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灌了黃湯 這時,一直沒怎麼說話的……
這時, 一直沒怎麼說話的堂弟安亭藺,也端著酒杯搖搖晃晃站起來,湊到安亭蘊面前, 舌頭打著卷:“二,二哥。咱兄弟倆得走一個!小時候掏鳥窩,下河摸魚的情分, 都在酒裡了!” 他自己先仰脖灌了下去。
安亭蘊此時已是強弩之末, 實在撐不住,身子一歪, 靠在圈椅背上, 眼神迷離地看著眼前晃動的人影和跳躍的燭火,嘴裡含糊地嘟囔著:“好, 飲。”
二叔公見狀,拍著桌子哈哈大笑,顯然也喝高了,滿面油光, 眼神亢奮,猛地提高嗓門:“咱蘊哥兒, 那在汴梁城裡跺跺腳, 四九城都得顫三顫的人物,你們知道啥叫經天緯地之才?蘊哥兒就是!胸中有溝壑, 腹內藏乾坤。朝廷那些軍國大事, 哪件離得了他們這些棟樑運籌帷幄?蘊哥兒, 你說是不是?”
他噴著酒氣, 看向已經半迷糊的安亭蘊。安亭蘊只含糊地“唔”了一聲。
三叔公搖搖晃晃站起來,慷慨激昂道:“別看他現在管著文事,那韜略豈是常人能及?小小西夏, 撮爾小邦,跳樑小醜!仗著有幾個蠻兵,就敢捋我大宋虎鬚?哼!不在話下!早晚決勝千里之外!旦夕可平!”
他越說越激動,彷彿自己就是運兵的元帥:“還有那北邊,燕雲十六州。自石敬瑭那狗賊割讓,淪於契丹胡虜之手多少年了?此乃我華夏之殤!以我大宋今日之國力,以官家之英明,早晚收復!必能光復漢家故土!讓那些契丹蠻子,滾回他們的白山黑水喝風去!”
他一番宏論,把自己都感動了,端起不知誰的酒杯,高喊:“來!為早日收復失地,飲勝!” 也不管別人喝不喝,自己先幹了。
一時間,這些平日裡或務農、或經商、或讀了幾本死書卻未能進學的叔伯兄弟們,藉著酒勁,個個化身政治家、思想家、教育家、軍事家、戰略家、辯論家。
個個引經據典(常常是錯的),臧否人物(多是道聽途說),指點江山(純粹臆想)。聲音一個高過一個,爭得面紅耳赤,唾沫橫飛,彷彿誰聲大誰就有理。
曹晚書在一旁聽得又是好氣又是好笑,看著安亭蘊那人事不省的樣子,再看看這群藉著酒勁指點江山、大放厥詞的叔叔們,只覺得荒誕無比。她悄悄示意春燕去熬一碗醒酒湯備著。
二叔公見安亭蘊徹底軟倒,頭歪在一邊,鼾聲已起,這才意猶未盡地拍板:“好啦好啦!蘊哥兒是真到家了,這酒喝透了。散了吧散了吧,讓他好好歇著。” 眾人這才意猶未盡地罷休,攙扶的攙扶,收拾的收拾。
曹晚書忙上前,和來福一起,半扶半抱著將醉得軟綿綿的安亭蘊弄回內室。
安亭蘊腳下如同踩著棉花,渾身軟得沒半根骨頭,整個兒沉甸甸地掛在曹晚書肩上,口鼻間噴出的熱氣還帶著濃重酒意。
好容易捱到內室床邊,來福知趣,將他半邊身子往床沿一放,垂手道:“夫人,小的就在外間候著。”便悄沒聲退了出去,掩上了門。
曹晚書正待喚丫鬟打水來伺候,剛喘勻一口氣,那軟泥似的人卻忽地活了。
安亭蘊猛地睜開眼,眼神渾濁迷離,直勾勾盯著近在咫尺的曹晚書。他雙臂一收,將她牢牢圈進懷裡,滾燙的臉頰直往她頸窩裡蹭,嘴裡噴著酒氣,含混不清地嘟囔:“五妹妹,我的心肝肉兒…”
曹晚書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熊抱勒得幾乎喘不上氣,忙低聲呵斥:“快鬆手!仔細人瞧見,成何體統!”她扭著身子想掙開,奈何那醉漢力氣出奇的大,反倒箍得更緊。
“瞧見…便瞧見!”安亭蘊把頭埋在她散發著暖香的頸窩裡,像個撒潑的孩童般扭動,聲音黏黏糊糊,“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我安亭蘊的妻!怕…怕誰來瞧?我…我偏要抱。”
他越說越來勁,手臂收得更緊,整個身子都貼了上來,隔著薄薄的夏衫,曹晚書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裡那顆狂跳的心。
“你…你醉了,快躺下醒醒酒。”曹晚書被他蹭得渾身發軟,心跳也失了章法,偏又推搡不開,只得伸手去扳他箍在自己腰間的手臂。
“我沒醉。”安亭蘊抬起頭,迷濛的醉眼努力聚焦在她臉上,似乎想看清她的模樣。燭光下,他臉色酡紅,眼神痴痴,忽地咧嘴傻笑起來:“五妹妹,你真好看。”
他顛三倒四地說著,手指笨拙地撫上她的臉頰,動作帶著醉後的粗魯,又透著一股小心翼翼的珍視。“我的娘子,是天下第一等的好娘子。我是積了幾世的德,才…才娶到你。”
