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門拒客市井諂諛空擾擾 安亭蘊夫婦……
安亭蘊夫婦在濟州老宅安頓下來, 本想圖個清淨,好生將養些時日。誰知這訊息,如同長了翅膀的鷂子, 幾日間便飛遍了濟州府城並左近州縣。
安亭蘊是何等人物?執掌天下錢糧,參預中樞機要。這等人物回了故里,莫說是濟州知府, 便是路過的京官、本地的豪紳巨賈、乃至沾親帶故的遠房親戚、八竿子打不著的破落戶, 都如同嗅著了蜜糖的蠅蟻,蜂擁而至。
這原本清幽的門庭, 驟然間車水馬龍, 喧騰起來。門外聽著各色車馬,其中也有裝飾華貴的官轎, 那是府衙、州衙的屬官。有圍了青幔的騾車,是本地富戶,還有挑著擔子、提著籃子的,那是鄉下的田主、小吏, 甚至還有扛著整扇豬羊、抬著酒罈的粗漢,顯是得了信兒, 想攀附一二的市井人物。
頭一兩日, 安亭蘊念著鄉梓情誼,強打精神見了幾個要緊的本家長輩和本地府衙的佐貳官。那番應酬, 雖不如接風酒席上那般灌酒兇猛, 卻也耗盡心神。
來人無不堆著笑, 說著奉承話, 帶著探詢,話裡話外總想打聽些京中動向、官家心意,或是隱晦地提些請託。
第三日上, 眼見門口候著的車馬不見少,反而愈發熱鬧,安亭蘊臉色便沉了下來。他斜倚在書房窗下的軟榻上,聽著前院隱隱傳來的嘈雜人聲。
安亭蘊煩躁地把來福叫過來,吩咐說:“你出去,就說我旅途勞頓,染了風寒,需靜養些時日,概不見客。所有來拜的,心意領了,禮物一概璧還,讓他們都散了吧。”
來福是個伶俐的,得了主君的令,立刻到大門外,對著黑壓壓一片候著的人團團作揖:“諸位老爺、相公、高鄰,實在對不住。我家大官人連日勞頓,路上染了些風寒,郎中叮囑需靜心調養,萬萬不敢再費神勞心。
大官人感念諸位盛情,特命小的致謝,心意都領了,只是這禮物是萬萬不敢收的,還請諸位帶回。待大官人身子大安,再請諸位過府敘話不遲。”
這話一出,門前頓時一片嗡嗡議論,失望之色溢於言表。有那識趣的,知道官家規矩大,主人家既如此說了,強求不得,只好悻悻然帶著禮物打道回府。
可更多的不甘心,尤其那些備了厚禮,指望能攀上高枝的,哪裡肯輕易就走?
他們圍著來福七嘴八舌:“大管事,煩請再通稟一聲,鄙人乃城南李記綢緞莊的,一點土儀,不值甚麼。”
“我是府衙張主簿的內侄,家叔特意囑咐……”
“……”
來福賠著笑,好話說盡,只差作揖打躬,一口咬死了主君嚴令,不敢違抗。
正當門前鬧哄哄推搡不開之際,安亭蘊的二叔公和二嬸子不知何時也擠到了門房邊上。
二叔公眯縫著眼,捋著那幾根稀疏的鯰魚須,聽著眾人言語,眼珠子滴溜溜地在那些禮擔、禮盒上打轉。
二嬸子更是眼饞,悄悄捅了捅自家老頭子,低聲道:“瞧見沒?都是好東西。二郎這孩子,官做大了,心氣也高了,這點子東西也瞧不上?不要白不要啊。”
二叔咳嗽一聲,清了清嗓子,走過去對來福道:“你二爺身子要緊,是該靜養。你做得對。”
他又轉向門前不肯散去的人群,提高了嗓門,頗有些代主宣慰的架勢:“諸位!諸位高鄰親朋!我家侄兒亭蘊,蒙聖恩浩蕩,身居要職,這身子骨可不是他一個人的,那是朝廷的體面。此番回鄉靜養,聖意深重,咱們做長輩的、做鄉鄰的,更要體恤,萬不能攪擾了他養病。”
這番話,冠冕堂皇,先把官家抬出來,眾人一時不好反駁。
二叔公見鎮住了場子,話鋒一轉:“不過嘛,諸位鄉親父老這份拳拳心意,若是就這麼原封不動地帶回去,豈不寒了大家的心?也顯得我安家不識抬舉不是?”
他頓了頓,環視一週,見眾人露出期盼之色,才慢悠悠地道:“這樣,老漢我腆著這張老臉,替我侄兒做個主。東西呢,老漢我暫且替他收下!諸位留下個名帖、禮單,待我侄兒身子好些,老漢我定當一一轉呈,絕不辜負大家這份情誼!如何?也省得諸位再跑一趟,東西搬來搬去的麻煩。”
此言一出,門前眾人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原來安大官人雖不見客,但還有這位本家二叔可以代收,這簡直是柳暗花明。
當下,那些原本失望的人立刻又活泛起來,臉上重新堆滿笑容:
“哎呀,還是二老太爺體恤,想得周到。”
“對對對,有勞二老太爺了。”
眾人紛紛上前,將手中的名帖、禮單,連同那些沉甸甸的禮物,一股腦兒地往二叔公身邊塞。
來福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想阻攔又沒個名目,二老太爺可是本家親叔,輩分在那兒擺著,他一個下人如何敢駁?何況人家話說得漂亮,是“替侄兒收下”,“代為轉呈”。
二嬸子見狀,早已笑得見牙不見眼,上前幫忙張羅:“來來來,都交給我。大夥兒放心,都記著呢!”又指揮著自家帶來的兩個粗使婆子,手腳麻利地將禮物分門別類,往自家家裡抬。兩家離得很近,就隔了一條巷子。
這邊二叔公與二嬸子正收禮收得手軟,臉放紅光。那禮擔禮盒堆得小山也似,雞鴨魚肉、綢緞尺頭、細點果盒並著白花花的銀錠子,晃得人眼暈。
婆子小廝一趟趟往巷子對過搬送,累得汗流浹背。
恰在此時,巷子口慢悠悠轉出兩人來。打頭的正是安亭蘊的三叔公,穿著半新不舊的繭綢袍子,揹著手,踱著方步。他身側跟著三嬸子,一張黃瘦臉,吊梢眉,薄嘴唇,遠遠就釘在了二房兩口子身上。
三嬸子腳步一頓,扯了扯三叔公的袖子:“你瞧瞧,你瞧瞧二房那兩個老貨!二郎不見客,他們倒好,腆著臉皮充起大瓣蒜來了!”
