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乾孃 他又拿起旁邊一份祥符縣剛送……
他又拿起旁邊一份祥符縣剛送來的, 關於周芳自縊的案卷,目光在那“查無他殺痕跡”幾個字上停留片刻。
堂下,肅立著推官、孔目等一干僚屬, 個個屏息凝神,大氣不敢出。
陳府尹的目光在狀紙、和祥符縣案卷之間來回逡巡,臉色越來越沉。
他當然知道馮準是誰, 更清楚其背後那張盤根錯節的權勢巨網。祥符縣的定論, 本身就透著股欲蓋彌彰的草率。
“若這訴狀與暗查屬實…”他抬起眼,目光緩緩掃過堂下諸人。
“便是潑天大案!”
他狠狠一拍驚堂木。
“來人!即刻拘傳祥符縣原驗仵作!封存周芳屍身, 著本府老練仵作重驗!暗查所有與馮府周家有關人等, 尤其是馮府管家趙安及身邊僕役,查其衣物有無破損。再查昨夜行蹤, 一應物證,即刻呈報本府!”
他語速極快,命令斬釘截鐵,“此案干係重大, 本府親自督辦!有敢徇私、懈怠、走漏風聲者,”
“嚴懲不貸!”
趙安得了開封府傳喚周知縣的訊息, 如同五雷轟頂, 腳下發軟,一路跌跌撞撞奔回馮府。
他臉色灰敗, 尋到馮準時, 馮準正摟著蕙香在暖閣裡吃酒, 幾個小丫頭捶腿打扇, 好不愜意。
“爺!爺!不好了!”趙安也顧不得禮數,一頭撞進來。
馮準正拈著一顆蜜餞要喂蕙香,被他一驚, 蜜餞掉在地上。他心頭火起,罵道:“狗才!慌慌張張撞了魂似的?天塌下來了不成?” 蕙香也嚇了一跳,往馮準懷裡縮了縮。
趙安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爺!禍事了!那…那周芳的表哥王守陽,不知吃了甚麼熊心豹子膽,竟…竟跑去開封府擊鼓鳴冤了!”
“甚麼?!”馮準猛地推開蕙香,霍然站起身,“開封府?告的誰?”
“就是…就是告爺您哪!”
趙安聲音發顫:“說他表弟周芳是被人謀殺,偽作自縊,還…還指名道姓說祥符縣衙官官相護,草菅人命。如今…如今開封府新任的陳府尹接了狀子,已然發下鈞令了!”
馮準只覺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眼前金星亂冒,身子晃了兩晃,扶著桌子才站穩。
開封府!那可不是小小的祥符縣!
他又問:“那周…周伯園呢?他不是收了銀子麼?怎地讓人告到府衙去了?他死人不成!”
趙安哭喪著臉說:“周知縣他…他剛被開封府的人拘傳走了,小的親眼所見,府衙的差役一點情面不講,直接把人從縣衙後堂‘請’走了!”
馮準抓起桌上的酒壺,狠狠摔在地上,頓時酒漿四濺,嚇得蕙香尖叫一聲,丫頭們噤若寒蟬。
“廢物!蠢材!”他指著趙安的鼻子,目眥欲裂,“我讓你辦得乾淨!辦得利落!你怎麼辦的事?!一個窮酸破落戶都料理不乾淨,還讓他那殺才表哥鬧到開封府去了!周伯園那老狗也是個沒用的東西!銀子餵了狗了!他這一去開封府大堂,三木之下,焉能不招?!”
馮準越想越怕,陳府尹新官上任,聽說是個油鹽不進的性子,若真查起來…他這身官皮,他這些年仗著父親餘蔭和義父勢力撈下的潑天傢俬,還有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豈不是都要玩完?
“完了…完了…”馮準頹然跌坐在椅上,臉色慘白如紙,哪還有半分剛才的囂張氣焰。
“陳府尹他若動真格的,這…這可如何是好?”
慌亂絕望中,一個名字跳入腦海。
安亭蘊!
他那位年紀與自己相仿,卻已身居高位義父!只要他肯出手,開封府未必不能周旋!
“快!快開庫房!把庫裡那對前朝官窯的青釉梅瓶,還有那匣子上好的遼東海珠,都給我裝起來!要快!”馮準嘶聲對趙安吼道,“備轎!不!備馬!”