這番沒遮沒攔的醉話,羞得她無地自容,又怕外間丫鬟聽見,慌忙扭頭朝門口低喝:“春燕、冷元子,你們都下去!沒喚不許進來!”外間窸窣應了一聲,腳步聲迅速遠去。
趕走了丫鬟,曹晚書心稍定,但是又被安亭蘊接下來的舉動驚得手足無措。他見她臉上紅霞更勝,嘴裡咂摸了兩聲,嘟著嘴湊了上來。
酒氣熏天的嘴唇眼看就要印上來,曹晚書慌忙偏頭躲閃,用手去擋他的嘴。
安亭蘊親了個空,不滿地哼哼唧唧,越發纏人,雙手在她背後胡亂摸索起來。
他嘴裡含混不清,也不知是在嘟囔著甚麼,手上不得其法,反而將她的衣襟揉搓得一團糟。
曹晚書被他這混賬舉動鬧得又氣又笑,又怕他真在醉中做出更荒唐的事來,使出全身力氣將他往床裡推搡:“安亭蘊!你發甚麼酒瘋!快躺下!”這一推,安亭蘊本就重心不穩,整個人向後一仰,重重摔倒在床上。
這一摔似乎把他最後一點折騰的力氣也摔沒了。
他仰面躺著,嘴裡還不肯停歇,翻來覆去只反覆唸叨那幾句:“晚書…好娘子,五妹妹,我幾世修來的福氣能娶你。”
見他終於消停,晚書剛想上前替他寬衣,他卻自己胡亂拉扯起自己的衣袍來。掙扎著側過身,閉著眼,雙手在腰間玉帶上笨拙地扯弄,玉帶扣被他扯得叮噹作響,卻怎麼也解不開。
他煩躁地哼了幾聲,手上動作越來越慢,越來越無力,最後死人般躺下去呼呼大睡起來。
“冤家。”曹晚書望著他這副模樣,長長吁了口氣,輕手輕腳地上前,小心翼翼地為他褪去腳上的皂靴,又費力地解開玉帶,鬆了外袍。做這些時,他毫無知覺,只偶爾發出一兩聲滿足的鼻鼾。
天光初透,安亭蘊只覺天靈蓋兒似被掀開了半邊,一雙眼皮子重逾千斤,勉強掀開條縫,便被帳頂明晃晃的光刺得生疼,慌忙又闔上了。
口裡焦渴得緊,喉嚨眼兒裡火燒火燎。鼻息間還縈繞著昨夜那濃膩的酒氣,燻得他一陣陣反胃。他下意識想抬手揉揉額角,骨頭縫裡都透著痠軟,彷彿被抽了筋,拆了骨。
“呃…” 一聲短促的呻吟從喉間溢位,安亭蘊這才察覺自己只著了件鬆垮的中衣,外袍玉帶早不知去向,赤著腳,形容著實狼狽。
正自昏沉難受,一陣細碎的腳步聲靠近。曹晚書手裡端著一隻白瓷碗,碗裡盛著半碗濃釅的褐色湯水,嫋嫋冒著熱氣。
“醒了?”曹晚書的聲音清清冷冷,將碗擱在床邊小几上,“把這醒酒湯喝了罷。”
安亭蘊勉強睜開酸澀的眼,覷著自家娘子。面上脂粉未施,眼下帶著青影,顯是昨夜未曾安睡。清麗眉眼間,籠著一層薄薄的霜氣,唇瓣抿著,也不正眼瞧他。
他心下便有些發虛,掙扎著想撐起身子,結果又是一陣頭暈目眩,險些又栽回去。曹晚書也不來扶,冷眼瞧著他。安亭蘊訕訕地接過碗,屏住呼吸,小口小口地啜飲,一碗湯艱難下肚,火燒火燎的喉嚨才略略潤澤了些,只是頭痛依舊。
他覷著曹晚書臉色,見她轉身去妝臺前整理妝奩,昨夜種種荒唐,都被澆醒,一點點浮上心頭。
自己醉後失態,那般孟浪地糾纏她,鬧了一夜酒瘋,說出各種混賬話,此刻想來,臊得他恨不能尋條地縫鑽進去。
他清了清乾啞的嗓子,欲言又止:“昨夜…,實在是喝糊塗了,那些混賬行徑,你莫要放在心上。” 聲音越說越低。
曹晚書對鏡理著一縷鬢髮,聞言動作頓了一頓,銅鏡裡映出她半張側臉,唇角似向下撇了一下,還是沒回頭,淡淡道:“官人昨夜好威風,指點江山,揮斥方遒,甚是豪氣干雲,我哪敢放在心上?”
這話聽著平淡,但字字都像小針紮在安亭蘊臉上。他訥訥不能言,捧著那空碗,低頭看著碗底殘留的一點褐色湯渣。
這時,春燕在外間輕聲稟道:“夫人,熱水備好了,二爺可要梳洗?”
曹晚書這才轉過身,臉上依舊沒甚麼笑意,衝他吼道:“還不快起來收拾?這一身的酒氣汗氣,腌臢得緊。” 說罷,也不等他答話,徑自起身出去了。
安亭蘊如蒙大赦,又覺臉上無光。掙扎著下了地,兩腿虛浮,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外間挪著。
他懊喪地嘆了口氣。
這酒,是真真誤事,臉也丟到姥姥家了。
安亭蘊被那熱水一激,混沌的腦子才算徹底歸了位。換了身乾淨鬆軟的細棉布中衣,外頭隨意披了件家常的褂子,頭髮還溼漉漉地披在肩上,他拿起一塊巾帕擦了擦,走到內室門口,頓住了腳,探頭往裡覷。
曹晚書坐在窗下的繡墩上,手裡捏著個頂針,對著光穿針引線。
安亭蘊心裡頭像揣了個活兔子,七上八下地蹦躂。清了清嗓子,臉上堆起十二分的小心,挪著步子蹭了過去。
“娘子……”他語氣帶著點討好,挨著繡墩邊兒站定,也不敢坐,只垂手立著,像個做錯了事等著夫子責罰的蒙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