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惡貫滿盈 馮準從安府出來,被墨硯……
馮準從安府出來, 被墨硯和幾個健僕連推帶搡,架出了二門。到了門外,那幾個僕人才鬆了手。
馮準掙了兩步, 腳下不穩,一個踉蹌,險些撲倒在石階上。
趙安抱著錦盒氣喘吁吁從後頭趕上來, 見主子這樣, 忙上前攙扶,口裡叫道:“大爺, 您仔細著些。”
馮準猛一甩手, 喝道:“滾開!”這一下用力狠了,趙安沒提防, 被推了個趔趄,懷裡抱著的錦盒摔在地上。
盒蓋跌開,裡頭幾顆龍眼大的珠子骨碌碌滾了出來,滴溜溜轉著。
馮準跌跌撞撞走到馬跟前, 解了韁繩,踩著馬鐙往上爬, 試了兩回才爬上去。他坐定了, 狠命一鞭抽在馬臀上。馬兒吃痛,撒開四蹄就狂奔起來。
趙安在後頭慌忙把珠子撿起來塞進盒裡, 爬上自己的馬, 打馬就追。一邊追一邊心裡叫苦:這位祖宗, 又要鬧哪樣?安尚書那裡沒討到好, 回去不定怎麼發作呢。
馮準一路打馬飛奔,不一時到了自己府門前,滾鞍下馬, 把韁繩往迎上來的僕人手裡一扔,直奔西廂房。
蕙香此時還在屋裡梳妝,聽見外頭腳步聲急,還沒來得及起身,門已經被一腳踹開了。
她抬頭一看,見馮準臉色鐵青,兩隻眼睛紅紅的,滿身戾氣。
蕙香心裡打鼓,強笑著站起來,怯生生地道:“大爺,您回來了?這是怎麼了?”說著就要迎上去。
馮準並不答話,站在門口,胸膛一起一伏的,喘著粗氣。
他四下裡一掃眼,看見桌上擺著一個瓷瓶,一把抓起來,看也不看,朝著蕙香的方向就摔了過去,嘴裡吼道:“滾!都給我滾出去!”
蕙香嚇得尖叫,趕緊抱著頭蹲下。她蹲在地上,雙手抱著頭,渾身發抖。
蕙香見馮準那模樣,像要吃人似的,不敢再待,捂著心口,跌跌撞撞跟著跑了出去。一出門口,腿就軟了,扶著牆才沒摔倒。幾個丫頭圍上來,攙著她往遠處走。蕙香回頭看了一眼,只見馮準一個人在屋裡,把一張鼓凳踢翻了,又抓起桌上的茶壺茶碗往地上摔,乒乒乓乓的聲響傳得老遠。
再說趙安,抱著錦盒氣喘吁吁趕到府裡,問了門房,知道馮準往西廂房去了,便也跟了過來。
到了西廂房門外,就聽見裡頭“哐當哐當”摔東西的聲音,緊接著蕙香和幾個丫頭哭喊著跑出來。趙安心裡發毛,不敢進去,抱著錦盒守在門外,豎起耳朵聽。
就聽見馮準在裡頭破口大罵。
“安亭蘊!你個畜生!安扒灰!假仁假義的東西!老子低三下四,腆著臉去求你,連曹氏都跪了,叫了娘了!你倒好,拿幾兩銀子打發叫花子呢?老子缺你那幾個臭錢?”
他又踢翻了一個凳子,咣噹一聲響。
“你安亭蘊能有今天,靠的是誰?還不是靠我爹當年替你說話,替你鋪路!如今你翅膀硬了,位子高了,就翻臉不認人了?老子認你當義父,是看得起你!你倒好,端起架子來了!”
馮準越罵越氣,聲音越來越大。
“甚麼義父?狗屁!老子倒了八輩子血黴,認你這老狗做爹!你個老烏龜,撿老子穿過的破鞋,還當寶貝供著!綠毛龜!活王八!你就是個活脫脫的綠毛大烏龜!哈哈哈!”
他一邊罵一邊笑,那笑聲聽著瘮人。
趙安在外頭聽著,馮準還在裡頭罵,把安亭蘊祖上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又把曹晚書也捎帶上,說了好些不堪入耳的話。他罵得口乾舌燥,嗓子都啞了,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又過了一會子,裡頭安靜下來。
趙安壯著膽子,悄悄探頭往裡看了一眼。只見馮準跌坐在一張椅子上,大口大口喘著氣,地上摔了一地的碎瓷片子,一片狼藉。
趙安正要進去收拾,一個小廝慌慌張張跑過來,氣喘吁吁地道:“趙、趙總管,不好了!門口來了幾個官差,說要找您!小的攔了一下,他們不理會,已經進來了!”
趙安一聽,臉都白了,手裡的錦盒差點又掉在地上。
他還沒來得及說話,就看見幾個穿公服的官差已經進了院子,領頭的是個班頭模樣的人,腰間挎著刀,手裡拿著鐵鏈,後頭跟著兩個衙役。
班頭掃了一眼院子,看見趙安,問道:“你就是趙安?馮府的管事?”
趙安兩腿發軟,哆哆嗦嗦地道:“正、正是小的。”
班頭一揮手,道:“奉府尊大人鈞令,帶你回衙門問話。走吧。”兩個衙役上來,一個拿鐵鏈就往趙安脖子上套。
趙安嚇得哭都哭不出來了,結結巴巴地問:“官、官爺,小的犯了甚麼事?”
班頭不耐煩地道:“到了衙門就知道了。囉嗦甚麼?走!”
