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安亭蘊彷徨問心 送走了果子、梅子……
送走了果子、梅子二人後。
曹晚書回到屋裡, 這時候劉婆子左右張望了一下,見四下無人,便緊走幾步到曹晚書身邊, 屈膝一福:“夫人。”
曹晚書見她這般情狀,心頭莫名一跳,放下手中的花, 蹙眉道:“怎麼了?慌慌張張的, 出了何事?”
劉媽媽湊得更近些,幾乎是貼著曹晚書的耳朵, 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急促地說:“才剛外頭得了準信兒, 崔家……崔家那位老太太,歿了。”
“甚麼?”曹晚書驚疑不定地盯著她, 聲音也壓低了,“歿了?怎麼突然就歿了?”
“聽那邊府裡傳出來的訊息說,崔家老太太腚上長了個惡瘤,發作起來疼得死去活來, 日夜號哭,實在受不住了, 就請了外頭一個據說手藝不錯的大夫來瞧。”
曹晚書眉頭一皺, 心想:痔瘡?
“這病還能死人嗎?”
劉媽媽細細道來:“據說那東西又大又硬,堵著不得下, 非用割治的法子剜去不可。老太太疼怕了, 只得應允。”
她追問:“然後呢?割了便好了, 怎至於要了命?”
“壞就壞在這割了之後。”劉媽媽撇撇嘴說, “聽說割是割掉了,可不知是那大夫手藝不精,刀子不淨, 還是老太太自個兒身子虛火太旺,又或是沒遵醫囑胡亂動彈,那傷口爛了起來,整日裡潰爛流膿,臭不可聞。灌了多少湯藥下去,都止不住潰爛之勢,高熱不退,人也就……也就這麼沒了。說是昨夜咽的氣,今早才發喪。”
曹晚書緩緩靠回椅背,沉默了半晌。腦海中想起崔老太太那張跋扈刻薄的臉,這老太太造了這麼多的孽,如今才落得這般腌臢、痛苦、不堪的死法。
“呵……” 她張口撥出一個字,眼神中沒有悲憫,倒像是覺得有點兒痛快?
“病從口入,禍由心生。自個兒作下的業障,閻王殿前,自有分判。”
夜深人靜,曹晚書卸了釵環,輕輕靠在憑几上。安亭蘊坐在她對面,手裡拿著一卷書,心思太多,並未看進去。
曹晚書側了一下身,面朝著安亭蘊,低聲道:“崔家老太太沒了。”
安亭蘊緩緩放下書卷,面上並無太多波瀾,只抬眼看向她:“嗯,訊息也遞到我這裡了。”
“劉媽媽下午跟我說了詳情,你道是怎麼沒的?竟是腚上長了個惡瘤,割治後潰爛流膿,生生熬死的,死前受盡了活罪。”
“想想她往日那些作派,樁樁件件,哪一件不是陰損刻薄?這般的死法,腌臢痛苦,倒是報應不爽。”
安亭蘊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拿起小几上的銀剪,輕輕剪去燭芯上結出的焦黑燈花,火苗猛地躥高了一瞬,映亮了他的眉眼。
“生死無常,如露亦如電。”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強梁霸道如她,縱有潑天的威風,也敵不過血肉之軀的衰敗。患處生於極汙穢之地,潰爛於最不堪之所,生前如何刻薄狠戾,死時便如何腌臢難堪。這報應二字,未必是神佛降罪,倒更像是她自身積攢的戾氣反噬其身,由內而外,爛了個徹底。此乃因果迴圈,非人力所能強求。”
曹晚書嘆了嘆氣:“唉,人的生死榮辱,於這浩瀚乾坤,不過一瞬微塵。三妹妹受盡委屈,如今得享安寧,是她的福報,各人擔著各人的因果罷了。”
安亭蘊忽然起身,走到床邊挨著她躺下,兩隻胳膊交叉擺放,腦袋枕在上面,說:“我們活著的,能做的,不過是但行好事,莫問前程。莫因他人之惡而扭曲己心,也莫因他人之死而徒增掛礙。守好自己的本分,護好該護的人,便足矣。至於那等惡人惡報,不過是天道執行的註腳,看過便罷,無需縈懷。”
亭蘊側過身來,一隻溫熱的大手,隔著薄軟的寢衣,輕輕覆在曹晚書隆起的小腹上。
那裡已有了六個月的光景,圓潤飽滿。
“快了,“再有數月,便能見著他了。”他低語著。
曹晚書將手疊在他手背上,柔柔地應了一聲:“嗯。”
“五妹妹,你說,”他喉頭滾動,聲音艱澀,忽然問,“我是壞人嗎?”
