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孤臣 散了朝,陳育那張臉,比死了……
散了朝, 陳育那張臉,比死了親爹還難看。
陳育、丁度、王符成幾人互相遞了個眼色,也不言語, 悶頭隨著散朝的人流往外走。
待出了宮門,上了各自的轎子,都不約而同地吩咐轎伕, 悄沒聲地往醉仙居而去。
這醉仙居明面是個酒樓, 其實後頭連著幾重院落,養著一班粉頭姐兒, 專供些有頭臉的官人商賈私下裡快活。
閣內備下精緻酒席, 一群穿著薄紗露出半截□□的姐兒們,跪在地毯上溫酒。
陳育不耐煩地揮揮手:“都滾出去!沒我的吩咐, 誰也不許靠近!”
姐兒們慌忙退下,閣內只剩得他們幾個心腹。
陳育一屁股坐在主位,也不讓人,自顧自抄起上好的玉壺春, 對著壺嘴就灌了幾大口。
他喝完把酒壺砸在桌上,破口罵道:“安亭蘊!同平章事?!他也配!”
王符成說:“這廝狼子野心, 昭然若揭。外戚掌權, 牝雞司晨,這大宋的江山, 要毀在頭手裡了!可憐老臣一片丹心, 竟…竟被斥為陳詞濫調!”
丁度撚著鬍鬚, 陰沉沉地開口說:“罵, 罵不死那安亭蘊。今日之事,官家心意已決,金口玉言, 斷難更改了。沈修文、吳奎兩個狗腿子,引甚麼長孫無忌的屁話,正搔到官家癢處。哼,官家自比唐太宗,自然要抬舉安亭蘊做那‘國舅宰相’,好一個君臣相得!”
王符成說:“安亭蘊那小兒,今日在殿上說的那三條,條條都是要斷我們的財路,絕我們的生路啊。裁汰冗官?我們手下多少人靠這吃飯?這不是要逼死我們嗎?”
張方平也愁眉苦臉:“是啊,那廝新官上任,又有官家撐腰,必定拿著雞毛當令箭,下死手整治!我們…我們該如何是好?”
陳育獰笑一聲:“他安亭蘊真當自己是根蔥了?官家今日偏袒他,是念著他那點狗屁才幹!可才幹?才幹能當飯吃?能抵得過這滿朝盤根錯節的勢力?能堵得住天下悠悠之口?”
他壓低了聲音,湊近眾人:“各位都是朝中元老,門生故舊遍佈朝野。他不是要裁官嗎?我們就讓那些等著磨勘升遷的、等著恩蔭補缺的,還有那些要被汰劣存優的老朽們,天天到宮門前哭去!哭俸祿,哭前程,哭祖宗法度!讓御史臺的人參他!”
陳育越說越興奮:“還有樞密院、三衙裡頭,只要動他們的利益,就是動大宋的根基。讓他們鬧!鬧餉,鬧事,看官家還坐不坐得住!看他安亭蘊這改革大業,能不能進展下去!”
“正所謂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那些宗室、勳貴、豪強,哪個背後沒站著幾個王爺、幾個娘娘?咱們只需在裡頭稍稍煽風點火,把安亭蘊要拿他們開刀的訊息放出去…哼,讓他們狗咬狗去!到時候,不用我們動手,自有人恨不得生吞活剝了安亭蘊!”
王符成聽得連連點頭:“對!對!陳府尹此計大妙!正該如此!”
丁度緩緩點頭:“陳府尹深謀遠慮。不過,光煽風點火還不夠。安亭蘊聖眷正濃,尋常彈劾動搖不了他,得抓住他實實在在的把柄。他新登相位,銳氣正盛,必然急於求成。他手下那些人,也非鐵板一塊,只要他行差踏錯半步,就是雷霆一擊之時!”
幾人又密密地商議了許久,如何聯絡黨羽,如何散佈流言,如何尋找安亭蘊的破綻。
酒喝了一壺又一壺,一直商議到夜深人靜,幾人才各自散了,歪歪倒倒的,各自去佈置見不得光的勾當去了。
安亭蘊下得朝回來,心裡沉甸甸如同千鈞巨石,全無半分喜氣。
曹晚書見官人這般早回來,又面色凝重,心中便是一緊,忙起身問道:“今日下朝恁早?面色這般難看,可是朝上有甚變故?”
安亭蘊默然走到榻邊坐下,彷彿耗盡了力氣。他未看妻子,目光落在熏籠裡明明滅滅的炭火上,半晌,才低啞著聲音道:“官家今日擢升我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總領朝政,專司裁汰三冗、革新弊政。”
這訊息不啻晴天霹靂。
曹晚書渾身一顫,嘴唇哆嗦著,一時說不出話來。
“同平章事?”曹晚書有些難以置信,“那道士的話,官人你都忘了嗎?官家這是把你推上風口浪尖,讓你做那眾矢之的啊!”
她幾步搶到安亭蘊跟前,急道:“快!趁著旨意未下,趕緊去辭了。就言才疏德薄,不堪重任,求官家收回成命。”
“辭?”他苦笑一聲,聲音乾澀,“你當我不知其中兇險?”
