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林朝英番外
林朝英發現自己被邪物奪了舍。
那段時間她心神恍惚,皆因徹底看清了自己與王重陽之間巨大的思想鴻溝。王重陽那根植於性別的傲慢,簡直讓她氣得無處說理。
然而王重陽這些年對她的好也並非虛假。因此她雖惱怒怨恨,倒也不打算如何報復,只打算閉關修煉,獨創一門武功,把王重陽和他的徒子徒孫統統踩在腳下。
她甚至連拜師儀式都想好了——對著王重陽的畫像狠狠呸上三口。
現在想想,那時候自己連惱怒跟報復也那樣帶著情愫……
然而那時等她回過神來,卻發現自己早已不在古墓之中。意識被一股力量壓入幽深之地,只能眼睜睜看著另一個存在以她的身體活動——那人收留貧弱女子,傳授武藝,行事果決,卻對溫情場面手足無措,甚至連基本的人際來往也極為疏離。
林朝英原本都以為自己從此只能冷眼看著別人用自己的身體行事了,沒想到那人卻在一個挺平常的下午,把她踢至身體表面,讓她去跟提著雞蛋來感謝她的大娘周旋。
漸漸地,凡是需要與人來往的場合,那人都會把身體還給她,讓她去應對。
林朝英遂有點安心了,那人顯然不是想要直接強佔她的皮囊。但又有點好笑。擁有通天本事的大能,竟然會害怕提著雞蛋的大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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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也知道女子柔弱便無法保護自己,於是傳下心法,那心法高深莫測,不挑資質、不拘年歲體質,人人皆可修煉。為此林朝英沉迷其中,連帶著對外頭那些城防雜事也提不起興趣,遇到不懂得,林朝英也會試著開口相問,那人竟也詳細解說,從不藏私……只是那人的解說是直接在腦海中發聲,也是直到那時候,林朝英才知道那人原來也是個女子。
林朝英趁機詢問那人姓名,那人說,她叫斐夙。
從此之後,林朝英便私底下稱呼那人斐前輩。
日子久了她也看出,斐前輩並非不會交際,只是不屑與人扯皮。若真需出面,倒也能做到和煦如春風。
頭五年的日子最是艱難,王重陽留下的資財遠沒有想象中豐厚。第一次發現珠寶匣已空時,林朝英心頭一沉。結果當夜,斐前輩便獨身潛入鄰省一位金國王爺府邸,偷了個底朝天。
她親眼看見斐前輩袍袖一揮,成箱的金銀珠寶就這樣憑空消失。袖裡乾坤?她忍不住懷疑,難不成斐前輩竟是仙人?
隨時間推移,政務愈發繁重。起初斐前輩還能耐著性子處理,後來乾脆將除打仗以外的一切事務全丟給她。
林朝英起初也不擅此道,畢竟江湖俠客與治理一城大不相同。但也無妨,那時素女軍草創,屬下們也都摸索階段,大家一起跌跌撞撞,總算撐了過來。
斐前輩耳目靈敏、手段過人,林朝英不止一次聽聞他人議論:“戰場上的主帥,前後判若兩人。”
她聽了只覺好笑:那當然,因為的確是兩個人。
只是她始終不懂,斐前輩將對外事務交予自己,又將臣屬相處留給自己,這不等於是在為她做嫁衣?斐前輩難道就想當她林朝英的一道影子?如此大能,不應該啊?
當然,也有斐前輩絕不讓步的事情。比如面對他國來使。林朝英雖然強硬,但總牽掛著家國社稷。若是當年金國第一次提出和親時由她決斷,或許真會答應以換取宗女性命,等自己嫁過去之後再設法刺殺金帝以謀利益最大化。
然而斐前輩似是早已看透她心思,每逢此類場合,必親自出面。
斐前輩說:身為王者,該冷靜的時候就必須要冷靜。
林朝英後來也想開了,宗女無辜,但若今日自己能答應這荒謬的婚事,那素女軍這些年的努力又算得甚麼?自己早已不是孑然一身的女俠了,肩上揹負著許多女子的性命,光是素女軍就十四萬人,這難道不比宗女性命珍貴?