曹晚書一驚,抬眼望他,見他俊朗的面容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霾。
“何出此言?”她握緊了他的手。
安亭蘊閉了閉眼,聲音裡帶著掩不住痛楚:“如今市井坊間,流言如沸,皆言我乃奸相,以致天怒人怨,咒我此行會降禍子嗣。罵名如潮,日夜洶湧,我……我竟也開始疑心。”
他睜開眼,目光灼灼地看向她:“上一個孩兒的小產,是否真是我的因果報應?是我手上沾了不該沾的血,還是我行事太過剛戾,觸怒了上天?難道,真的是我錯了?”
曹晚書從未見過他如此彷徨失據,她撐起身子,伸出雙臂,緊緊捧住安亭蘊的臉頰,迫使他直視自己的眼睛。
“亭蘊,看著我,你不是壞人!從來都不是!”
“那些人罵得越兇,詛咒得越狠,恰恰證明你做得對!你戳中了他們的痛處,動搖了他們的根基!”
曹晚書的手輕輕滑下,再次覆上安亭蘊放在她腹間的手背:“你聽,我們的孩兒在這裡,他好端端的,健壯得很。這便是上天最好的回答!他是來告訴你,你行的不是惡,而是正道。那些流言蜚語,不過是陰溝裡的蛆蟲在蠕動,豈能當真?更遑論動搖天心,降禍無辜?”
她凝視著他,眼神溫柔而充滿力量:“功過是非,自有後人評說。但此刻,在我心中,在千千萬萬因新政而稍得喘息的百姓心中,你安亭蘊,是頂天立地的丈夫,是心懷天下的良相!我們的孩子,定會平安降生,承你風骨,繼你志向。”
“五妹妹……” 他喉間哽咽,只喚出這一聲,便再也說不出話來。
那挺拔的脊樑,在她面前微微佝僂下來,帶著一種孩子尋求庇護般的依賴。
他高大的身軀微微顫抖,緩緩地地俯下,將額頭抵在曹晚書的肩窩處。
安亭蘊壓抑的嗚咽聲悶悶地傳來,漸漸難以自持,化作斷斷續續的抽泣。
曹晚書心中痠軟成一片,亦湧起萬般憐惜,她未曾言語,輕輕環住他寬闊的背脊。
待他洶湧的情緒稍稍平復,抽泣漸止,曹晚書望著他哭得有些發紅的眼睛。
“安亭蘊,我想告訴你一件事情。一件……藏在我心底很久很久的事情。”
安亭蘊抬起猶帶水光的眼眸,帶著哭後的鼻音,有些茫然地問:“何事?”
曹晚書深吸一口氣,說道:“我不屬於這個時代,我來自一千多年之後。”
安亭蘊渾身一僵,這話之前已經聽她說過一回了,他自然是不甚相信的。
他又躺了下去,故意問她:“千年之後?那是何世?何朝?”
“宋完了是元,元完了是明,明完了是清。清之後就沒有皇帝了,沒有你們這樣的封建王朝了。天下,是百姓共有的。”
安亭蘊的眼神徹底變了,又坐了起來,驚疑不定地直視她的眼睛,彷彿想從那雙眼睛裡分辨出戲謔的痕跡。
震驚、困惑、巨大的荒謬感交織在一起。
曹晚書接著說:“我當時熬夜通讀了一本明代的小說,講的是宋朝的故事。然後一睜眼,我就到了魯國公府,直到現在。”
“別逗我了,快睡罷。”他顯然還是沒有信。
晚書急道:“我說的都是真的!我本名也不叫曹晚書,我叫林瑩,林瑩!”
