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設席擇東床 這日傍晚,安亭蘊歸家……
這日傍晚, 安亭蘊歸家稍早,接過丫鬟遞上的溫茶呷了一口。
晚書迎上去道:“關於冷元子的婚事,我託了幾家官媒, 也問過相熟的夫人,遞來的帖子不少,多是些商賈之家或小吏之子。不是嫌門第太低委屈了她, 便是怕品性不端, 我總想著,若能尋個知根知底的讀書人, 家境清寒些倒無妨, 要緊的是人品端方,有上進之心才好。官人, 你那邊有沒有合適的?”
安亭蘊笑道:“我倒想起幾個人來,新科進士裡有幾個寒門出身尚未婚配的,文章做得紮實,人也算穩重, 常在府衙行走,我瞧著品性尚可。還有兩位是國子監的太學生, 家世雖不顯赫, 也是清白耕讀人家,前程是有的。只是貿然登門去說, 未免唐突了些。”
晚書眼中一亮, 坐直了身子:“那如何相看方為妥當?”
安亭蘊低聲道:“倒也不是甚麼難事, 過幾日恰逢休沐, 我以賞菊品茗為名,邀他們幾位來府中小聚。娘子可與冷元子隱在簾後悄悄相看。若她有中意的,便悄悄告訴我, 我再留下那人探探口風,順勢提及此事,豈不自然?”
晚書輕笑:“好,就這麼辦。”
她轉頭看向冷元子,見她已羞得滿面飛紅,螓首低垂。
“屆時你只管細細瞧看,若有閤眼緣的,便悄悄告訴我一聲。”
冷元子低著頭說:“全憑夫人和二爺做主便是,奴婢哪敢挑揀。”
安亭蘊正色道:“這話差了,正因是終身大事,才更要你自己瞧著順意。我們只替你掌眼把關,最後還得是你自己。”
轉眼到了休沐之日。
外書房臨水的水榭早已灑掃潔淨,安亭蘊換了一身家常的交領衣裳,吩咐小廝說:“待會兒有幾位郎君來訪,引至此間來奉茶。”
不多時,小廝引著三位年輕書生進來。頭一位姓柳,字文翰,乃今科二甲進士。
第二位姓李,字慕賢,國子監上舍生,出身江南耕讀之家。
第三位姓陳,字致遠,亦是太學生,年紀稍長,約莫二十七八,聽聞家中曾有變故,守孝耽誤了婚期。
安亭蘊起身相迎,寒暄讓座,命人奉上香茗細點,閒談詩文時務。
三人見當朝宰輔如此平易,皆感榮幸,又有些拘謹,應答之間倒也進退有度。
內室光線略暗,冷元子緊張得手心冒汗,幾乎不敢抬眼。
安亭蘊談笑風生,引著話題。柳進士應對敏捷,引經據典,顯見才學是好的,只是似乎有些心氣浮躁。
李太學生溫文爾雅,話不多,卻能每每能切中肯綮,頗有見地,目光清澈真誠。
陳太學生則顯得更為持重,言及自身經歷坎坷處,神色坦然,不卑不亢,還提到家中尚有年邁母親需奉養,可見是有孝心的。
晚書低聲問冷元子:“你瞧著如何?”
冷元子目光落在那三人身上,覺得陳太學生倒不錯,性格看著沉穩,模樣也好。她垂著眼,朝陳致遠的方向努了努嘴。
晚書會意,心中也有了計較,便偷偷告訴了來福,讓來福再去跟安亭蘊說一聲。
安亭蘊聽後,便笑道:“今日與諸君清談,文翰、慕賢可先請回,改日再敘。致遠且留一步,我這裡尚有一篇關於西北榷場條陳的草稿,想聽聽你的高見。”
柳、李二人有些意外,恭敬告辭。
待二人走遠,安亭蘊命人換了新茶,與他細細討論了一番那篇條陳。陳致遠見解務實,思路清晰,安亭蘊頻頻點頭。
末了,安亭蘊話鋒一轉,狀似無意地問道:“你如今學業精進,前程在望,終身大事也該提上日程了,不知可曾議親?”
陳致遠臉上掠過一絲黯然,起身拱手道:“回稟相公,晚生家道中落,前些年又丁憂在身,婚事便耽擱了。晚生一介寒士,功名未就,只盼早日博得一第,奉養高堂,再議婚娶不遲。”
安亭蘊眼中露出讚許之色:“百善孝為先,致遠有此心志,甚好。不過,成家立業相輔相成。我府中有一侍女,名喚冷元子,乃內子自幼相伴的貼心人,品性溫良,知書達理。內子視她如同姐妹,不忍其久居僕役,正欲為其脫籍,尋一可靠良配,我觀你人品端方,故而冒昧一問,不知你意下如何?”
陳致遠顯然吃了一驚,萬萬沒想到宰輔大人竟親自為府中侍女提親。
他愣了片刻,臉上慢慢泛起紅暈,斟酌著言辭:“相公厚愛,晚生惶恐。晚生家徒四壁,恐委屈了姑娘。”
安亭蘊擺手笑道:“莫提這些俗物,人品貴重,志氣可嘉,遠勝千金。此事不急,你可回去思量幾日,稟明令堂。若令堂無異議,你亦覺得尚可,改日可請令堂過府,與內子一見,再行細商,如何?”
