第35章 包惜弱:金狗別來沾邊-1
天未破曉,火光已經撕開了夜的最後一層黑。包惜弱的臉上還帶著未乾的淚痕,顫抖的手緊扣著地面,試圖從那場驟然降臨的亂戰中撐起身來。
她的雙腿早已失去知覺,腹中孩子似乎也被這震天殺聲嚇得不安地翻動著。身上早沒了剛才被擲下馬時的痛感,四肢像被一盆冷水澆過,只剩一股本能在維持著她睜眼的意志。血腥味混著焦煙撲面而來,像把她困在了一場甦醒不了的夢裡。
直到一道熟悉的身影破開濃煙而來。
是鐵哥!
他像從地獄裡殺出來的戰神,矛下帶血,步步逼近。他的眼一掃過來,她便已淚流滿面,顫聲喚他。他將她扶起,扶得極緊,像是怕這一鬆手,她就會再一次從人世間被奪走。
她撲入他懷裡,哭得幾近昏厥。她的手還扣著他的肩,心已在那一刻鬆了下來——只要他在,就甚麼都不怕了。
“大嫂呢?”
她怔了一下,轉頭望向亂軍深處,只見火海未歇,前方喊殺聲更密,便低聲道:“在前面,給……給官兵抓去了。”
那一瞬間,她感覺到他身上那種溫度似乎變了。
他不是驚,也不是怒,而是一種靜到極致的冷。像一柄出鞘的鐵矛,只為向著某個方向刺去,不可回頭。
“你在這裡等著,我去救她。”
他的語氣是平靜的,幾乎像說著一件稀鬆平常的小事。她卻如遭雷擊,手指一把攥住他的袖角。
“鐵哥,不行啊……後頭還有兵……我們已經走不動了,你若再去——”
她說不下去,只覺胸中像堵了一口氣,又痛又悶。她不是不懂他要救郭大嫂的情分,也不是不願體恤那位同樣孤苦的義嫂。她只是怕——怕這一去就是永別,怕他連和她說一句再見的時間都沒有。
他看著她,眼中沒有遲疑,也沒有掙扎,只帶著淡淡的歉意:“大哥已死,我無論如何要救大嫂出來,保全郭家的骨血。要是天可憐見,你我將來還有相見之日。”
不是“等我回來”,而是“要是”。
她終於明白,他已經選擇了怎麼死。
那不是一時衝動,而是一種深入骨血的信念。他是這樣的人,一片赤誠,對交心之人從來就不摻一點假。在那一刻,她有怨恨有理解,更多的是不捨得……然這正是她愛他的原因。
她一邊哭一邊喃喃:“咱們永遠不能分離,你說過的,咱們就是要死,也死在一塊……你說過的啊……”
他沒再回應,只低頭在她額上輕輕一吻,那吻裡沒有溫存,只有歉意與決絕。他鬆開她的手,一步步走進火光,像走向命運的深處。
她癱倒在地,雙眼仍牢牢盯著那道背影。他沒有回頭,她也沒有力氣再叫他。她懂的,夫妻一體,他的義就是她的義,悲傷之餘,她的內心已做好了決定。
不過幾息,一隊金兵已追至她身後。她還沒從悲傷中抽出神來,就被粗暴地從地上拉起。有人喊:“有孕的女人,就是她!”
粗重的手拽住她的手臂,將她拖得跌跌撞撞。她試圖掙扎,可力氣根本不夠,只能任由他們將她推向混亂的深處。
她手中握著冰冷的匕首,手腕微動。只要稍稍一揮,自己就能隨鐵哥而去。但鐵哥那樣的好人,憑甚麼落下一個家破人亡、無後而終的下場?
她想起傳言中那些被金狗帶走的高門女眷,忍不住瑟瑟發抖。
(以下摘錄自原作“射鵰英雄傳”)
一個武官舉起火把,向她臉上仔細打量了一會,點點頭,說道:“瞧不出那兩個蠻子倒有點本事,傷了咱們不少兄弟。”
另一名武官笑道:“現下總算大功告成,這趟辛苦,每人總有十幾兩銀子賞賜罷。”
那武官道:“哼,只盼上頭少剋扣些。”轉頭對號手道:“收隊罷!”那號兵舉起號角,嗚嗚嗚的吹了起來。
包惜弱吞聲飲泣,心中只是掛念丈夫,不知他性命如何。這時天色已明,路上漸有行人,百姓見到官兵隊伍,都遠遠躲了開去。
包惜弱起初擔心官兵無禮,哪知眾武官居然言語舉止之間頗為客氣,這才稍稍放心。
行不數里,忽然前面喊聲大振,十餘名黑衣人手執兵刃,從道旁衝殺出來,當先一人喝道:“無恥官兵,殘害良民,統通下馬納命。”
帶隊的武官大怒,喝道:“何方大膽匪徒,在京畿之地作亂?快滾開些!”
一眾黑衣人更不打話,衝入官兵隊裡,雙方混戰起來。官兵雖然人多,但黑衣人個個武藝精熟,一時之間殺得不分勝負。
包惜弱暗暗歡喜,心想:“莫不是鐵哥的朋友們得到訊息,前來相救?”