安亭蘊藉著燭光,仔細端詳著她的表情。見她神色焦灼,十分認真,絕非平日玩笑的模樣。
“林瑩?”他低低重複了一遍這個陌生的名字,眉頭緊鎖“你當真不是玩笑?”
“千真萬確!”曹晚書見他鬆動,立刻說,“我知此事匪夷所思,但你細想,我言行可有異處?所思所想,可曾與閨閣女子全然相同?”
安亭蘊沉吟不語。確實,她的見識談吐、處事機變,乃至對時局新政的某些見解,都遠超尋常閨秀,常令他暗自驚訝。還只道她是天性穎慧,家學淵源之故。
曹晚書見他沉思,知是契機,便決心將所知傾囊相訴。
“如今雖說國祚尚穩,但後世史書所載,宋之衰亡,始於外患內憂。北有強鄰,先為遼,後為金。金國鐵騎南下,釀靖康之變。二帝北狩,宗室貴胄、宮娥綵女數千人,盡為金人擄去,受盡屈辱,此乃漢家千古未有之奇恥大辱。”
安亭蘊渾身一震,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
曹晚書繼續道:“其後,康王趙構南渡,於臨安重建朝廷,史稱南宋。雖有岳飛等名將力挽狂瀾,終究難敵北地崛起的蒙元。”
“蒙元?”安亭蘊眉頭皺的很深。
“是,蒙古鐵騎,橫掃天下。其首領成吉思汗,一代天驕,子孫更是了得。滅金、滅西夏,最後,由忽必烈率大軍,於崖山一戰,覆滅南宋。宋末帝由忠臣揹負,蹈海殉國,十數萬軍民隨之投海,天地同悲!至此,趙宋三百年江山,徹底斷絕。”
安亭蘊嘆了嘆氣,心情有些沉重:“盛衰有時,興亡有數。周有八百年,漢有四百年,唐有二百八十九載,強如始皇帝,亦不過二世而斬。天道如環,執行不息,王朝更疊,世間豈有萬世不易之基業?你所說的江山易主…”
亭蘊緩緩搖頭:“雖是後世之劫,卻也在天道迴圈之內,只是苦了黎民蒼生。
曹晚書見他非但沒有陷入絕望,反而展現出一種超越時代的冷靜,才心中稍安一些。
忽然他想到了甚麼,問道:“那…那我呢?我是真實存在的人嗎?難道我們這些人,我們經歷的一切,在你口中,只是話本子裡的人物?是虛幻泡影不成?”
曹晚書見他如此,忽然有些後悔說出這些話了,她連忙雙手捧住他的臉,安撫道:“傻話,你當然是真的。活生生的安亭蘊就在我眼前,在我懷裡。”
她想了想,哄勸他說:“而且啊,在後世史書上,你的名字可響亮了。雖有人罵你權相,說你手段剛硬,可更多人贊你是能臣呢,你推行的那些新政,許多都被後來者證明是對的,是有遠見的。後世評說,說你是個了不起的人!”
他又急忙問:“你既來自後世,那我的結局是甚麼呢?還有你,你既來了,又當如何?我死之後,是善終嗎?”
曹晚書艱難地開口:“我自從來到這裡後,書裡的一切劇情都變了。你我的結局,我……我還真的不知道。”
沒想到他非但沒有沮喪,反而朗然一笑:“未知便對了,若事事皆如話本所言,人生豈非索然無味?既來之,則安之。”
夫妻二人又談論了很多。
曹晚書倒有些驚訝,問他:“你不覺得我是個怪人嗎?我所說地這些話,如此荒誕不經。”
安亭蘊並未立刻作答,只是深深凝視著她,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笑意。
“確是聞所未聞之奇事,不過,我倒羨慕你。”
“羨慕我甚麼?”曹晚書訝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