三叔公眯著眼,瞧著二哥那副儼然以主人自居,團團作揖的得意模樣,再瞅瞅那流水般抬過巷子的各色禮物,心頭一股無名火就拱了上來,燒得五臟六腑都疼。
他鼻子裡重重哼出一股濁氣:“哼,好處都讓他二房佔盡了,骨頭渣子也不曾想著給旁人留一口。”
三嬸子見他只敢低聲抱怨,更是氣不打一處來,狠狠剜了他一眼,尖酸道:“光會在這放閒屁頂個卵用!瞧你那慫包樣,人家老二臉皮厚,敢豁出去搶食吃。你呢?就知道在家拍桌子罵娘,見了真章兒屁都不敢放一個!現成的好處堆在眼前,都叫那對賊夫妻囫圇吞了,你倒好,幹瞪著眼流哈喇子。”
她越說越恨,戳著他鼻樑罵:“窩囊廢,白長了個把兒!我跟你這沒用的東西,算是倒了八輩子血黴。看著人家吃肉,咱們連口熱湯都甭想。”
三叔公被婆娘罵得臉臊得慌,盯著二房兩口子那副左右逢源,不亦樂乎的嘴臉,氣得一跺腳。
他回懟道:“老子怎麼就窩囊了?老子…老子是講究個吃相。不像老二,餓死鬼投胎似的,臉都不要了。可話說回來,這麼多東西,他二房一家也吞不下,好歹也該分潤些與我們才是正理。都是親叔伯,憑甚好處都歸了他?”
兩口子這邊廂咬牙切齒,三嬸子罵說:“貪心不足的老王八,噎不死你們!”
來福在門外被眾人纏得焦頭爛額,眼見著二老太爺和二老奶奶如同開了閘的洪水,把那各色禮物源源不斷地往自家劃拉,心裡急得火燒火燎。
他覷了個空子,腳底抹油,一溜煙兒奔回內院書房。
書房裡,安亭蘊正閉目養神,案頭焚著一爐沉水香,青煙嫋嫋。聽見急促腳步聲,他眼皮未抬,只從鼻子裡哼了一聲:“都散了?”
來福喘著粗氣,叉著手道:“回…回稟二爺,小的嘴皮子都磨薄了,可外頭那些人,跟蒼蠅見了血似的,死活不肯走。”
安亭蘊這才睜開眼,眸子裡寒光一閃:“嗯?”
來福嚥了口唾沫,急道:“正巧二老太爺和二老奶奶來了,他們替二爺您做主,把那些禮物都…都收下了。”
“甚麼?!”安亭蘊猛地從軟榻上坐直了身子,“他替我收下了?誰給他的膽子?收了多少?”
來福嚇得一哆嗦,頭垂得更低:“來者不拒,一應全收了。正一趟趟往對過巷子裡抬呢,堆得小山也似。” 他說著,想起那流水般抬走的財物,自己都覺得肉疼。
安亭蘊臉色愈發難看起來,他是犯了錯才被停職回鄉的,這些日子謹小慎微,唯恐行差踏錯半分。
這兩個眼皮子淺薄的老豬狗,竟敢打著他的旗號,在他眼皮子底下公然收受賄賂,這是嫌他死得不夠快嗎?
安亭蘊心裡暗罵:“旁人正愁抓不到我的把柄,他們倒好,上趕著給人遞刀子。蠢!蠢不可及!”
他忽然站起身:“來福。”
“小的在!”
“點幾個人,跟我走。”安亭蘊眼中寒光四射,抬腳就往外走。
二房宅內。
二叔公正坐在堂屋圈椅上,眯縫著小眼,翻閱著桌上攤著厚厚一摞名帖禮單,旁邊放著一把算盤,把算盤珠子打的飛快。
他嘴裡還唸唸有詞:“府衙張主簿,紋銀二十兩,城南李記,好傢伙,足銀五十兩。嘖嘖,城西周員外,赤金頭面一副,怕不得值二三百兩。”
二嬸子也是忙得不亦樂乎,拿起一匹閃光的官綠緞子在自己身上比劃,一會兒又掂掂沉甸甸的銀錠。
“老頭子,這下可發跡了,夠咱們嚼用兩輩子的了。二郎這孩子,官做大了,手縫也忒寬,這些好東西都不要,白便宜了咱們。”
突然間,大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安亭蘊陰沉著臉,帶著來福和幾個健僕,如同煞神般闖了進來。他掃過滿屋堆積如山的禮物,眼神更是冷得能凍死人。
“亭…亭蘊?”二叔公慌忙站起來,“你不是病了?怎,怎生親自過來了?快,快坐。”
安亭蘊冷笑一聲:“二叔好大的威風好大的臉面!替我擅自做主?替我收禮?我竟不知,我安家何時輪到你二房當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