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枕邊細語 “嗯…,”安亭蘊微微頷……
“嗯…, ”安亭蘊微微頷首,想了想說,“羨你曾見過千年後的山河。宋元明清之後, 又是何等一番天地?舟車不借牛馬之力,世人皆能飽暖無虞。這些,你都曾親歷, 或知曉。此等際遇, 非大造化不可得,豈不令人心嚮往之?”
曹晚書被他的言語給觸動, 心頭一熱, 脫口道:“何止飽暖無虞,千年之後, 比現在好太多了!孩童皆有書讀,無論貧富,萬里之遙,瞬息可通音訊, 冬不寒,夏不熱, 我做夢都想回去, 可是…,”
她的聲音陡然低落下去, 帶著深深的迷茫:“我不知道怎麼回去, 或許、或許只有死了, 這縷魂魄才能掙脫這副軀殼罷。”
“休得胡言, 你不許死,你會長命百歲的。”他聲音嘶啞,帶著後怕的厲色, 立馬將她的嘴巴捂住。
曹晚書被他激烈的反應驚住了,隔著捂住嘴的手,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響。
安亭蘊胸膛劇烈起伏著俯下身,額頭抵著她的額頭:“你既來了,便是天意。這千年後的世界再好,你既已在此處生根,此處便是你的歸處。有我,有孩兒在,你哪裡也不許去,好嗎?”
曹晚書搖搖頭:“不好,我是一定要回去的。”
這話剛落地,他眼眶便紅了,似乎又要哭,曹晚書真是要被他給哭怕了,這一晚上到底是要哭幾回呢?怎得跟個三歲孩子似的。
無奈之下,只好拍著他後背哄著:“好,好!我應你,我們一起好好活著,看這眼前的日子,看我們的孩兒長大成人,活到不能再活的那一天,自然便知分曉。”
這一日,張氏臨盆了。
產房門窗緊閉,安亭茂在廊下搓著手,焦躁地踱來踱去。安亭蘊陪著兄長站在一旁,面色沉穩,眼神也時不時瞟向緊閉的房門。
曹晚書挺著七個月的肚子,身子愈發沉重,聽到訊息也趕了過來。亭蘊見她來了,連忙小跑上前,小心翼翼攙扶著,坐在廊下備好的軟椅上。
不知過了多久,屋裡傳來一聲嘹亮清脆的嬰兒啼哭聲。
“生了生了,” 穩婆開啟門,出來後喜得見牙不見眼,“恭喜大爺,夫人添了一位姐兒,母女平安。”
安亭茂緊繃的肩頭猛地一鬆,臉上瞬間綻開狂喜,搓手變成了搓臉,連聲道:“好,好!平安就好,姐兒也好,我喜歡姐兒。”
安亭蘊連忙拱手道:“恭喜大哥,嫂嫂辛苦。”
曹晚書扶著冷元子的手站起身,臉上露出笑容。
一個丫鬟打起簾子,穩婆抱著個裹在大紅錦繡襁褓裡的小小嬰孩走了出來。襁褓中的小人兒,小臉兒還帶著初生的紅皺,閉著眼,小嘴兒微微翕動,稀疏的胎髮貼在頭皮上,看著嬌弱無比。
“大爺、二爺、二奶奶,快瞧瞧咱們府上新添的千金。” 穩婆笑著將孩子抱近。
安亭茂小心翼翼地湊過去,伸出一根手指,輕輕碰了碰女兒柔嫩的小臉蛋,小心翼翼的模樣,引得廊下眾人都笑了。
亭蘊也探頭看了看,笑道:“眉眼清秀,像大嫂。”
曹晚書細細端詳說:“是個有福氣的姐兒呢。” 她轉頭對身邊侍立的丫鬟吩咐:“快去,把滿哥兒和蓮姐兒都叫來,告訴他們,他們添了個小妹妹。”
不一會兒,滿哥兒牽著蓮姐兒由奶孃領著,小跑著過來了。
滿哥兒人未到聲先至:“我娘真的給我生妹妹了?”
