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禮尚往來
他轉身又走向西裝男人。
“哥們,這車去哪?你們怎麼都——”
話音未落,頭頂燈光再次閃爍。
這次暗了整整三秒。
當光線恢復時,年輕人站在原地不動了。
他的嘴還保持著張開的姿勢,卻發不出聲音。
眼睛瞪得極大,瞳孔裡映出天花板上某處。
那裡甚麼也沒有,只有冷白的顏色。
然後他開始咳嗽。
不是普通的咳嗽,而是劇烈的,彷彿要把內臟都咳出來的痙攣。
他彎下腰,雙手掐住自己的脖子,臉漲成紫紅色。
每一次咳嗽都帶出細小的,白色的東西,落在過道上。
是紙屑。
白色紙屑,從他嘴裡源源不斷地湧出來,混著唾液和血絲。
紙屑上似乎有字,但太小太碎,看不清內容。
年輕人想喊,但只能發出“嗬嗬”的氣音。
他跪倒在地,紙屑已經堆了一小攤,還在不斷增加。
咳嗽聲漸漸弱下去,不是因為好轉,而是力氣耗盡了。
最後他蜷縮在地上,身體微微抽搐,嘴裡還在漏出零星的紙片。
整個過程持續了約兩分鐘。
然後他不動了。
紙屑停止湧出,身體迅速乾癟下去,像漏氣的人偶,最後只剩下一層皮貼著骨架,躺在紙屑堆裡,輕得彷彿沒有重量。
乘務員沒有出現。
規則一的懲罰,似乎不需要監督執行。
車廂裡又少了一個人,多了一堆帶血的紙屑。
第二個新人緊跟著出現。
是個中年男人,拎著購物袋,裡面露出蔬菜葉子。
他出現時正低頭翻找甚麼,嘴裡唸叨著:“雞蛋應該沒碎吧……”
然後他抬起頭,看見車廂,愣住了。
“哎?我這是……”
他環顧四周,目光落在紙屑堆和那灘白色液體上,臉色變了,
“這、這怎麼回事?你們是誰?”
男人快步走向最近的少年。
“小夥子,這是哪兒?我怎麼上來的?”
那少年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搖頭。
“你說話呀!”男人聲音提高,“這到底——”
他忽然捂住嘴,眼睛瞪圓。
喉嚨裡像是被甚麼堵住了。
他用力咳嗽,手指伸進嘴裡摳挖,臉色從紅轉青。
摳出來的是一團頭髮。
黑色的,糾纏成結的長髮,溼漉漉的,沾著粘液。
他驚恐地將頭髮扔在地上,但喉嚨裡又湧出更多,一團接一團,像永遠掏不完。
男人癱坐在地,雙手徒勞地在嘴邊抓撓,頭髮不斷湧出,漸漸堆滿他周圍。
最後他被埋在了黑色發團裡,只有一隻手還露在外面,手指微微抽搐,然後靜止。
頭髮停止湧出。
購物袋翻倒在地上,雞蛋滾出來,碎了,蛋液混進發團裡。
第三個新人是個年輕女孩,身上還穿著藍白相間的學生校服。
她出現後還算冷靜,先觀察了幾分鐘,然後壓低聲音問旁邊的少年。
“小哥哥,這是哪裡?”
少年此時很煩,他心想怎麼他就這麼倒黴,座位在入口處的地方。
但他倒也沒有不理人,看了她一眼,舉起手裡車票晃了晃,然後用手指點了點自己嘴唇,搖了搖頭。
他也只能做到這個程度了。
他的命也是命啊。
女孩似懂非懂,點點頭,不再發問。
她看了看兜裡多出的車票,根據序號找到空位坐下,見其他人都一言不發,神色不由也有點拘謹起來,這時注意到車票背面也有文字,也顧不得詢問其他人怎麼回事,連忙看了起來。
其他人見狀明顯鬆了口氣。
看來是一個聰明點的新人。
奧黛麗將這些細節記下,大聲說話,主動觸碰他人,連續提問,這些好似都可能觸發懲罰,但具體觸發條件和形式似乎有差異。
女孩難道是因為壓低了聲音,且沒有連續追問,逃過一劫?
