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敲山震虎 她這話既拿孝道壓人,又……
她這話既拿孝道壓人, 又把自己扮成循規蹈矩的長輩。說罷,顫巍巍扶著婆子的手站起來,走到床前, 手指虛虛往寧哥兒額上探了探,又縮了回來。
“你瞧這小臉燒的,”她嘖嘖兩聲, 回頭對張氏道, “都怪老婆子我心硬,原想著孩子皮實, 誰承想這麼不禁折騰。罷了罷了, 都是我這老糊塗的不是。”說罷,掏出手帕在眼角沾了沾。
“如今寧哥兒病著, 我心裡頭也像貓抓似的。大舅奶奶、二舅奶奶若是心疼孩子,便多勸勸蕊丫頭,往後帶孩子上點心,別由著他無法無天, 也省得我這老婆子操心勞力,落個刻薄名聲。”
這番話更是以退為進, 假意認錯, 轉眼又把責任全推到安蕊身上,末了還拿管教孫子的名頭堵死了對方的嘴。
張氏、曹氏二人在旁瞧得清楚, 這崔老太太哪裡是認錯, 分明是拿軟刀子殺人, 既佔了理, 又賣了乖。
正思忖間,崔老太太忽然哎喲一聲,扶著腰坐回椅子上, 對旁邊的婆子使了個眼色。
那婆子連忙上前道:“老太太這幾日為了寧哥兒的事,日夜操心,昨兒個還著了涼,這會子怕是累著了。”
崔老太太便順勢捶著腰道:“老了,不中用了,說兩句話就頭暈。罷了,世昌媳婦,你陪兩位舅奶奶好生說話,我去裡間躺躺。”
“親家老太太且留步!”曹晚書的聲音陡然響起。
崔老太太身形一頓,扭過半邊臉問:“二舅奶奶還有話說?”
曹晚書不慌不忙,先是對著張氏遞了個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自己則走到崔老太太身前,福了一福,恭敬有禮,挑不出半點錯處。
“老太太身子不爽利,原不該攪擾。方才聽老太太說起妹夫幼時,您老管教得法,便是摔斷了腿也照抽藤條,方成就了他今日六品前程。老太太一片苦心,為子孫計深遠,晚書聽了,真是感佩不已。”
“說起這前程,倒想起我們家那口子。老太太許是不常聽世昌妹夫提起?他前幾個月又升官了,官不大,二品而已,也管著些官員的考課升遷。”
曹晚書見她神色微動,便又緩緩續道:“我家官人常說,為官者首重家風,若內宅不寧,苛待婦孺,縱有才幹也難服眾。前兒個他還想起世昌妹夫,就問起世昌妹夫在任上的風評,倒是聽了幾耳朵閒話,說妹夫近來家宅似乎不甚安寧?常為些瑣事煩憂,連帶著辦公都似有些心不在焉?
今日我來,他還交代我,讓我傳個話,妹夫正是年富力強、大有可為的時候,萬不可因後宅些微小事,分了心神,誤了前程。再落下個齊家不嚴、內帷不修的名聲,被那起子無事生非的言官盯上,參上一本,可就了不得了。”
崔老太太自然知道其中利害,乾笑兩聲:“世昌如今有出息,都是托賴您家二郎照拂。我一個老婆子家,哪裡懂得官場裡的勾當,不過是家裡頭雞毛蒜皮的小事,倒勞動您家官人掛心。”張氏見狀,便從旁介面道:“親家太太說哪裡話來。咱們都是一家人,原該相互照拂。我這三妹妹性子實誠,帶孩子上或許是粗疏些,寧哥兒到底是她身上掉下的肉,做孃的哪有不心疼的。”
崔老太太嘆口氣,探著身子去看孩子的臉。那孩子許是被驚醒了,哼唧了兩聲,小眉頭皺得緊緊的。
“我這孫兒,倒真是受苦了。都怪祖母不好,不該讓你去那祠堂裡跪著。”她轉過頭來,對著張氏曹氏又說,“今日多謝兩位舅奶奶提點。我這後宅裡的事,原不該勞動外家掛心。我這老婆子性子直,說話做事難免不周,還望兩位舅奶奶回去替我多多美言,莫要讓你家二郎聽了閒話,誤了世昌的前程。”
曹晚書見她鬆了口,便也順著臺階往下走:“親家太太這話說得太見外了。我們今日來,原是瞧著寧哥兒病了放心不下,哪裡有甚麼旁的意思?孩子還小,經不得磕碰,往後老太太教導孫兒,也望念著他是個金枝玉葉的哥兒,手下略寬鬆些。”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崔老太太連連點頭,又吩咐旁邊的婆子,“還不快去前頭告訴大爺,就說兩位舅奶奶來了,讓他好生陪著說話。再去庫房裡把上好的狐皮取出來,給兩位舅奶奶做件冬衣。”
張氏連忙擺手道:“親家太太太客氣了,我們怎好收您的東西?”
