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復職 然而,王符成這老倔頭,見官……
然而, 王符成這老倔頭,見官家非但不納諫,反而處處為安亭蘊辯解, 心頭那股耿介忠直之氣難免上頭。
“陛下!老臣斗膽!”王符成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陛下此言,老臣萬萬不敢茍同。陛下口口聲聲其情可憫、其行可誅。卻讓安亭蘊安坐府中, 抄寫律法, 此乃懲乎?此乃養尊處優也!陛下啊,您這是姑息!是縱容!是偏袒!”
“王卿!”官家臉色終於徹底沉了下來, 帶著帝王不容置疑的威壓。
王符成渾然不覺, 兀自昂首,嘶聲力諫:“陛下!您以仁德治天下, 萬民稱頌。仁德非是無原則之寬宥!安亭蘊所犯,乃國法綱紀之根本!此風一開,綱紀何存?吏治何清?更何況他身居如此高位!陛下今日因其情可憫、其才有用而輕輕放過,他日他人效仿, 又當如何?
陛下之仁,豈非成了滋養奸佞、敗壞法度的溫床?老臣懇請陛下, 莫要被私情矇蔽了聖聽!當以國法為重, 以社稷為重!嚴懲安亭蘊,以儆效尤, 以正視聽!”他匍匐在地, 慷慨激昂。
“放肆!”今上猛地一拍案, 霍然站起, 死死盯著王拱辰那顫抖的脊背,“王符成,你好大的膽子!朕如何行事, 還需你來教嗎!”
一個身影,帶著恰到好處的恭謹,向前挪了半步,深深躬身。
開封府尹陳育道:“陛下息怒!王中丞一片赤誠,皆是為國為君,言語激切,亦是忠耿使然。臣斗膽,伏乞陛下暫息雷霆之怒。”
他先不痛不癢地給王符成墊了個臺階,姿態放得極低,這才說出自己真正要說的內容:“臣蒙陛下天恩,暫攝戶部,三月以來,夙夜憂嘆。戶部度支,國之命脈,牽一髮而動全身。安侍郎在任之時,諸事井井有條,章法森然,臣自愧弗如。”
陳育微微抬眼,飛快地覷了一下今上的臉色,說:“臣本不該妄議安侍郎私德,然則安侍郎繼母秦氏與其女一案,臣忝為開封府尹,主管京畿刑名,亦有所調查。周伯園供稱,秦氏母女入獄後,安侍郎還不放心,又秘密遣人,攜帶劇毒之藥,要周伯園尋機下在秦氏母女飲食之中。秦氏母女死後,周伯園也被我關押在監牢裡,安侍郎特意來尋我,要我殺掉周伯園,意圖滅口。臣也知曉此事,唯恐哪一天,安侍郎也要殺我來滅口!”
陳育添油加醋,反正周伯園已經死了,死無對證,還不是他想怎麼編排,就怎麼編排?
他匍匐在地,聲音悲憤欲絕:“安亭蘊此獠,其心之毒,已非人臣所應為!視人命如草芥,欲行此等卑劣齷齪的滅口之舉!他今日能對繼母下此毒手,明日…,明日為了掩蓋更大的罪行,又會對誰舉起屠刀?臣懇請陛下,萬勿再存姑息之念。當立下旨意,將安亭蘊鎖拿下獄,嚴刑拷問,窮究其滅口之謀!將其明正典刑,梟首示眾!唯有如此,方能震懾天下奸邪,方能保我大宋江山社稷之安穩啊,陛下!”
良久,陛下開口:“陳卿。”
“臣在!”
“你方才所言,安卿欲殺周伯園滅口,是親口對你說的?”
陳育重重叩首:“回陛下,千真萬確!就在周伯園收押後不久,安侍郎曾親至府衙尋臣。彼時堂上並無他人,對臣言道:‘周伯園此人,口舌不穩,留著終是禍患。陳府尹掌管刑獄,尋個由頭,讓他悄無聲息地去了,豈不乾淨?’臣當時驚駭莫名,以為安侍郎是說笑。豈料安侍郎此話絕非戲言,臣以國法綱紀為由,嚴詞拒絕。”
王符成再也按捺不住,嘶聲喊道:“陛下,豺狼之性,昭然若揭。此獠不除,國無寧日啊!”