陳致遠心中翻湧,安相公親自做媒,那女子又得夫人如此看重,品性定是極好的。
於是,鄭重長揖到底:“相公恩德,晚生銘感五內。此事晚生需稟明家母,但晚生自身實無異議。”
安亭蘊滿意地笑了:“好,好。此事暫且如此,你且安心回去,等候訊息便是。”
待陳致遠也告退離去,安亭蘊方才回內室。
過了約莫旬日光景,這日午後,安亭蘊剛回府,便聽門房來報,說陳致遠求見,安亭蘊心下了然,換了身衣裳便去了。
陳致遠今日也換了件靛藍襴衫,見安亭蘊進來,忙起身長揖:“晚生拜見相公。”
安亭蘊含笑讓他坐了,命人看茶,並不急著問,只閒話了幾句天氣與近來的文章。
陳致遠應對幾句,終是按捺不住,從袖中取出一封書信,雙手奉上:“承蒙相公與夫人厚愛,前日所提之事,晚生歸家後稟明家母。家母聽聞姑娘乃夫人身邊知禮明義之人,又得相公如此看重,心中甚喜。家母年高體弱,不堪車馬勞頓,特親筆修書一封,言明心意,並囑託晚生代她叩謝相公與夫人天高地厚之恩。” 說著便要離座下拜。
安亭蘊連忙扶住:“令堂太客氣了。書信我收下,夫人自會細看。”
他接過那封書信,笑道:“既如此,擇日不如撞日,今日天氣晴好,便請姑娘過來一見,你們也好說說話。”
陳致遠耳根微微泛紅,再次拱手:“一切但憑相公安排。”
安亭蘊便喚來來福,低聲吩咐幾句,來福領命,便朝內院去了。
曹晚書早已得了訊息,正拉著冷元子細細叮囑。冷元子今日穿了件天青色褙子,一頭烏髮挽了個簡單的圓髻,只簪了一支夫人舊日賞的素銀小簪,綁了個珍珠紅帶子,臉上薄施脂粉,眉目如畫。
晚書握著她的手,知道她緊張,撫慰道:“陳大官人你也遠遠瞧過,是個穩重知禮的讀書人,他母親既已應允,可見是真心實意。待會兒去了書房,自有我和二爺在場,你只管大大方方地奉茶,問甚麼答甚麼便是。”
正說著,來福在簾外低聲稟報:“夫人,二爺那邊已妥當,請夫人和冷姐姐過去呢。”
晚書應了一聲,笑道:“走吧。”
安亭蘊與曹晚書分坐主位。陳致遠則坐在下首一張官帽椅上,身姿端肅,目光微垂,盯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珠簾輕響,冷元子走了進來,陳致遠聞聲,下意識地抬起了頭。
只見一位面容清麗的女子,低眉斂目走了過來,不施濃豔,卻自有動人風致。
陳致遠心頭被甚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目光一時難以移開。他並非沒見過美人,可眼前這女子,周身縈繞著一種溫婉沉靜的氣質,與尋常丫鬟截然不同。
他心道:安相與夫人身邊調教出來的人,果然不凡。
冷元子走到近前強自鎮定下來,依著規矩,先向安亭蘊和曹晚書盈盈福了一福:“二爺、夫人。”
“這位便是陳大官人。” 晚書溫聲引見。
冷元子這才微微側身,面向陳致遠,再次福身:“婢子見過陳大官人。” 抬起頭來時,正好與他的目光撞上。
四目相對的剎那,兩人皆是一怔。
在冷元子眼中,這位陳相公比那日在簾後瞧得更真切些,眉目清朗,鼻樑挺直。
最打動她的,是他那雙眼睛,帶著讀書人特有的清正,目光裡沒有審視和輕慢,只有一種誠懇的尊重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使她慌亂的心莫名安定了些許。
陳致遠也在這近距離的一瞥中看得更清楚,姑娘容顏清麗自不必說。
“姑娘不必多禮。” 陳致遠忙起身,叉手還禮,動作有些侷促。
亭蘊與晚書兩人相視一笑,晚書道:“冷元子,給陳官人奉茶。”
“是。” 冷元子輕聲應道,走到一旁早已備好茶具的小几邊,捧著茶盞,走到陳致遠面前,微微屈膝,將茶盞奉上:“陳官人請用茶。”
“有勞姑娘。” 陳致遠雙手接過,低頭啜了一口,讚道:“好茶。” 也不知是贊茶好,還是贊這奉茶的人好。
晚書適時開口,閒話家常般問起陳致遠家中的情形、母親的身體、以及他平日的讀書心得,陳致遠也一一應答。
冷元子垂手侍立在晚書身側,靜靜聽著。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晚書見火候已到,便笑著對安亭蘊道:“官人,你方才不是說有篇新得的碑帖要給陳相公瞧瞧?不如你們去書房裡細看,我與元子在此說會兒話。”
安亭蘊會意,起身道:“正是,致遠,隨我來。”
陳致遠起身,又向晚書和冷元子施了一禮:“晚生告退。” 轉身隨安亭蘊步入裡間書房。
待他身影消失在門簾後,晚書才拉過冷元子的手,低聲笑問:“如何?可還入得你的眼?”
半晌,冷元子才含羞帶怯地道:“陳官人他…,瞧著倒是個極好的人。”
自那日起,曹晚書便將為冷元子準備嫁妝一事忙碌了起來,甚至還開了自己的私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