他心急如焚,等不及轎子慢悠悠地晃盪。然而,當厚禮備齊,駿馬牽到門前,馮準抬腿欲上時,一股巨大的,難以言喻的屈辱感卻猛地攫住了他,讓他抬起的腿僵在半空,臉色陣青陣白。
他忽然想起了曹晚書來。
自從二人和離之後,本以為這婦人就此凋零,誰知峰迴路轉,她入了安亭蘊的眼,被這位權勢煊赫的義父給娶了回去。
如今,他要去求安亭蘊救命,勢必要見到曹晚書。更要命的是,按著這混亂的輩分,他見了曹晚書,還得恭恭敬敬地喊一聲……“乾孃”!
“乾孃?!”馮準臉上火辣辣地疼,讓昔日被自己棄如敝履的女人,如今高高在上地受自己跪拜稱娘,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爺?”趙安見他僵在馬上,小心翼翼地問了一聲。
馮準回過神,一股更深的恐懼瞬間淹沒了那點可憐的羞恥心。命都要沒了,還要甚麼臉皮?
“走!”他幾乎是咬著後槽牙擠出這個字,然後翻身上馬,狠狠一鞭抽在馬臀上。
駿馬吃痛,嘶鳴一聲,朝著安府方向狂奔而去,留下趙安抱著錦盒,跌跌撞撞地爬上另一匹馬,拼命追趕。
安亭蘊才從濟州老家回來沒幾天,正與曹晚書一同用膳,他今日下朝早,朝中也無甚特別煩心之事,二人正說著閒話,聽來福來報:“二爺,馮大爺來了,說有十萬火急之事求見,還備了重禮,正在二門處候著。”
“馮準?”安亭蘊眼皮都懶得抬,“他能有甚麼火燒眉毛的事?莫不是又在外面惹了事,擺不平了?”
他對這個義子的秉性知之甚深,頗有些看不上眼。
“讓他到偏廳等著吧。”他揮揮手,繼續用膳。
來福應聲退下。安亭蘊端起茶盞,慢悠悠呷了一口,心中盤算著待會兒見了馮準,是訓斥幾句打發走,還是看在往日情分上,替他擦擦屁股。
馮準在偏廳裡等得坐立不安,不停地向外張望,每一刻都如同一年般漫長。
終於,門外傳來腳步聲。馮準連忙迎上去作揖行禮。
“義父!爹!親爹!救命啊!”
安亭蘊踱步進來,神情淡然,甚至帶著一絲長輩對晚輩的審視。他徑直走到主位坐下,這才抬眼看向侷促不安的馮準:“慌慌張張的,成何體統?說吧,又惹甚麼禍了?”
馮準撲通跪倒在地,聲音帶著哭腔:“孩兒…孩兒闖下大禍了。”
他膝行幾步,語無倫次地將事情經過一股腦兒倒了出來,其中自然隱去了自己強搶蕙香和殺人滅口的細節,只說是周芳訛詐不成,自己失手,又怕他鬧事才想息事寧人,誰知他竟自縊了,他表哥卻誣告自己殺人。
安亭蘊初時還皺著眉頭聽著,覺得馮準不成器,惹出人命官司。但當馮準提到“祥符縣周知縣”幾個字時,安亭蘊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顫。
周知縣?!
那個收了他賄賂,替他辦成了秦氏殘害子嗣鐵案,判了死罪的周知縣周伯園?!
安亭蘊臉上的慵懶閒適瞬間消失無蹤,他放下茶盞,緊緊盯住跪在地上的馮準,聲音也沉了下來,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迫感:“你說甚麼?周知縣…被開封府拘傳了?因為你這案子?”
馮準被安亭蘊驟變的神色嚇住了,結結巴巴道:“是…是的,乾爹!就在今日上午,開封府的差役…直接…直接把人鎖走了,孩兒派趙安親眼所見。”
“混賬東西!”安亭蘊一拍桌子,霍然站起。
他千算萬算,萬萬沒料到,自己精心策劃、已經塵埃落定的秦氏案,竟會因為馮準這蠢貨惹出的另一樁破事,被牽連出來。
安亭蘊如何能不慌?
周伯園那等軟骨頭,在小小的祥符縣作威作福還行,一旦進了開封府的大堂,面對陳府尹的威壓焉能挺住?他會不會為了自保,把自己收受賄賂、構陷秦氏致死的事情也一股腦兒招出來?