混戰中一箭飛來,正中包惜弱坐騎的後臀,那馬負痛,縱蹄向北疾馳。包惜弱大驚,雙臂摟住馬頸,只怕掉下馬來。只聽後面蹄聲急促,一騎馬追來。轉眼間一匹黑馬從身旁掠過,馬上乘客手持長索,在空中轉了幾圈,呼的一聲,長素飛出,索上繩圈套住了包惜弱的坐騎,兩騎馬並肩而馳。
那人漸漸收短繩索,兩騎馬奔跑也緩慢了下來,再跑數十步,那人呼哨一聲,他所乘黑馬收腳站住。包惜弱的坐騎被黑馬一帶,無法向前,一聲長嘶,前足提起,人立起來。
包惜弱勞頓了大半夜,又是驚恐,又是傷心,這時再也拉不住韁,雙手一鬆,跌下馬來,暈了過去。
(以上摘錄自原作“射鵰英雄傳”)
斐夙睜開眼睛,她正躺在床上。
原身被抓走後沒多久就被俊俏少年顏烈所救,顏烈說楊鐵心已死,包惜弱就又暈了過去。丈夫死訊大約真讓包惜弱大受打擊,但斐夙知道,金國官兵的對話,以及當初拯救的少年巧合出現,已經讓包惜弱推測出一個自己都不願意面對的事實。
也因為這樣,斐夙一降臨,就出現在包惜弱的身體裡,包惜弱認為自己誤救仇敵,害得兩家家破人亡。她一個弱女子,如果想要保全腹內孩兒,唯一的方法是虛以委蛇。
原來的命軌中,包惜弱也是這樣做的,但斐夙現在來了,包惜弱便逃避的把自己躲進了意識深處。
這位顏烈本名完顏洪烈,因為見色起意,便滅了救命恩人全家,把救命恩人擄走,從此種下了十八年後的悲劇。
命軌中完顏洪烈對包惜弱跟楊康很好,但是在斐夙眼中,那也只是從罪該萬死的畜生轉化成該一死了之的畜生。
命軌中包惜弱十幾年對完顏洪烈一直冷漠,也難說不是因為她早看透這一切的幕後推手就是完顏洪烈,但她一個弱女子,想要讓小孩健康長大,偏偏還不能撕破臉,十幾年下來,人不抑鬱也難。
現在斐夙來了,雖說的確可以一劍殺了完顏洪烈,但金國王爺死在這裡,之後的追捕與來自金國的報復,斐夙拖著個大肚子,實在沒把握可以保全自身。即使保全自身,斐夙也不想揹負因為金國王爺死在這裡而多出的殺孽。
──如果完顏洪烈真的死了,最少這個客棧上下人等絕對保不住命。
最後想來想去,現在只能悄悄離去,報仇也只能等孩子出生以後……或者乾脆把報仇的任務交給孩子。
誰讓靖康之難才剛過去幾年,金國如今氣盛,她一個小小農女,哪裡有討公道的底氣?
想起上個世界把金國逼得節節敗退,比照起現在,實在很難不都教授憋氣。不過既然自己來了,楊康自然不用面對被強迫錯位的人生。
──
最近襄陽一代不太平,一位金國王爺初始宋國,卻被一江湖歹人擄走了有孕的愛妾。官府大肆搜捕,靠近邊境的藥鋪、大夫、產婆都被官府控制。
斐夙冷眼看著,好在她還有點本事,不然這樣的天羅地網,原身一個毫無還手之力的孕婦,走不出三里地就要被發現。更何況還是被冠上“王爺愛妾”這種名聲。
牛家村內多出了巡察計程車兵,但村民們都還維持著日常生活。斐夙知道楊鐵心之後會化名穆易以賣藝維生,只可惜現在她真不曉得去哪裡找人。
所以她暫時只能把自己給安頓下來。
連日的陰雨使得山路泥濘難行,四野寂靜,只有雨點打在披風上的細碎聲響,與斐夙平穩如舊的呼吸聲相互交織。她並不敢走官道,也不敢太快。腹中胎兒日漸沉重,行走之間每多一分氣力便多一分風險,她心知若在途中動了胎氣,便是自斷後路。可她沒有選擇。
完顏洪烈調動的不只是金軍士兵,還有遍佈民間的探子與買路的山客。襄陽以南三十里之內,凡是能行醫、能接生、能留宿的地方,都有金人探足。訊息傳得很快,她知道自己被貼上了“王爺愛妾”的標籤,便也知曉自己已無法再以普通身份行走於世。
而今之計,是要先保住命,再護住孩子。
她從山中繞行,避過數處關卡與駐兵小鎮,終於在一處名為“麻溪”的偏村落下了腳步。那是一個連地圖都不標示的地方,地勢偏僻,土壤貧瘠,山高林深。她是在暮色將沉未沉之際踏入村口的,一身泥汙,腳步虛浮,卻仍挺直了脊背,像一把藏鋒不露的劍。
村中人見她形容憔悴,卻又穩重從容,便有人以為她是遭逢戰亂而避世的寡婦。斐夙並未多作解釋,只說自己名喚夙娘,會些草藥、亦懂些接產之術,願以此換取一處容身之地與一口稀粥。
包惜弱長得好,一開始村人接受她的心思各種各樣,例如覺得可以便宜村裡小夥子,或者發現包惜弱衣著還行,說不定是有錢人之類……不過斐夙本來也不是好欺負的人,哪怕揣著肚子,這些一天吃不了兩頓的莊稼漢在她手上也佔不到便宜。
自從她用便宜草藥治好了陳三叔的斷腿之後,村裡人就發覺了有個村醫的好處。
村東頭有間多年無人居住的破土屋。那屋子早年失火燒過一角,瓦片殘缺,牆面裂縫蜿蜒如蛛網,夜裡風從四面灌入,如野獸低鳴。屋內只剩一張塌了半邊的木床與一口磚砌灶臺,炊煙未起,灰塵滿布。
斐夙只是需要找個地方安頓自己,生活米麵這種東西,憑藉著身手弄來倒也不費力。況且隨著神魂慢慢改變這具身體的體質,重活累活也難不倒她,因而慢慢的她就在村裡立住了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