文嚴伯也適時地緩緩開口:“陛下,若陳府尹所言屬實,此已非尋常罪愆。安侍郎縱有經天緯地之才,亦不可姑息!”
他們就是要將安亭蘊徹底釘死在恥辱柱上,打入十八層地獄。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今上緩緩地地開口:“夠了!”
這一聲不高,卻震得陳育心頭一顫。
“陳育,你身為開封府尹,口口聲聲證據確鑿,密錄在案。好,很好。”他頓了頓,語氣陡然轉厲,“朕問你,周伯園已死,死無對證!你方才所言安亭蘊親口命你殺周滅口,除你一面之詞,可有旁證?可有物證?口供是周伯園生前所書,還是你開封府衙事後所錄?他可有畫押?其神智是否清醒?可曾受過刑訊逼供?!”
今上根本不給他喘息的機會:“至於你說安亭蘊要殺你滅口,更是荒謬絕倫!他若真有此心,為何要親自前來向朕坦白?以他之能,以他之權,要對付你一個開封府尹,又何須留下如此把柄?陳育,你當朕是三歲孩童,還是當你自己智計無雙?!”
“陛下!臣萬萬不敢!”陳育嚇得魂飛魄散,撲通一聲癱軟在地,連連叩首,“臣所言句句屬實!口供確是周伯園親口所述,周伯園當時畫了押的!”
今上冷哼一聲,不再看他,目光轉向王符成和文嚴伯:“王卿,文卿。你們憂國憂民,朕心甚慰。然構陷尊親、意圖投毒滅口、威逼朝廷命官戕害人犯,此乃何等潑天大罪?若無鐵證如山,便是構陷忠良,動搖國本!爾等身為朝廷重臣,國之柱石,難道不知其中利害?!”
王符成被皇帝的嚴厲斥責震得有些發懵,囁嚅著還想辯解:“陛下,是陳府尹他……”
“夠了!”今上猛地一拂袖,打斷了他,聲音斬釘截鐵,“朕今日,便明明白白告訴爾等!”
“安亭蘊,行賄周伯園,干預司法,朕已嚴懲罰俸一年,十倍追贓,停職思過三月!此罰,朕以為,已足矣!”
“至於秦氏與其女投毒之事,前因後果,朕比你們更清楚!”他起身向前一步,“朕用人,首重其才,次觀其德,更察其行!安亭蘊之才,朝中無人可出其右。其過往之功,於國於民,有目共睹!些許過錯,朕已懲之!若因其有過,便棄其大才,豈是明君所為?”
今上直刺陳育、丁度、王符成等人:“爾等口口聲聲綱常法紀,憂心外戚權重!朕問你們,安亭蘊停職三月,他的這三項職司,爾等暫代之人,可有誰能如他一般,將諸事料理得井井有條?丁度?張方平?還是你陳育?”
被點名的三人羞愧地低下頭。
“朕看,未必吧!”今上冷笑一聲,“若無安亭蘊先前打下的根基,爾等這三月,豈能如此平穩?如今大宋正值多事之秋,北有契丹虎視眈眈,西有党項蠢蠢欲動,國庫排程、軍需供給、中樞決斷,哪一項離得開幹練通達之才?爾等只知攻訐其過,揪著私德不放,可曾想過國家大計?可曾為朕分過半分憂?”
今上深吸一口氣,用一種平靜到可怕,帶著不容動搖意志的語氣,做出最後的裁決:“所以,朕今日告訴你們,安亭蘊,官復原職,即日復任!”
“吏部的文書,即刻下發!”
“此乃朕意!無需再議!”
“退下!”
殿內所有大臣,無論心中作何想法,此刻都感到一股龐大的壓力轟然降臨。
陳育渾身癱軟,他知道自己徹底失敗了,不僅沒能扳倒安亭蘊,反而在皇帝心中留下了構陷的嫌疑。
文嚴伯無聲地嘆了口氣,率先躬身:“臣遵旨。”
丁度、張方平等人連忙跟著行禮:“臣等遵旨。”
大門外頭,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緊接著安府門環被拍得山響,一個粗嘎嗓門高喊道:“吏部傳諭!安侍郎府上接文書!”