曹晚書笑著攬過跑過來的兩個孩子:“是啊,瞧把你們急的。來,快看看你們的小妹妹。” 她引著他們看向穩婆懷裡的襁褓。
蓮姐兒踮起腳尖,好奇又有些怯生生地看著那小小的的妹妹,小聲問:“妹妹怎麼這麼小?”
亭蘊笑著說:“你剛生出來也是這麼小。”
滿哥兒更像個大哥哥了,挺著小胸脯,湊近了仔細瞧,然後煞有介事地點頭:“嗯,是妹妹。母親呢?我要進去看母親。”
曹晚書眼疾手快,一把輕輕拉住他的小胳膊:“好孩子,慢些。你母親方才生妹妹,耗盡了力氣,身子正虛弱得很,這會兒剛歇下,受不得吵鬧。咱們讓她先好好緩緩神,養養力氣,好不好?”
滿哥兒被拉住,有些不解地回頭,小眉頭微蹙:“我就進去看看母親,不說話也不行嗎?我輕輕的。”
晚書俯身說:“滿哥兒最是孝順懂事,知道心疼母親了,對不對?可你母親現在就像剛打完一場大仗的將軍,累極了,需要最最安靜地歇息。咱們在外頭,替她高興,替她守著妹妹,讓她知道滿哥兒和蓮姐兒都好好的,都在等她緩過來,這就是最大的孝順了。等過一會兒,裡頭收拾妥當了,穩婆說可以了,嬸嬸第一個讓你進去看母親,可好?”
她的話語輕柔,滿哥兒那股急切勁兒慢慢平復下來,懂事地點點頭:“嗯,我知道了。”
看著兩個孩子安靜下來,曹晚書才直起身,對旁邊的丫鬟道:“去廚房吩咐,給大奶奶燉的滋補湯品要溫著,隨時備好。再讓針線房的人過來,給咱們新添的小姐兒多裁幾身細軟的小衣裳。”
丫鬟們得了吩咐,各自忙碌去了。
曹晚書扶著腰,在軟椅上緩緩坐下,臉上帶著幾分疲憊,蓮姐兒依偎在她身邊,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在她隆起如小山丘的肚子上打轉。
看了半晌,蓮姐兒伸出嫩生生的小手指,輕輕點了點她的肚子,仰起小臉,聲音脆生生地問:“嬸嬸,你肚子裡裝的是弟弟,還是妹妹呀?”
這話問得天真,引得周遭幾個還未散去的僕婦抿嘴偷笑。安亭蘊正站在晚書身側,聞言低頭看向侄女,嘴角勾起一抹促狹的笑意。
他俯下身,湊近蓮姐兒的小臉,故意逗弄說:“蓮姐兒,你猜猜看?猜對了,二叔賞你糖吃。”
蓮姐兒眨巴著大眼睛,小腦袋歪了歪,彷彿在認真思索一件頂頂要緊的大事。
她的小手無意識地又摸了摸那圓潤的肚子,忽然咧嘴一笑,露出幾顆小米牙,篤定說:“嗯…我猜應該是個弟弟吧。”
“哦?為何是弟弟?”安亭蘊笑意更濃,追問道。
蓮姐兒的小臉微微泛紅,有些不好意思地扭了扭身子,聲音小了些:“我…我覺著嬸嬸的肚子,比母親懷妹妹時看著更、更神氣些?”
她詞窮了,只能用神氣來形容,引得安亭蘊朗聲大笑起來,連曹晚書也忍俊不禁,輕拍了下他的手臂。
“小機靈鬼,還知道神氣了?”安亭蘊笑著揉了揉蓮姐兒的發頂,“行,二叔記下了,回頭給你拿上好的蜜餞果子吃。”
又略坐了片刻,見這邊諸事已安排妥當,大嫂也歇下了,安亭蘊便對曹晚書道:“你身子也沉,站久了乏,咱們先回屋歇著吧。”
曹晚書也確實覺得腰背痠脹,便點點頭,由冷元子和劉婆子小心攙扶起身。
回到正房,安亭蘊揮退了伺候的丫鬟,只剩下夫妻二人。安亭蘊親自替她寬了衣裳,只穿著家常的軟綢中衣。
他的手有意無意地滑過晚書的腰肢,最後停留在那高聳的孕肚上,輕輕摩挲著。
曹晚書被他摸得有些癢,又有些羞,嗔道:“作怪,仔細碰著你孩兒。”
安亭蘊將她更緊地攬入懷中,下巴抵著她的發頂,低笑一聲,那笑聲裡帶著一股子慵懶的風流勁兒。
“你這一胎可是給咱們家立下大功了,待你出了月子,養得白白胖胖的,看為夫如何‘謝’你呢。”
這話語暗示意味十足,曹晚書聽得耳根都燙了,伸手在他結實的手臂上擰了一把:“你又沒個正形了,渾說甚麼呢!”
