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過場：精神分裂患者的內心世界
當如意清醒的時候，發現自己有些弄不清楚現在的時間。
她明明記得昨天晚上她還在幫格格守夜……等等，她明明是烏拉那拉家的嫡長女，為甚麼要幫別人守夜？
如意楞了一下，覺得一定是自己記錯了，於是很乾脆的把真相扔到腦後去。
眼前有一個看上去像是姑姑的人在跟她說話：“主兒，您可是身體不適？”
如意看著她的臉，大約一兩息之後腦中才浮現了眼前人的名字：“惢心？”
“是，主兒有何吩咐？”惢心說。
“皇上很久沒來了嗎？”如意覺得哪裡不對，但是她又察覺不出來。
皇上怎麼會不來呢？她不但是皇上最喜歡的江南美人、青梅竹馬、心頭白月光、滿腹詩書的才女、高門出身的閨秀、人淡如菊的女神。
只要上述任何一個優點皇上都會很喜歡，現在她擁有全部，皇上又怎麼會不喜歡呢？
皇上愛我，只是上位者考慮的很多，我是一個有格局的女子，所以我不會語出抱怨，不會自苦，不會心有不甘，也不會使出下做手段爭寵。
“皇上要是想來自然會來的。”如意淡淡的看著惢心，滿臉的不在意。
“主兒……”惢心欲言又止。
“好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是不可能爭寵的。”如意傲然的回到手上的刺繡……咦，剛剛她手上拿著刺繡嗎？
算了，刺繡她是擅長的。那就把手上的刺繡給完成好了。
惢心站在如意身邊，眼中帶著擔憂，輕輕嘆口氣又走了出去。
如意側過臉，看著惢心的背影，然後腦中又浮現出令貴人的身影。啊，原來惢心是在擔憂令貴人啊……這有甚麼可擔心的呢？令貴人不過是因為長得幾分像自己，所以才得了皇上一時新鮮罷了。
惢心出去以後，如意身後出現了海蘭的聲音：“姊姊，你就是太好性了。令貴人出身卑賤，也就仗著跟您有兩分相似，這才能小人得志……”
“七阿哥沒了，令貴人能讓皇上心情好一些，那又有甚麼關係呢？”如意說。
“七阿哥沒了，那是皇后娘娘的報應。”海蘭說：“姊姊可別忘了您是如何被皇后害得多年無孕的。不然依照皇上對您的感情，您早該兒女繞膝了。”
是呢，如果不是皇后的話，她怎麼可能多年無孕呢？絕對不可能是因為皇上懶得碰她，而是因為皇后害她啊！
“最近聽說蒙古那邊提出要嫡公主合親，皇后娘娘連最後一個孩子也保不住了，也不知道她還撐不撐得下去？”海蘭幸災樂禍的說。
如意聽了以後，覺得自己似乎應該做點甚麼。
是啊，皇后跟自己是有大仇的，自己必須把她的孩子都奪走才算報仇。於是她去找了太后，並且給太后出了一策，跟太后保證最後嫁出去的一定會是三公主。
她覺得自己給了一個很聰明的計策，只是她有點忘了是甚麼……不過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帶著惢心走在回程路上了。
“主兒，公主出降乃是國事……太后剛剛看似不太高興。”惢心扶著她的手低聲說。
“太后不高興也只是一時的，畢竟誰又願意女兒離開自己身邊呢？”如意胸有成竹的說著。
“可是這位額駙本來就是為了三公主準備的呀，這樣好的物件，即使您不去說，最後必然也是三公主出嫁的。”惢心像是換了一個人，口齒清晰的說。
“你如何知道這些？”如意訝異的看著惢心。
宮女都是見識低下的，只需要聽主子的話就好。惢心雖然受她重用，但也不過是宮女，如何能說出這番話來？
“這不用想也能知道呀。”惢心語氣不急不緩：“色布騰巴爾珠爾從小就跟著宗室們在上書房讀書，皇上剛登基就被封為臺吉，四年前又襲了科爾沁部輔國公，今年任正紅旗都統。
可見雖說他是蒙古臺吉，之後卻必然留京。公主府早幾年就建好了，可見就是讓三公主跟額駙居住所用。這樣一個既能算是和親蒙古，又不需要離開京城的好親事，除了三公主，皇上又會留給誰呢？”
“……是這樣嗎？可是和親是很可憐的……”如意覺得腦子有些不夠用。
“別的公主和親的確是可憐的，但三公主自然有皇上幫著把關呢。她怎麼可能會可憐呢？”惢心說：“她一輩子都在皇上的照顧之下，過得肆意無比，因為她是皇后娘娘唯一的女兒，皇上愛重皇后，自然也愛屋及屋。”
“不，不是這樣的……”如意記得很清楚，皇上不愛皇后，因為皇上愛的是她。