趙安被兩個衙役一左一右架著往外走,他回頭看了一眼西廂房,裡頭馮準還是一動不動地坐著,像是沒聽見外頭的動靜。趙安心裡一涼,知道這回怕是要出大事了。
再說開封府大堂上,府尹陳大人端坐在上面。他穿著一身緋紅官袍,頭戴烏紗,面沉似水。兩旁衙役手持水火棍,叉手肅立,個個屏息凝神,鴉雀無聲。
堂下跪著一個人,正是祥符縣知縣周伯園。他穿著那身皺巴巴的青袍,烏紗帽早被摘了去,花白的頭髮散落幾綹,低眉順眼地跪在那裡。
陳府尹把驚堂木一拍,道:“周伯園,周芳自縊一案,你身為父母官,是如何勘驗,如何定論的?那王守陽擊鼓鳴冤,告你官官相護、草菅人命,你有何話說?”
周伯園抬起頭來,擠出一臉苦笑,道:“府尊大人明鑑,下官冤枉啊。周芳確是自縊身亡,仵作已按章程細細驗過,身上並無別的傷處,分明是自尋短見的模樣。那王守陽痛失至親,悲憤之下胡亂攀誣,實乃刁民行徑。求府尊大人為下官做主,嚴懲這等藐視官法之徒。”
陳府尹冷笑一聲,從案上拿起一個小油紙包,開啟來,裡面是幾縷青色的絲線。他道:“哦?既是自縊,那周芳右手無名指的指甲縫深處,這撮絲線,又是從何而來?”說著,把油紙包往前一推,自有衙役接過,送到周伯園眼皮子底下。
周伯園看了一眼,臉色微微變了變,但很快又鎮定下來,道:“這…這或許是周芳生前與人撕扯,無意中沾上的舊物,也可能是仵作驗屍時不慎帶入的。府尊大人,單憑几縷絲線,如何能定他殺?下官實不敢茍同。”
陳府尹一拍驚堂木,喝道:“傳本府仵作!”
一個鬚髮皆白的老仵作應聲上堂,跪在周伯園身側。這老仵作在開封府做了三十多年,驗過的屍首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是出了名的仔細人。
他磕了個頭,不緊不慢地道:“稟府尊大人,小人奉令複驗周芳屍身。小人仔仔細細查驗了兩遍,已確認周芳是被人從背後用繩子勒死的。其喉結下方的軟骨,碎成了三塊,受力方向是由前向後猛力扼壓所致,絕非自縊時身體下墜能夠造成的。自縊的人,繩子勒的是頸項上方,力道向下,軟骨是往前碎的;而他殺勒頸,是從後頭用力,軟骨是往後碎的。這是鐵證。此外,他頸上的勒痕也不對,自縊的勒痕是斜的,他殺的是平的。小人在開封府做了三十多年仵作,這點還是分得清的。”
陳府尹點點頭,轉向周伯園,冷聲道:“周伯園,你祥符縣原驗的仵作何在?他驗出來的沒有他殺痕跡,是眼瞎了,還是心瞎了?你身為一縣正堂,對此等明顯的破綻,是視而不見,還是有意包庇?”
周伯園額頭上滲出了汗珠,連連磕頭,道:“下官糊塗!下官失察!定是那仵作年老昏聵,驗屍不精。下官一時不查,被他矇蔽了。下官有罪,有罪啊!”
陳府尹冷哼一聲,道:“推得倒乾淨!你當本府是三歲小兒,好糊弄?傳趙安及馮府相關僕役!”
不一時,趙安和幾個當日跟隨馮準的家丁被押上堂來。
衙役把幾件衣裳扔在趙安面前。那是幾件青色的外衫,看料子和顏色,與周芳指甲縫裡摳出來的絲線一模一樣。其中一件的袖口內側,還有幾道細微的勾絲破口,像是被甚麼東西鉤住拉扯過的。
陳府尹指著那幾件衣裳,道:“趙安,這些東西,你認得麼?”
趙安看了一眼,身子抖得更厲害了,結結巴巴地道:“回、回府尊大人,這、這是……這是府上大爺的衣裳。”
陳府尹道:“你且說說,周芳是怎麼死的?”
趙安只是一個小小管事,扛不住大刑,與其等著被打得皮開肉綻再招,不如痛痛快快說了。他磕了個頭,哭喪著臉道:“府尊大人,小的說,小的全說。那周芳……周芳是府上大爺叫人勒死的。這事小的原本不知,是大爺叫小的去給周知縣送銀子,小的才知道的。”
陳府尹道:“從頭說,一個字也不許漏。”
趙安嚥了口唾沫,道:“是。那日大爺不知怎的,跟周芳起了爭執。大爺嫌周芳礙事,又罵了他幾句,周芳頂了嘴,大爺就火了。大爺叫了幾個家丁,把周芳按在地上,用繩子勒死的。勒死了以後,又叫人把屍首掛起來,做成上吊的樣子。事後大爺怕事情敗露,就叫小的拿了一百兩銀子去找周知縣,讓周知縣把案子做成自縊,不要聲張。周知縣收了銀子,果然就判了自縊。小的說的句句是實,不敢有半句假話。求府尊大人饒命啊!”
那幾個家丁七嘴八舌地道:“是、是,趙總管說的都是真的。”
“是馮大爺叫我們乾的。”
“我們不敢不聽話啊。”
陳府尹聽了,點了點頭,轉向周伯園,道:“周伯園,你還有甚麼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