“哎,這有甚麼?”崔老太太強笑著,拉住張氏的手,“都是些體面東西,算不得甚麼。寧哥兒的病,我自會請最好的大夫來瞧,斷不會再讓他受半分委屈。”
她一面說著,一面瞟向安蕊,眼神裡還有幾分不甘,但到底沒了先前的戾氣。
此時廳外傳來腳步聲,崔世昌匆匆走了進來,見了張氏和曹晚書,先是一愣,隨即慌忙作揖:“不知大舅嫂、二舅嫂來了,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曹晚書看了他一眼,見他神色憔悴,便知他這幾日也沒少煩心。
她也不多說,只笑道:“妹夫來得正好,我們瞧著寧哥兒病了,過來瞧瞧。如今見著親家太太也發了慈心,我們也就放心了。”
崔世昌順著她的目光看向崔老太太,見母親臉色緩和,心裡也明白了甚麼,只對著張氏和曹晚書道:“有勞兩位舅嫂掛心,是我沒本事,累得內人和寧哥兒受苦了。”
“妹夫這話說哪裡去了?”張氏嘆了口氣,“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如今孩子病著,你也多上上心,莫要再讓老太太勞累了。”
崔老太太在一旁聽了,臉色又是一僵,到底沒再說甚麼。
又坐了片刻,張氏和曹晚書便起身告辭。崔老太太親自送到廳門口,看著她們上了馬車,才轉身回屋。
回到家來,安亭蘊忙執了曹晚書的手,往暖閣裡讓,一面問道:“可回來了,你們去了這半日,怎生沒個信兒。那崔家的事,可處置妥當了?蕊姐兒如今怎樣了?寧哥兒的病可好些了?”他連珠炮似的問了一串。
晚書先自嘆了口氣,在杌子上坐下,接過丫鬟遞來的茶盞,暖了暖手道:“別提了,那崔家老太太,真真兒是個老油滑的。你且寬心,事體還算順遂,蕊妹和寧哥兒眼下都暫無大礙。”
她將今日之事一五一十都給安亭蘊說了一通。
安亭蘊聽得眉頭緊鎖,攥著拳頭說:“崔世昌那廝也是個窩囊的,由著他娘作踐妻兒。”
“你且莫動氣,”曹晚書忙按住他胳膊,“今日我和大嫂去,原也沒打算撕破臉。又聽我說官場最忌內帷不寧,怕誤了妹夫前程,這才鬆了口,又是請大夫,又是要送東西的。崔老太太當著我們的面,也應承了不再苛待他們母子。只是那老婆子滑頭得很,面上應承,背地裡如何還難說。我已叮囑蕊妹,再有不妥,即刻著人回孃家來。”
他頓了頓,看向曹晚書:“今日辛苦你和大嫂了,這等出頭的事,原不該讓你們去周旋。”
“說哪裡話來,”曹晚書微微一笑,替他整理了下衣襟,“蕊妹是你親妹妹,也是我的妹妹,哪有坐視不理的道理?好在今日沒鬧僵,也算得了個臺階。只望那崔家老太太能念些骨肉親情,莫要再作妖了。”
光陰似水,三個月的停職思過,轉眼已到了盡頭。安亭蘊倒是謹遵聖諭,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只在自家暖閣書齋之中,將那些律法文書,抄了又抄,謄了又謄。
今日便是復職之期,按常理,吏部的文書早該遞到府上了。可眼瞅著日上三竿,過了辰時,又捱過了巳牌時分,府裡依舊靜悄悄的,連個送信的皂隸影子也無。
安亭蘊一早便起來了,特意焚香沐浴,將那件官袍熨得平平整整,玉帶、笏板一應物什也擦拭得一塵不染。
“晚書,”他終是忍不住,問:“甚麼時辰了?”
曹晚書抬頭看了看窗外的日影,溫聲道:“約莫巳正二刻了。”
她端著個食盒,見安亭蘊滿臉愁容,便低聲道:“先用些點心吧,方才廚房裡新做的棗泥糕。。
安亭蘊沒甚麼胃口,只擺擺手道:“沒心思吃。都這時候了,文書還沒到,你說會不會是官家改了主意?”
曹晚書說:“想是吏部事務繁雜,文書遞得晚些也是常有的。”
安亭蘊站起身,踱到廊下。院子裡陽光正好,幾盆梅花開得正豔,“我這三項職司,哪一項不是緊要?停職期滿,復職文書竟能晚些?這晚些,怕不是尋常的晚些!”