“是這樣的，如果不是因為您害死了二阿哥跟七阿哥，皇后娘娘才不會心力交瘁，眼看著為在旦夕。”惢心又說。
“不是我害的，我沒有動手，我不能宮斗的！不管是自己出手還是借刀都不可以。我是清清白白的……”
如意像是抓住了甚麼救命稻草：“是海蘭！我早跟她說不要這樣做的！是海蘭做的！”
惢心看著她的眼神複雜又奇怪：“主兒，宮中並沒有一個叫做海蘭的宮女或者娘娘啊。”
如意受到了驚嚇，然後猛的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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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發現自己正跪在一靈堂上，皇帝正對著大阿哥、三阿哥以及純貴妃大發脾氣。海蘭跪在她身邊，滿眼的害怕。
“姊姊，純貴妃姊姊受了斥責，看來之後是不能跟您爭繼後之位了。”海蘭的聲音很小，但卻精準的傳入了她的耳中。
“不要胡說！”她輕聲制止海蘭的話。海蘭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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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貴妃沒多久就病死了，惢心看她的眼神中帶出了點點懼怕。
不只惢心，凌芝跟雲芝看著她的眼神也都是懼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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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升為皇貴妃了。
嘉妃誣陷她與安吉大師有私，惢心因此入了慎行司。
惢心出來以後，她就讓惢心出宮了。惢心應該是嫁給江與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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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中沒有一個宮女貼心，她提拔了容佩。容佩對她很忠心，但沒多久臉上也出現了那種帶著懼怕的神色。
她不懂，明明她都讓惢心出宮了，為甚麼所有的宮女都在害怕？
她問了容佩：難道出宮以後日子過得不好嗎？
容佩轉過頭來，面無表情：“主兒，惢心出了慎行司以後您就讓她出宮，但她沒堅持被抬出宮門就斷氣了，據說是江太醫幫她安葬的呢。”
如意嚇了一跳……惢心死了？這不可能！明明自己是讓她出宮嫁人的呀！
“怎麼不可能呢？”容佩說：“您不願保她，牽扯進這種事，慎行司裡頭的人自然是往死裡打。出慎行司時能留口氣，那都是惢心命硬了。”
“海蘭說惢心現在過得很快樂的……”如意有些怯怯。
“主兒，惢心不是說過了，宮裡沒有一個叫做海蘭的人。”
如意生氣了：“怎麼會沒有！海蘭生了五阿哥！就是因為海蘭生了五阿哥，所以我才從冷宮出來的啊！”
容佩一臉莫名：“主兒，您從沒有進過冷宮啊……進過冷宮的妃子，怎麼可能當繼後呢？”
如意驚駭的後退……進過冷宮的妃子不能當繼後嗎？
“我怎麼沒有進過冷宮？惢心跟我一起進去的！”如意說：“我跟惢心是患難之交，我怎麼會不願意保她？”
容佩定定看著如意，一臉悲憫：“打入冷宮的廢妃，怎麼可能帶著宮女？宮女都是在旗包衣，身分可比庶人尊貴多了……您在冷宮中，見過別的廢妃帶著宮女嗎？”
如意搖頭：“不，熹貴妃當年出宮就帶著宮女……”
“當年的太后是自請出宮修行，雖是廢妃卻未犯錯。而且她帶的是陪嫁丫頭以及一位監督的姑姑。”
容佩說：“惢心是宮女，可不是您的陪嫁。”
如意張口結舌……是這樣嗎？是嗎？我怎麼可能沒有進過冷宮？那三年的記憶如此清晰……