列車莫名開始減速。
那種減速感很奇怪,不是慣常的頓挫,而是聲音先消失。
車輪摩擦聲,通風管嗡鳴 甚至呼吸聲,都一層層淡去。
最後只剩絕對的寂靜,像突然潛入深水。
燈光暗至黃昏時的亮度。
窗外黑暗凝固成深灰色牆壁,上面有隱約的紋路,像某種巨物的面板。
廣播響起,溫和女聲帶著迴音:
“列車即將臨時停靠。”
“請所有乘客留在座位上。”
“請勿與站臺上的任何事物產生視覺接觸。”
“停靠時間:五分鐘。”
話音落下,左側牆壁緩緩變得透明。
站臺露了出來,狹窄的水泥平臺,邊緣沒入黑暗,幾根斑駁的立柱。
立柱後面有影子在移動。
高大,佝僂,形狀扭曲。
有一個老人睜開了眼。
他控制著僅僅用餘光觀察透明牆外的站臺,但他很快控制不住自己的視線。。
他的目光被吸引了。
他盯著最近的一個影子,身體前傾,眼睛睜大,像是認出了甚麼。
“那是小磊?”他喃喃自語,聲音發顫,“小磊是你嗎?爺爺在這裡……”
影子停住了。
緩緩轉向車廂方向。
那是一個短髮小男孩輪廓的影子,頭部位置是一團不斷蠕動的黑暗。
它看向老頭,然後開始移動,不是走,像是滑行,貼著地面無聲的接近透明牆壁。
老頭站起來,朝牆壁走去,伸出手:“小磊,爺爺來了,爺爺帶你回家……”
“閉眼!”少年低喝一聲。
但晚了。
影子的手貼在了透明牆上,正對著老頭的位置。
牆壁表面泛起漣漪,像水波。
老頭的動作頓住了,他保持著伸手的姿勢,眼睛還睜著,但瞳孔裡已經沒有焦距。
他看見的不是站臺。
是他的記憶,最深的,最不願面對的,埋藏了幾十年的記憶。
奧黛麗的精神力捕捉到那一瞬間的情緒爆發,悔恨,恐懼,悲傷,濃烈得可怕。
老頭開始笑。
低低的,沙啞的笑聲,在寂靜的車廂裡毛骨悚然。
他一邊笑一邊流淚,口水從嘴角流下來,滴在衣襟上。
然後他轉身,面對車廂裡的乘客,張開嘴唱起了兒歌。
荒腔走板的調子,歌詞含混不清,但能聽出是哄孩子睡覺的童謠。
他唱得很投入,手還在輕輕拍打,像是在搖晃嬰兒。
唱到第三句時,他的聲音開始變調。
像老舊的磁帶被拉長,音節扭曲拖成詭異的顫音。
他的身體也開始扭曲,這回不是融化或乾癟,而是一種詭異摺疊,腰部向後彎折成不可能的角度,脖子扭轉一百八十度,臉朝向背後,嘴巴還在開合。
骨骼發出咔嚓的碎裂聲。
他繼續唱,聲音已經不成調,只是氣流穿過破碎喉管的嘶嘶聲。
最後他像一具被玩壞的提線木偶,癱在過道上,四肢以奇怪的角度交疊,眼睛還睜著,望著天花板。
歌聲停了。
站臺上的影子緩緩退去,消失在立柱後。
牆壁恢復原狀。
燈光漸亮,列車啟動。
廣播:“臨時停靠結束。列車繼續行駛。”
列車行駛不到一個小時。
車廂裡少了四個人,如果算上最初融化的斯文男子。
多了三具形態各異的屍體,和一灘液體,一堆紙屑,一團頭髮。
女孩和另外兩名新人乘客目睹了老人死亡的全過程,現在臉色慘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
寶石海到了。
乘客陸陸續續下了車。
有的人一起下車,而也有人好似站點並不是這裡,一動不動。
天空是澄澈的蔚藍色,飄著幾縷棉花糖般的白雲。
陽光溫暖而不灼熱,灑在面板上像輕柔的毯子。
而眼前的大海看起來格外美麗。
是那種明信片般純淨的寶石藍,由近及遠,從透明的淺青逐漸過渡到深邃的鈷藍。
海浪溫柔地拍打著白色沙灘,發出有節奏的沙沙聲。
海風帶著鹹溼清新的氣息,吹起髮梢,也吹散了車廂裡的壓抑感。
這景色太正常了。
正常得讓人恍惚,如果不是腳下細膩得過分的白沙,和遠處海平面上那恆定不變的,毫無船隻或島嶼痕跡的湛藍,幾乎要以為這只是某個度假海灘的午後。
“這……”
穿工裝褲的陳建國站在沙灘上,環顧四周,眉頭緊鎖。
這個四十歲左右的工程師是第一個試圖掌控局面的人。
