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擊鼓鳴冤 且說自安亭蘊早朝去後,……
且說自安亭蘊早朝去後, 晚書心裡七上八下,總不安生。現在又懷著身子,心思比往常更重些。眼見日頭西斜, 也不見安亭蘊回府的影兒。
她扶著肚子,在軟榻上挪了挪身子,只覺腰痠脹得緊, 像墜著個磨盤。
往日裡, 便是安亭蘊被官家留議事,或是與同僚吃酒應酬, 總不忘打發墨硯先一步回來報個信兒, 道個“二爺被某大人絆住了腳”、“二爺在政事堂與大人們議事,晚些回府”等語, 好教她安心。
今日也是奇了,靜悄悄沒個響動,連墨硯也不見蹤影。
她立馬吩咐說:“小芳,你再出去瞧瞧, 二爺可使人回來傳話不曾?或是門房上可有人遞了信來?”
小芳是個機敏的,早瞧出她神色不對, 忙應道:“回夫人話, 奴婢方才已去二門上問過兩遭了,守門的說, 並未見墨硯哥回來, 也沒得著外頭的口信兒。”
曹晚書聽了心裡有種不祥地預感, 端起小几上一盞溫著的粥, 剛送到唇邊,又覺膩味得緊,沒滋沒味地放下了。
她忽然站起身, 嚇得小芳忙上前攙扶:“我這心裡頭慌的很,也沒個著落。來福呢?喚來福來。”
來福正在廊下與個小丫頭子調笑,聽得夫人急喚,忙不疊地跑了進來,垂手立著:“夫人吩咐。”
曹晚書急聲道:“你速去宮門外頭候著,或是尋相熟的禁軍兄弟,宮門上的黃門打聽打聽,看二爺散朝了不曾?若是散朝了,人去了何處?為何遲遲不歸?若有訊息,立時跑回來報我,快去!”
“是,小的這就去!”來福見她語氣焦灼,知道事情緊要,不敢怠慢,趕緊奔了出去。
“夫人!夫人!不好了!” 來福幾乎是滾爬著衝了進來,話都說不利索了。
曹晚書厲聲道:“慌甚麼,快說!二爺怎麼了?”
來福還未及答話,墨硯從他身後搶了進來,墨硯也是一身的狼狽,臉上又是汗又是淚,糊作一團。
進來後,就跪倒在曹晚書榻前:“二爺被官家下旨關押,打入詔獄了!”
曹晚書眼前一黑,金星亂迸,整個人便軟綿綿地倒在了榻上。
良久才抽進一口氣,嘴唇哆嗦著,急忙問:“你說清楚,二爺他犯了甚麼事?官家為何如此?”
墨硯跪在地上,帶著哭腔道:“我也不知情,散朝時殿上便亂了套,小的在外頭候著,遠遠瞧見二爺被幾個武士押出來,我想擠上前去問個究竟,就被禁軍推搡開了。”
“小芳,立刻去套車,拿我的名帖,凡是平日裡與二爺走得近的,挨家挨戶去打聽,”曹晚書厲聲急喚,“墨硯,你也跟去。”
一時間,府裡上下雞飛狗跳。
直等到掌燈時分,派出去的人才陸續灰頭土臉地回來。
那些門子要麼是得了嚴令一問三不知,要麼就是語焉不詳,塞進去的銀子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
只有去了沈修文沈大人府上,才得了句囫圇話,說:“安相公怕是沾上了謀反的干係,有人告他勾結亂民,圖謀不軌。”
曹晚書聽了,氣得渾身亂戰。他為了朝廷新政,熬幹了心血,恨不得把命都填進去,他會謀反?
安亭茂和張氏聞訊趕來了,張氏一進門,摟著她便哭:“好弟妹,可苦了你了。”
張氏一邊哭,一邊拍著曹晚書的背心勸道:“你肚子裡還有孩子呢,聽嫂子一句勸,二叔吉人自有天相。再說了,我朝自來有不殺士大夫的規矩,官家就算再生氣,頂多是罷官、流放,斷不會要了性命的。你且放寬心,好生養著,等這陣風頭過去,總有轉圜的餘地。”
曹晚書抬起淚眼,心中酸楚更甚:“官家如今痛失愛子,心神大亂,又被奸人矇蔽,盛怒之下祖宗規矩也未必管用。他是被冤枉的!天大的冤枉!”
張氏連忙道:“既是冤枉,那咱不能幹等著啊。開封府!對,去開封府擊鼓鳴冤!青天大老爺總得講個王法吧?”
曹晚書聽了,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邊哭邊緩緩搖頭著頭說:“大嫂,沒用的。開封府尹陳育,沒準兒就是他在背後推波助瀾,害的二郎!我們去了,豈不是自投羅網?”
安亭茂在一旁聽著,又氣又急,臉漲得通紅,一拳砸在桌上:“豈有此理!真是豈有此理!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二郎冤死不成?開封府去不得,那我們就去敲登聞鼓!直接告到官家面前!就是拼著我這條命不要,也要為二郎喊一聲冤屈!”