“您不過是失寵了三年而已。”容佩聲音溫和下來：“或許您覺得那樣的日子猶若在冷宮吧？但即使奴婢當年還在圓明園，也知道當年的嫻妃從未進過冷宮。”
“那吉太嬪行刺太后呢？冷宮失火呢？”如意看著她：“我……”
“吉太嬪從冷宮出來，行刺過太后，但跟您無關啊。”
容佩看著如意：“主兒，您糊塗了。您真的是個娘娘嗎？”
如意像是聽了甚麼可怕的事情一樣，提高了聲音：“我怎麼會不是娘娘？我是皇貴妃！皇上答應我的！他會娶我！他會讓我當皇后！”
“皇上沒有答應您，您會當上繼後，只是因為您唯一滿族大姓的高位妃嬪。皇后娘娘也不可能給側福晉和格格賜一樣的珠鐲，您沒有孩子，只是因為您不受寵而已。”
我怎麼可能不受寵！
牆頭馬上遙相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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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醒來，發現剛剛的一切只是一場惡夢。
她早就是皇后了，而且生下了十二阿哥、十三阿哥雖然死了，但很快她又有了五公主。現在她膝下一兒一女，皇上寵愛，她是最幸福的皇后。
“容佩，海蘭呢？”她開口問。
夢裡的人說宮中沒有海蘭，她覺得特別難受，一定要立刻看見海蘭才安心。
“皇后娘娘，您是說哪位娘娘？”容佩很快出現在她眼前。
“我是說愉妃！”如意有些受不了了。難道是因為別人都不知道愉妃的名字就是海蘭嗎？這也是有可能的。
容佩嘴唇囁嚅，卻沒有要走的意思，她又說：“那潁嬪呢？巴林部的小公主。”
“巴林部哪裡來的公主？只有皇家才有公主。”容佩說：“而且潁嬪跟愉妃都跟令妃交好……”
“這怎麼可能？令妃的手段不是整個後宮都不齒嗎？”如意問。
容佩說：“主兒，令妃的人緣很好的……”
如意總覺得這個後宮讓自己都不認識了。
海蘭！她一定要見海蘭！她把容佩轟了出去，這個不聽話的奴才！她一定要打發了她。
“姊姊，您想見我？”才一轉身，海蘭就出現在她身邊。
“海蘭！容佩還說宮中根本沒有你！”如意像是抓著浮木一樣抓著海蘭。
海蘭笑著跟她說：“姊姊，您可忘了，宮中可不就沒我嗎？”
海蘭眨眨眼說：“其實您自己也知道的。”
如意放開抓住海蘭的手，然後赫然發現，除了打扮以外，這麼多年了，海蘭還是跟當年長得一模一樣，歲月在她身上像是停止了一樣。
她以前只當是因為海蘭長得美，所以老得慢。但是海蘭只小了她兩三歲，都是三十幾的人了。
在她後退的時候，海蘭笑得愈發甜美：“如意，你忘了自己的身分嗎？這裡不過是你自己的夢境，又何必一定要爭個對錯呢？”
“我的夢？我的夢？”
“是啊，你夢見自己是烏拉那拉的貴女，事實上你只是貴女身邊的丫頭。”海蘭清脆的聲音響在耳邊：
“你從沒得過寵，所以不知道一個寵妃會有怎樣的生活。
你見識短淺，所以不知道宮中禮儀分明，所以才會以為下位妃嬪會有膽子掌摑高位妃嬪。
你沒有文化，所以你只知道一句牆頭馬上。所以你不知道妃嬪最基本的儀態為何。
你羨慕你的主子當上了繼後，可是繼後從來沒有受寵過啊，你忘了嗎？
你嫉妒所有人，所以所有的妃嬪在你的記憶中都是壞人。尤其最得寵的令妃更是壞人中的壞人。
這也就罷了。
你想要得到寵妃的本事，所以你既是皇上的青梅竹馬，又是江南才女，又是皇上最愛的白月光……可是江南長大的才女，要怎麼當皇上的青梅竹馬呢？”
海蘭的聲音無處不在，如意只覺得雙頰燒得慌，那是羞的。
她想起來了，她不是青櫻，她只是如意。是青櫻身邊的一個丫頭。
海蘭的聲音又起：“就連夢中你都在撒謊，明明是你自己害死了二阿哥、害死七阿哥、害得大阿哥跟三阿哥失寵、害得純妃鬱郁而亡，你卻要說是海蘭做的。因為沒有這樣一個人，你又要怎麼當一個一身清白的女神呢？”
“你淺薄，所以連刑罰都上不得檯面。因為你只知道那些上不得檯面的刑罰……你忘了嗎？如意？”
如意尖叫一聲，接著眼前景象寸寸碎裂。她身處於一個低矮的小屋，那是屬於官女子的屋子。她不是甚麼出身大族的閨秀，只是一個丫頭出身的官女子，而且一直都是官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