在列車上,他一直緊繃著背脊,每次有人違反規則死亡時,他都會用力攥緊拳頭,指節發白,但始終沒有移開視線,強迫自己觀察記錄。
“我們一共二十四人,現在先清點人數和隨身物資。”
奧黛麗沒理會他的指揮。
她蹲在淺水邊,手指劃過微涼的海水。
太正常了,正常的鹽度,正常的溫度,甚至能看到幾條歡快的小魚遊過。
但精神力延伸出去不到十米就被無形屏障阻隔,像是整個世界被罩在一個精緻的玻璃罩裡。
“我有兩瓶水,三包餅乾。”揹包客阿雅將物資放在沙地上。
她動作利落,看起來有野外經驗。
在車廂裡,她一直縮在最角落,用揹包擋在身前,每次有人死去,她都死死咬住下唇,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
李維推了推眼鏡:“我包裡有一小盒巧克力,手機沒訊號。”
這位西裝男人在車上始終低著頭,反覆擦拭眼鏡,此刻他眼神閃爍,猶豫著說道。
少年林楠靠在一塊礁石上,帽簷壓得很低。
他或者說她,手裡把玩著一枚硬幣,提前有所準備,她把自己包裝成了一個男性,這樣更方便。
列車上她一直在轉硬幣,這是她在上個站點九死一生得到的道具。
同時,她也在用這種機械的重複動作對抗恐懼。
“別指望找到太多東西。”
“這地方太乾淨了。”
確實,沙灘乾淨得不自然。
沒有海草,沒有貝殼碎片,甚至連被海浪衝上來的浮木都很少。
一個婦人抱著包,縮在一小塊陰影裡。
在列車上,她一直把臉埋在包裡,拒絕看任何死亡場景。
現在她的目光四處遊移,卻不敢在任何地方停留太久。
另外一對中年夫妻,趙先生和趙太太,緊挨著坐在沙灘上。
在車上,妻子全程死死抓著丈夫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他肉裡,丈夫則一直拍著她的手背,低聲說著甚麼,像在安慰她,也像在安慰自己。
織毛衣的女人獨自站在離人群稍遠的地方,布袋放在腳邊。
她全程最鎮定,此刻正望著海面。
最後是那個學生模樣的女孩小雨。
她臉色蒼白,雙手緊緊交握在身前。
在車上,她是少數幾個看懂少年暗示並活下來的新人之一,此刻她小心觀察著每個人的表情和動作,不敢輕舉妄動。
“不管怎樣,先分組行動。”
陳建國壓下心中不安,開始分配。
“我們需要水、食物、庇護所。李維,你帶幾個人沿海岸線走,看看情況。”
“阿雅,你和我進樹林邊緣找淡水和合適的紮營地。”
“其他人留在原地,整理物資,並收集能燒的木頭。天黑前我們必須生起火。”
“你怎麼確定有晚上?”林楠打斷他,“這地方連太陽位置都沒變過。”
陳建國啞口。
確實,天空湛藍,陽光恆定,沒有日升日落的跡象。
“那就按可能出現最壞情況準備。”他補充道。
奧黛麗站起身,甩掉手上的水。
“我去樹林看看。”
“一個人太危險。”陳建國立刻反對,“規則還沒弄清。”
“所以需要有人去試探。”奧黛麗語氣平淡,“如果天黑真是危險時段,我們沒時間慢慢探索。”
她沒等回應,徑直朝樹林走去。
林楠挑了挑眉,從礁石上跳下來。
“我也去。”她跟上奧黛麗的腳步,“至少兩個人,對吧?”
陳建國張了張嘴,最終沒再阻攔。
樹林邊緣,樹木高大茂密。
踏入的瞬間,溫度降了幾度。
空氣裡有泥土和植物的氣息,但同樣缺少聲音,沒有鳥叫蟲鳴,連風吹葉動都輕得像幻覺。
奧黛麗走在前,精神力蔓延出去。
“你在車上很冷靜。”林楠在她身後兩步遠的位置開口,“你不是新人吧,這是你第幾次副本?”
“你也不是第一次。”奧黛麗沒回頭,不答反問。
“我是第三次。”林楠聲音裡帶著自嘲,“真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你呢?”
禮尚往來,奧黛麗回答:“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