且說垂拱殿內,今上身著赭黃常服,端坐於御前。案前侍立著幾位重臣,正是這三個月裡暫代了安亭蘊那幾項緊要職分的。
有樞密副使丁度、開封府尹陳育、以及暫領三司使事的張方平,另有兩三位鬚髮皆白、德高望重的老臣,如文嚴伯、王符成等,亦在殿中。
今上語氣平緩,彷彿在閒話家常:“安卿停職思過,這三項職司,丁卿、陳卿、張卿暫代,諸事還算平穩,朕心甚慰。如今三月之期已滿,吏部那邊,安卿復職的文書,也該遞過去了。”
話音剛落,侍御史知雜事,和老臣王符成便重重咳嗽一聲,踏前一步,王符成道:“陛下,此事萬萬不可草率。”
殿內空氣驟然一緊。
開封府尹陳育等人垂首斂目,文嚴伯則撫須不語。
官家抬眼看向王符成,依舊溫和:“哦?王卿有何高見?”
“陛下!安亭蘊其人,表面道貌岸然,實則心腸狠毒。臣聽陳府尹說,安亭蘊曾行賄地方,構陷人命,生生逼死了繼母與其女。此乃戕害尊親,悖逆人倫,禽獸不如之行!
陛下仁德,念他舊功,未加嚴懲,已是天恩浩蕩。如今竟還要讓他官復原職,重掌大權?試問,一個連繼母都能下此毒手之人,心中焉有半點忠孝仁義?讓他立於朝堂,掌戶部、參機要、領門下,豈非玷汙清流,令天下士人齒冷寒心!此等不忠不孝、德行有虧之徒,有何顏面再立於百官之前?臣請陛下收回成命,將安亭蘊削職為民,永不敘用,以正朝綱,以儆效尤!”他一番話說得疾言厲色,擲地有聲。
官家臉上的溫和淡去了幾分,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尚未開口,一旁的文嚴伯卻慢悠悠地接過了話頭。
文嚴伯年歲更長,資歷更深,說話也圓融許多:“王中丞所言,雖是激切,卻也不無道理。安亭蘊行事,確乎欠妥。”
他頓了頓,彷彿在斟酌詞句:“陛下待他,恩遇之隆,朝野皆知。然則,安亭蘊身兼數職,權柄過重,本就引人側目。更兼其妻曹氏,乃皇后娘娘嫡親胞妹,此一層外戚身份,更是非同小可。”
他長嘆一聲,接著道:“漢唐外戚之禍,殷鑑不遠。安亭蘊恃寵而驕,膽敢行此不法之事,難保不是倚仗著宮中的勢力和陛下的寬容。此番若輕易讓他復職,非但不足以懲戒其過,反恐助長其氣焰。
朝野上下,難免會有外戚權重,聖心偏私之議。臣等並非疑心陛下,實是為陛下聖德清譽,為我大宋江山社稷安穩計。權柄過盛,尤是外戚之權,陛下當有所忌憚,有所制衡才是。安亭蘊,不宜再回原任,至少,其門下侍郎與參知政事之職,當另擇賢能,以分其權,以安眾心。”
這番話,比王符成的直斥其非更為厲害。王符成攻的是安亭蘊個人私德,文嚴伯卻直指核心。外戚權重,危及皇權,這是歷代帝王最敏感的事情。
丁度等人屏息凝神,不敢稍動。替安亭蘊說話?誰敢?這渾水深得很。再者說,都巴不得安亭蘊別回來任職。
今上指尖微微收攏了一下,目光掃過他們二人,心中有股被冒犯的慍怒,但他深吸一口氣,將這怒意強壓下去。
“二位愛卿所言,朕並非不知。安亭蘊行賄周伯園,干預司法,確是大錯,安卿也曾親自前來與朕坦白此事。其情可憫,其行可誅!然,繼母非其生母,且同其女設計毒害安卿正室曹氏,致其小產,此乃謀害子嗣、戕害人命之實。安卿為夫為父,激憤之下,行差踏錯,雖罪無可恕,然其情亦有可原之處。”
他看向王符成:“王卿言其‘戕害繼母’,未免言重。秦氏之死,按律亦是死罪難逃,安卿所為,是速其死,而非枉殺無辜。”
他又轉向文嚴伯,說:“文卿憂心外戚權重,乃老成謀國之言。安亭蘊之能,於國於民,確有大用。戶部錢糧、三司度支,乃至中樞機務,非幹練通達、深孚朕望者不可勝任。朕用他,是用其才,非因其為皇后妹婿。若因其姻親便疑而不用,豈非因噎廢食?
況且,朕已嚴懲於他。罰俸一年,十倍追贓,停職三月,於朝堂重臣而言,已屬極重。若再行貶黜,使其多年辛勞付之東流,朕心實有不忍。亦恐寒了其他實心任事之臣的心。”
今上已是推心置腹,極力在為安亭蘊開脫解釋,甚至透露出迴護之意,期望這些老臣能體察聖心,見好就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