若只是馮準這蠢貨惹出的風流禍事,安亭蘊大可袖手旁觀,甚至撇清關係。可週知縣這根線,偏偏把他安亭蘊也死死纏住了!
一旦周伯園開口,拔出蘿蔔帶出泥,他安亭蘊指使縣令枉法殺人、構陷繼母的醜事就要大白於天下,這足以讓他這身官袍頃刻間化為烏有。
老狐貍就是老狐貍。短暫的慌亂之後,安亭蘊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恐懼解決不了問題。
安亭蘊深吸一口氣,緩緩坐回椅子上,閉上眼睛,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扶手上敲擊著。
他睜開眼,眸中精光閃爍,再無半分慌亂,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算計。
就在這時,門口珠簾輕響,一陣香風飄入。
曹晚書端著兩盞新沏的茶,嫋嫋娜娜地走了進來。她今日穿著杏子紅的褙子,下系月白挑線裙子,雲鬢邊簪著一支小巧的赤金累絲鳳釵,容光煥發,更勝往昔。
馮準抬頭,正對上曹晚書那雙曾經熟悉,如今卻只剩下陌生冷淡的眼眸。
她站在那裡,光彩照人,氣度從容,早已不是當年馮家後院裡那個隱忍的婦人。
一股難以言喻的羞恥和狼狽感狠狠攫住了他,讓他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他張了張嘴,那句“乾孃”卡在喉嚨裡,燙得他心肺俱焚,臉漲得通紅,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安亭蘊將馮準的窘態和曹晚書的姿態盡收眼底,心裡正被他這些破事攪得驚濤駭浪,馮準這份送上門的屈辱,恰好給了他一個宣洩怒意契機。
他接過茶盞,用蓋子輕輕撥弄著浮葉,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道:“禮不可廢。你既認了我做義父,她便是你的義母。準兒,怎麼不給你乾孃行禮問安呢?”
他目光轉向地上恨不得縮成一團的馮準,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一絲戲謔:“還愣著做甚麼?見了你乾孃,還不叩頭問安?!”
馮準渾身劇震,看著安亭蘊那不容違抗的眼神,又看著曹晚書。
他喉頭滾動,額頭重重地磕在地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嘶啞著嗓子,用盡全身力氣喊出那讓他靈魂都為之顫抖的兩個字:“幹…乾孃安好。”
安亭蘊忽然對馮準道:“你先回去吧。”
甚麼意思?這是幫還是不幫?
馮準捉摸不定,知知道一股腦兒地磕頭:“乾爹,你可得救救兒子啊。”
“你走吧。”安亭蘊揮揮手讓他下去,自己則走到窗邊,望著庭院裡的竹林。
馮準賴在地上,死活不肯走:“爹!親爹!求您救救兒子啊!”
墨硯立馬帶人上前來,將馮準給拖了出去。
他走後,安亭蘊對晚書說:“你身子不好,先回房歇息罷。”
“會牽連到你嗎?”曹晚書不放心地問。
“你放心,我自有辦法應對。都怨我當時太心急,沒有考慮到後果,秦氏與李鶯鶯本就死罪難逃,我卻急不可耐,好端端地去找甚麼周伯園呢?”安亭蘊說罷,嘆了嘆氣。
秦氏當時害得晚書小產,他心裡恨極了,可家醜不可外揚,更需名正言順。他要秦氏死,但必須是要依法讓她死。
於是,他動用了關係,將案子恰好壓到了祥符縣周伯園手上。周伯園是個明白人,收了他厚禮,心領神會。秦氏與李鶯鶯順順當當地判了斬立決,秋後處決的文書都已上報刑部複核了。
秦氏母女如今就關在死囚牢裡,只待秋後問斬。
這本是樁了結得乾乾淨淨的家務事,只嘆人算不如天算。
他忽然沉聲喚道:“來人!”
墨硯立刻躬身進來:“二爺有何吩咐?”
安亭蘊低聲說:“你去給牢裡遞個話…就說,秦氏畏罪,自知罪孽深重,不堪囹圄之苦,已於昨夜暴病身亡。”
墨硯心中一凜,知道這是要滅口了,連忙應道:“是,小的明白,這就去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