斐前輩似乎總是很冷靜理智,唯獨面對王重陽,斐前輩連話都懶得多說一句。林朝英猜測,斐前輩也跟自己一樣厭惡男性根植於性別的傲慢。
在朝政上,斐前輩偶爾會堅持己見。
例如“開設蒙學”一事,群臣皆言國庫吃緊,實屬不智。林朝英回想幼年所見,也不得不承認此舉難以推行。
可斐前輩卻罕見地奪回主導權,說素女軍十四萬大軍,總有歸鄉者,便可充當學堂師長。況且從六歲到十歲,僅四年,誤不了多少時日。
因女帝威望,此事終得強行推行。林朝英雖心中隱憂,但見斐前輩堅持,也只能權作以後再議。
彼時她尚不知,斐前輩早在金國薅下巨量財富,藏於袖中乾坤。待斐前輩離去後,不但國庫充盈,連私庫也堆得滿滿當當,供蒙學堂開辦百年無虞。
後來,王重陽提出“男子修習《養氣入微篇》不易”,請求自籌資金開設清真蒙舍。她本欲制止,斐前輩卻不讓她插手。
與斐前輩共處數年,林朝英早已察覺,《養氣入微篇》恐非尋常武功秘籍,而是近乎修仙的心法。且這心法不挑根骨資質,男子雖修煉緩慢,一旦練成,其潛力遠勝全真心法。
但王重陽那副暗中較勁的模樣,恐怕惹怒了斐前輩,因而斐前輩破天荒地給予王重陽諸多便利。現在不太明顯,但等五年十年之後,男女實力自然差距甚遠。這很可能就是斐前輩對王重陽的小小教訓?
林朝英其實也無所謂,現在世道對女子苛刻,她不介意在斐國用外力稍微拉平這種對待。哪怕來日他國得到養氣入微篇,最終受益最大的也必然只是女子。
至共存第六年,斐前輩已極少現身。除非戰事必要,否則皆託意傳言,不再親自出現。
林朝英感念於心。她明白,若無斐前輩的引領,自己縱是成名女俠,也斷無可能走上治國之道。從政務思維到邏輯執行,斐前輩皆是她的引路人,亦師亦父。她很感激。如果沒有斐前輩,她只會終日困於古墓,執念一門凌駕王重陽的武功,鬱鬱而終。
可那又如何?等她走到今日,自也看開——王重陽是否服輸,並不影響事實。
她,方方面面都勝過他。
第九年,華山論劍。
她心動,卻又顧忌身份,不便現身。於是斐前輩便借她之身前往。比武過程斐前輩並未插手。多年磨礪,即便她不如斐前輩那般一劍敵千軍,卻也能以一敵眾,壓倒群雄。
斐前輩言辭囂張,滿不在乎他人死活,林朝英久而久之也沾染些許氣魄。反正她是皇帝,無傷大雅。
只是論劍之後,斐前輩就走了。
她沒有告別,她卻心中有數。
林朝英難免失落,但她明白,天下無不散之筵席。那九年,本就是一場可遇不可求的仙緣。
仙緣,怎可強求?
或許是斐前輩認為,林朝英已不再需要她了吧?
──
斐太·祖林朝英,年號朝陽。
在位四十年,後傳位於大弟子,歸隱江湖。
朝陽十三年,宋國發兵,圖謀收復故地。林朝英出兵反擊,終簽訂和平條約,宋國自此每年納貢歲幣,求得庇佑。
此後每逢金國進犯宋土,斐國必出兵干涉。年年交鋒,金人從無勝績。每當金國求和,斐國便索取城池、宗女。數年間,金國徹底喪失中原土地,退居草原。
至於草原諸部是否願將豐饒之地讓予金人——那是他們自己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