安亭蘊捱了掐也不惱,反而哈哈大笑起來,捉住晚書擰他的手,放在唇邊親了親。
“我說的怎麼不是正經話了?你為我開枝散葉,勞苦功高,難道還不許為夫說幾句體己話兒?”
他這話鋒一轉,從方才的孟浪調笑,瞬間又變回了那個疼惜妻子的正經爺們。
曹晚書依偎進他懷裡,輕聲道:“我曉得。有你在,我心裡踏實。”
安亭蘊正欲再言幾句貼心話兒,這時外間廊下,來福在簾外小心翼翼稟報說:“二爺,有一封河北來的急遞。”
曹晚書心中輕輕一嘆,知他片刻不得閒了,便鬆開手說:“必是要緊事,你快去吧。”
這數月來,安亭蘊夙興夜寐,為推行新法,與朝堂內外無數明槍暗箭周旋,日日忙得腳不沾地。今日這片刻溫存,已是偷來的閒暇了。
四月初的汴京,春意漸濃。御苑內桃紅柳綠,蜂飛蝶舞。
這一日午後,天光晴好,承麟兒由乳母和幾個伶俐的小宮女陪著,在蘭林殿後的小花園裡玩耍。
這承麟兒,乃是官家與朱才人所出的三皇子,甫滿兩歲,正是最招人疼的年紀,在宮中被視為眼珠子般珍視,官家更是視若掌上明珠,心頭至寶。
他穿著簇新的小襖,頭戴一頂軟帽,正蹣跚著追逐一隻色彩斑斕的蝴蝶,小臉蛋跑得紅撲撲的。
“小殿下,慢些,慢些跑。”乳母張氏在一旁張開雙臂護著,承麟兒追得興起,忽然腳下一絆,撲倒在柔軟的草地上。
他倒也不哭,自己一骨碌爬起來,拍拍小手,又咯咯笑著去撲那落在花枝上的蝴蝶。
玩耍了約莫半個時辰,乳母瞧著承麟兒小臉愈發紅潤,喘息也略粗了些,便上前柔聲道:“好麟哥兒,玩得一身汗了,仔細著了風,咱們回屋歇歇,喝口蜜水可好?”承麟兒玩興稍減,乖乖點頭,伸出小手讓乳母牽著。
回到殿內,朱才人早已備好了溫溫的蜜水。麟兒依偎在母親懷裡,捧著玉盞小口啜飲。
朱才人愛憐地用手帕替他擦拭額頭的汗,只覺得孩子身上熱乎乎的,貼著自己,像個小暖爐,她只當是玩鬧所致,並未十分在意。
喂完水,承麟兒眼皮便有些耷拉,小腦袋一點一點的,顯是睏倦了。朱才人便輕拍著,哼著小調哄他午睡。
承麟兒很快沉沉睡去,朱才人將他輕輕安置在暖閣的小榻上,掖好被角,自己也在一旁矮榻上假寐片刻。
忽然間,朱才人被一陣異常的聲音驚醒,麟兒在睡夢中不停發出微弱的呻吟,小身子也似乎在微微抽搐,朱才人連忙起身撲到小榻邊。
他面色潮紅得異常,呼吸急促,小嘴微微張著,朱才人伸手一探孩子額頭,跟個小火爐一樣。
“承麟兒!我的麟兒!快!快傳御醫!傳御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