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蕙香殞命 周伯園渾身癱軟,知道事……
周伯園渾身癱軟, 知道事情敗露了,再抵賴也沒用。他腦子裡飛快地轉著:招出馮準,或許還能保住一條命, 頂多是個流放;若是硬扛,只怕今天就得死在堂上。至於安亭蘊,他不敢提。那是個比馮準大得多的靠山, 他一個小小知縣, 哪裡敢攀扯?
想到這裡,周伯園嘶聲喊道:“府尊大人!下官招!下官全招!是馮準, 都是那馮準指使的!他派人勒死了周芳, 偽裝成自縊!事後他派管家趙安來威逼利誘,要下官把案子定為自縊。下官一時糊塗, 怕他馮家的權勢,又貪圖那銀子,豬油蒙了心,才鑄下大錯!府尊大人, 下官知罪,下官願將功折罪, 指證馮準這殺人元兇!求府尊大人開恩哪!”
陳府尹看著堂下涕泗橫流的周伯園, 心裡明鏡兒。他知道周伯園只供到馮準就停了,更深的水不敢碰。這潭水深得很, 不是他一個小小的府尹能輕易攪和的。但不管怎麼說, 馮準這條惡魚是跑不掉了。
陳府尹道:“畫押!”
書吏把錄好的供狀遞到周伯園面前。周伯園抖抖索索地接過筆, 看都不敢細看, 歪歪扭扭地簽上自己的名字,又按了手印。趙安和幾個家丁也一一畫了押。
陳府尹收了供狀,當堂宣判:“周伯園身為朝廷命官, 貪贓枉法,收受賄賂,包庇兇犯,草菅人命,罪無可恕。著即革去功名,摘去頂戴,押入大牢,聽候發落。馮準殺人害命,罪大惡極,即刻發下海捕文書,點齊三班衙役,緝拿歸案。退堂!”
衙役們應了一聲,上來把周伯園和趙安等人押了下去。
再說馮準這邊。他自從趙安被帶走後,一個人在屋裡呆了半日,漸漸回過味來。
開封府竟真動了手,拿走了趙安,這分明是衝著他來的。難不成周芳那事發了?他心裡一沉,越想越怕,在屋裡來回踱步,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
“不會的,不會的……”他自言自語,“周伯園那老東西收了銀子,不該說出去。趙安那奴才,量他也不敢……”但心裡頭又覺得不踏實,萬一呢?萬一趙安熬不住刑,全招了呢?
他正胡思亂想著,門簾一挑,蕙香又進來了。她回去換了身衣裳,重新勻了粉,描了眉,收拾得齊齊整整的,臉上又掛上了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她捱上前來,伸手去拉馮準的袖子,聲音又軟又媚:“大爺,您消消氣。方才是奴家不好,惹您生氣了。您快想想辦法呀,奴家這心裡慌得緊。”
一邊說,一邊往馮準身上蹭,一雙眼睛水汪汪地看著他,想用老法子哄他。她覺得馮準只要見了她這模樣,甚麼氣都消了,甚麼難事都肯替她辦。
若是平日,馮準早就酥了半邊身子,摟著她心肝肉地叫了。可這會子,他滿腦子都是官司、人命、牢獄,哪裡還有半分風花雪月的心思?蕙香這一套落在眼裡,非但沒有半點憐惜,反而覺得礙眼得很。
“老子能想甚麼辦法?!”馮準一甩胳膊。
這一下用了大力氣,蕙香沒站穩,整個人被撞在妝臺上。
她捂著後腰,看著馮準那張鐵青的臉,心裡的火氣也上來了。她原本就是個潑辣性子,只是平日裡在馮準跟前裝柔順。這會子見馮準不領情,還動手,也繃不住了。
“你衝我發甚麼火!”蕙香瞪著眼睛嚷道,“禍事是你自己惹下的!你殺了周芳,把我弄回來,如今事發了,倒拿我撒筏子!當初在我身上快活的時候,怎麼不想想今日?這會子出了事,倒怪起我來了,我招誰惹誰了?”
馮準聽她這麼說,眼睛更紅了,像要吃人一樣。他撲上去,一把掐住蕙香的脖子,咬牙切齒地道:“賤人!你個禍水!掃把星!要不是你這狐媚子勾得爺神魂顛倒,爺怎麼會去殺周芳?怎麼會落到今天這步田地?都是你,都是你這賤人害的!”
他越掐越緊,蕙香被掐得喘不過氣來。她拼命用手去抓撓馮準的手臂和臉,兩條腿亂蹬。
臨死之際,她骨子裡的那股潑辣狠勁全湧了上來。既然要死,也不能便宜了他。她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指甲在馮準臉上狠狠抓出幾道血痕,嘶聲罵道:“馮準,你這天殺的畜生!你不得好死!老孃在陰曹地府等著你,看你千刀萬剮下油鍋!等著剝你的皮,抽你的筋!你馮家滿門都不得好死!”