她轉身便喚:“小芳,取我那套誥命服來。”
須臾,小芳捧著衣服頭冠進了內室,晚書由著丫鬟們伺候更衣,幾個手腳麻利的丫頭七手八腳將那身誥命翟衣給她穿上,又戴上赤金點翠的翟冠。
張氏見她穿戴整齊出來,通身的氣派威嚴直逼人眼,心知攔不住,也迎上去說:“我與你同去,多個人多個照應。”
亭茂唬了一跳,自家娘子剛分娩完,身子還虛著,哪裡經得起這般折騰?忙一把按住張氏:“你才將養好些,經不得風,老老實實在家待著,看顧好門戶,便是幫了大忙。”
張氏被他按住,急得直掉淚,但他說的也是實情,只得含淚點頭。
曹晚書穿戴停當,只對亭茂道:“大哥,咱們走吧。”
安亭茂點點頭,緊隨其後。剛出得正房院門,來到前廳穿堂,正要喚人備車馬。
這時,府門外一陣喧譁,門子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地喊道:“夫人、大爺,魯國公爺來了,車馬已到府門前了。”
曹望小跑幾步,搶到女兒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問:,“你穿成這般模樣,要去哪裡胡鬧?”
曹晚書沒有理會他,徑直往前走著。
曹望見她穿著這身妝扮,自然知道她要求做甚麼,氣道:“官家痛失愛子,滿朝文武唯恐避之不及。安亭蘊被人構陷,自有公論,你一個婦道人家,挺著大肚子去敲登聞鼓,不是火上澆油是甚麼?你這般闖去,是想把自家性命一併填進去嗎?快給我回去!”
曹晚書慘笑一聲,激憤道:“女兒心意已決,您若還念一點父女之情,要麼助我,要麼您老就回家避著去。”
曹望被女兒一番話噎在當場,氣得渾身發抖:“你這孽障!”
他深知女兒性子剛烈,逼急了,真能做出撞死在宮門前的事來。只能眼睜睜看著她上馬車離開,跺腳長嘆:“冤孽,都是冤孽!”
不多時,車至登聞鼓院外。此處非正宮門,但也是宮禁要地,此刻因安亭蘊下獄的訊息隱隱傳開,此處也聚集了些探頭探腦的閒漢和低品官吏。
這些人大老遠抬眼一看,一輛馬車停下,裡頭先下來一個滿面憂急的漢子,緊接著,下來一位身著翟衣的誥命夫人。
曹晚書一步步走到那面巨大的登聞鼓前,用盡全身力氣,高高舉起鼓槌 。
“咚!咚!咚!!”
鼓聲越來越急,越來越響。
守門禁軍立馬便要上前搶奪鼓槌。
亭茂一個箭步擋在曹晚書身前,怒目圓睜:“大膽,此乃安康郡夫人!依太祖皇帝遺訓,登聞鼓響,天子必親聞,誰敢阻攔鳴冤,便是欺君!”
不多時,幾個穿著綠袍的內侍匆匆奔出,為首一個黃門面色冷峻,尖聲道:“何人擊鼓?”
曹晚書停下手裡的動作,將鼓槌雙手高舉過頭,用盡氣力喊道: “臣婦泣血叩闕,狀告奸佞構陷忠良。我夫安亭蘊,赤膽忠心,扶保社稷,推行新政,夙夜匪懈。今有豺狼之輩,趁天家不幸,荊王新薨,聖心悲慟之際構陷忠良,矇蔽聖聽!臣婦懇請陛下明察秋毫,莫使忠臣飲恨,奸佞得逞。”
見無人理會,她趕忙跪地,接著喊道:“陛下!臣婦今日冒死擊鼓,非為求生,但求一死明志!若夫有罪,臣婦願同罪。若夫蒙冤,臣婦願以此身此命,洗刷汙名!伏乞陛下聖聰明斷,重勘此案,還夫清白。臣婦安曹氏,叩首待死!”
鼓聲漸漸傳入福寧殿內。
今上正獨坐在桌案前,上面擺著承麟兒生前玩過的撥浪鼓,眼眶又自紅了。
他隱約聽見外面的鼓聲,便問內侍:“何人在外擊鼓?”
內侍答:“是安亭蘊的夫人,安康郡夫人曹氏,身著誥命服,在鼓院外擊鼓鳴冤呢。”
他氣得忽然一拍桌子,冷哼一聲道:“朕將他下獄,他的夫人倒來撒潑!”
正怒不可遏時,內侍稟報說:“沈大人求見。”
今上餘怒未消,沉聲道:“讓他進來。”
沈修文疾步入內,見今上面色鐵青,案上狼藉,已知一二。他先按禮叩拜,才抬眼道:“陛下息怒,臣聞登聞鼓響,特來奏陳。”
今上重重一哼:“這個曹氏,朕還沒治她的罪呢,她倒先來逼宮了!”
沈修文不慌不忙,叩首道:“陛下,太祖皇帝立登聞鼓,便是許臣民直訴冤屈,此乃我朝仁政之根本。曹氏雖為婦人,按祖制,擊鼓鳴冤乃其本分。若陛下因此治罪,豈不寒了天下臣民之心?”
這話澆得今上怒火稍歇,但是仍恨恨道:“安亭蘊勾結亂民,她還敢來喊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