這一聲,不啻旱天裡一個驚雷,安亭蘊渾身猛地一激靈。
曹晚書忙不疊喚道:“快!快開門!”
門子飛也似地奔去,拔了門閂,兩扇黑油大門豁然洞開。門外立著兩個皂隸,皆是吏部公服打扮,風塵僕僕,為首那個年長些的,臉上帶著跑出來的汗,手裡恭恭敬敬捧著一個硬木匣子,匣面上貼著印封。
皂隸一眼瞧見廊下穿著官袍的安亭蘊,心下雪亮,知道這位爺是早盼著了。
他臉上堆起恭敬笑容,緊走幾步,到了階前,便單膝點地,雙手將那文書匣子高高舉過頭頂,口中道:“恭喜安侍郎!賀喜安侍郎!吏部文書已到,請侍郎親啟。我們一路緊趕慢趕,不敢有絲毫耽擱,好教侍郎得知,官家金口玉言,著您即日復任。三項職司,原封不動,俱都一一回了。”
他按捺住自己的心緒,面上竭力維持著沉穩,向前一步,親手接過了匣子。
“有勞二位了。”安亭蘊轉頭吩咐,“來福,取上好的酒錢來,厚賞二位上差。再備熱茶,請二位偏廳歇腳暖暖身子。”
“謝侍郎厚賞。”兩個皂隸眉開眼笑,這才喜滋滋地跟著來福去了。
安亭蘊捧著匣子,轉身疾步就往暖閣裡走。曹晚書緊隨其後,一顆心怦怦直跳。
進了暖閣,熏籠裡的炭火正旺,安亭蘊將匣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案上,也顧不得儀態,自己動手就去揭印封,揭了兩下才撕開。開啟硬木匣蓋,裡面端端正正躺著三份文書,上面蓋著吏部大印,一樣不少,一樣不差。
安亭蘊逐字逐句,看著上面的每一個字,看著看著,他緊繃了半日的臉皮終於鬆動,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彎起,繼而那笑意一圈圈盪漾開來。
“晚書,晚書!你來看!官家他沒有棄我!”
曹晚書湊到近前,緊緊盯著那幾份文書:“好了,天大的烏雲都散了,我就說官家心裡是有數的。”
安亭蘊長長吁了一口氣,將文書小心翼翼地重新放回木匣中,蓋上匣蓋。
他揹著手,在暖閣裡踱了兩步,炭火映著他半邊臉忽明忽暗。方才的狂喜漸漸沉澱下去,另一種情緒卻浮了上來,攫住了他的心神。
他停住腳步,轉過身,臉上已沒了喜色:“娘子,你說這復任的文書也下來了,那慈雲觀的道人,他的話究竟是應在何處?”
曹晚書臉上的笑容也淡了,聲音沉靜下來:“那道士的話,三分真七分虛,本就是雲裡霧裡,嚇唬人多討幾個香火錢的手段罷了。”
安亭蘊眉頭擰成一個疙瘩:“他既看出我印堂有異,為何又解不開?偏生只道是災禍,卻不指明根由,這豈不更叫人懸心吊膽,日夜難安?莫非這復任,才是災禍的開端?”
曹晚書見他臉色發白,眼神驚惶,知道那道士的話已成了他心魔。她上前一步,輕輕拉住安亭蘊的手腕,將他引到熏籠旁的暖榻上坐下。
“你慌甚麼?”曹晚書挨著他坐下,“那道人不過是察言觀色,見你當時志得意滿,便故意潑盆冷水,好顯得他道行高深,回頭再引你去求他化解,無非是多詐些銀錢罷了。這等江湖伎倆,市井中見得還少麼?”
她頓了頓,看著安亭蘊依舊緊鎖的眉頭,知道他並未全信。
“不過那道士有一句話,倒也不能全然當耳旁風。”
“哪一句?”安亭蘊立刻追問。
“他說應在官場之上,恐有小人作祟。這小人二字,才是要緊處。如今你雖復了職,官家聖眷仍在,可那些個嫉恨你、巴不得你再栽跟頭的人,難道就都死心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