馮準聽她罵得這樣毒,更是怒從心頭起,狂吼一聲,雙手猛地向旁邊一扭。只聽“咔嚓”一聲脆響,蕙香的脖子被生生扭斷了。她的眼睛一下子沒了神采,身子猛地一挺,隨即軟軟地癱了下去,再沒有聲息。
蕙香死了。
死在她最得意的時候,死在她以為能拿捏住的男人手裡。
馮準呼哧呼哧喘著粗氣,過了好一會,他才鬆開手。
蕙香的屍身軟泥一般滑落在地,歪在一邊,眼睛還半睜著,嘴唇青紫,臉上脖子上全是掐痕和抓痕。
馮準後退了幾步,背脊撞上牆壁,這才驚覺自己做了甚麼。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又看看地上那具不久前還在他懷裡撒嬌的屍體。
殺人了,他又殺人了。前頭殺了周芳,如今又殺了蕙香。兩條人命,都在他手上。
他呆呆地站著,腦子裡一片空白。
就在這時,外頭院子裡有人在喊:“開封府拿人!馮準在哪裡?”又有人喊:“奉府尊大人鈞令,捉拿兇犯馮準歸案!閒雜人等閃開!”
馮準聽見這聲音,還沒來得及反應,房門就被人一腳踹開。
幾個如狼似虎的衙役手持鐵尺鎖鏈,在班頭的帶領下衝了進來。他們一進門就看見了地上死狀悽慘的女屍。
那班頭眼神一厲,指著馮準大喝:“光天化日,竟敢再行兇殺人!證據確鑿,給我拿下!”兩個衙役上去,一個拿鎖鏈套住馮準的脖子,一個扭住他的胳膊,將他牢牢制住。
馮準也不掙扎,也不說話,像木偶一樣任他們擺佈。
衙役們正要驗看地上的屍首,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喊聲。
“我的兒啊!這是造的甚麼孽啊!”
朱夫人披頭散髮地跑了進來。她連外衣都沒來得及穿,只裹了件家常的半舊綢衫,腳上趿拉著鞋,被兩個婆子一左一右攙著,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進了門。她哪裡還有半點當家太太的樣子?頭髮散著,臉上又是淚又是鼻涕,拍著大腿哭喊。
“我的老天爺啊!我這是作了甚麼孽,生出這麼個活閻王啊!”朱夫人哭喊著,撲向被衙役架著的馮準,伸手就去抓他的衣裳,“你這黑了心肝的孽障!你被那狐貍精迷了心竅,殺了周芳還不夠,如今又在自己屋裡殺人!你眼裡還有王法嗎?還有我這個娘嗎?”
她越哭越傷心,聲音都岔了:“你殺她做甚麼?便是天仙下凡,也不值當你親自動手,沾這一身血債!你叫我怎麼活啊!”
朱夫人喘了幾口氣,又哭道:“你爹那點棺材本兒,你祖上積的那點陰德,全叫你敗光了!我還指望誰去疏通?指望誰去救命?我的瑞哥兒,我的蘭姐兒,他們小小年紀,日後可怎麼活啊!”說著,又嗚嗚咽咽地哭起來。
領頭的班頭見慣了這種場面,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冷冷地瞥了一眼哭天搶地的朱氏,喝道:“行了!府尊大人等著拿人問案呢,嚎甚麼喪?馮準身負兩條人命,鐵證如山,自有國法處置。你們家眷好生待著,聽候傳喚就是了。把人犯和屍首一併帶走!”
衙役們應了一聲,粗暴地架起癱軟的馮準往外走。另兩人拿出草蓆,面無表情地把蕙香那尚有餘溫的屍身捲了,抬了出去。
朱夫人見兒子被帶走,急得又要撲上去,被婆子死死拉住。她站在門口,看著馮準被押出院子,哭得幾乎暈過去。
院子裡圍了不少下人,遠遠地看著,交頭接耳,小聲議論。有的搖頭嘆氣,有的面露驚恐,也有的偷偷幸災樂禍。只是當著朱夫人的面,誰也不敢說甚麼。
馮準被宣判的時候,安亭蘊也來了。
陳府尹請他坐下後,才開始朗聲宣讀判決:
“審得案犯馮準:其一,為掩蓋私德敗壞、強奪人妾之醜行,竟指使家奴趙安,於光天化日之下,殘忍殺害良民周芳。
其二,事敗之際,不思悔改投案,反生邪念,為求脫罪,竟以重金賄賂同僚、祥符知縣周伯園,意圖使其徇私枉法,包庇己身殺人之罪,罪加一等!
其三,行賄包庇之計尚未得逞,又於私宅之內,因口角爭執,暴戾兇殘,親手扼斃侍妾蕙香,當場斃命,人證物證俱全,再犯故殺重罪。”
“馮準身犯數罪,其行徑之卑劣,手段之兇殘,影響之惡劣,實乃人神共憤,天地不容!雖系進士出身,然其所犯,皆在十惡之不道、不義之列,依律法:其犯十惡者,死罪不得上請,流罪以下不得減罪。其所有功名、官身所享之議、請、減、贖特權,一概革除。”
陳府尹看著地上,帶著枷鎖的馮準,接著道:“本府依律判決:案犯馮準,數罪併罰,罪無可逭!判處斬刑,即日革除一切功名官職,永不敘用。”
“其名下家產,除依法留部分供其母朱氏及未成子女度日外,其餘一併抄沒入官。其行賄所用財物,追繳入官!其子孫後代,永不許參加科舉,入仕為官!將人犯馮準,釘肘收監,上報刑部詳復,待秋後勾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