他深深吸了口氣:“可我身在其位,食君之祿。官家信重,將社稷重擔交予我手。天下積弊,民不聊生,國庫空虛,強敵環伺,此誠危急存亡之秋!我若因懼禍而退縮,置國事於何地?這路,是萬丈深淵,我也只能閉著眼往下跳了,沒有退路了。”
“安亭蘊,你是被忠君報國的虛名蒙了心竅!你只想著你的抱負、你的責任,可曾想過我們?想過這闔府上下的性命?!你莫不是忘了我三哥哥曹輿,他是怎麼死的?”
“當年官家破格提拔他為樞密副使,掌軍機要務,結果呢?就被那群文官扣上‘謀反’的滔天罪名,下了詔獄,我曹家差點就跟著灰飛煙滅。官人,你都忘了嗎?!這宰相之位你坐上去,就是下一個曹輿!”
這些安亭蘊豈能不知?他閉上眼,牙關緊咬,再睜眼時,眼中是深不見底的痛楚。
“這其中的刀光劍影,我比你更清楚百倍。我接下這擔子,不是為了虛名浮利。我是想為大宋,為天下蒼生,做一點事!我向你保證,我會萬分小心,步步為營,絕不會重蹈曹輿的覆轍。”
曹晚書淒厲地打斷他,淚流滿面地說:“安亭蘊!你讀了那麼多聖賢書,通曉古今,你告訴我,從古至今,那些喊著要變法、要革新的,有幾個人得了好下場?”
“商鞅車裂、吳起亂箭穿身、晁錯腰斬東市、主父偃族誅、王叔文貶死!這些血淋淋的例子,樁樁件件,哪一樁不是為國為民?哪一樁不是光明正大?可結果呢?”
她哭道:“你自比他們如何?官家今日信你,能保你一世?能抵得過那些被你絕了前程之人的滔天恨意?你以為你小心謹慎,滴水不漏就萬事大吉了?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等你真正動手,觸動那些人的利益時,你看吧!一頂頂血淋淋的帽子,都會扣在你頭上!”
“你管著戶部,管著錢糧,只要想查,你渾身是嘴也說不清!當年三哥謀反的罪名,不就是這麼硬生生造出來的嗎!”
“安亭蘊!” 曹晚書幾乎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嘶喊,“你睜開眼睛看看!這改革的路,怕是你還沒真正開始,就已經是千夫所指!你所謂的小心,在這些明槍暗箭面前,你拿甚麼去擺平?!你告訴我!”
安亭蘊被她這一連串控訴,轟擊得臉色慘白,身形微晃。那些史書上記載的改革者的悲慘結局,和那些官場傾軋的骯髒手段,他豈能不知?
他喉結滾動,沉聲說:“正因為知道是死路,我才更要去闖,正因為前人屍骨未寒,我才更不能退縮。晚書,總得有人……總得有人去做那個點火的人,哪怕只能照亮一瞬。官家將此火把交予我手,我豈能因懼怕焚身,就親手掐滅了它?我向你保證,我會用盡一切手段,周旋其中。”
他自己都沒底氣再說下去了。
晚書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淚水流得更兇:“安亭蘊,你還在做夢。你能周旋得過整個既得利者的天下嗎?在這些滔天大浪面前,就是螳臂當車,就是自欺欺人!”
她抹了抹眼淚,知道安亭蘊心意已決,任何血淚的教訓,都無法撼動他那份該死的責任感和近乎愚蠢的勇氣了。
曹晚書漸漸平靜下來,道:“你要做青史留名的孤臣孽子,你要為大宋江山殉葬。我曹晚書一個內宅婦人攔不住你,也陪不起你。我最後問你一遍,這相位,你辭,還是不辭?”
安亭蘊看著妻子眼中的決絕,心如刀絞,他知道,“和離”二字,就在她唇邊掛著了。
他閉上眼,巨大的痛苦幾乎將他撕裂,執拗道:“不辭。”
“好!好!” 曹晚書心裡窩著一團火,抓起桌案上一個尚未收起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那好,那咱們就和離。安亭蘊,我今日就把話撂在這裡,你今日執意踏上這條死路,他日若真如我所言,身敗名裂,家破人亡,休要怨我今日沒有以死相諫!你我夫妻情分,從今日起一刀兩斷!”
安亭蘊霍然起身:“你怎能說出這等話來,你怎能……怎能用和離來逼我?來剜我的心?”
“我不逼你,難道眼睜睜看著你跳進火坑,拉著全家人陪葬嗎?”
她再不看他,走向前拉開櫃門,伸手進去胡亂地抓扯,將那疊放整齊的衣裳一股腦地拽出來,狠狠地丟在床上去。
安亭慌忙上前上前,去抓扯她的手:“晚書!晚書!你冷靜些,有話好生說,你這是作甚?別再鬧了!”
“你認為我在鬧?!”曹晚書突然停手,霍地轉過身,臉上淚痕還未乾。
安亭蘊腦仁幾乎要炸裂開來,這些千頭萬緒的家事彷彿要把他逼到了懸崖邊上。
就這樣呆立在一旁,眼睜睜看著她收拾行裝,然後摔簾子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