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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申冤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 ……

2026-05-21 作者:夢二千

第156章 申冤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 ……

次日清晨, 天色微明。

春桃揉著惺忪睡眼,怯生生地屋裡出來,想去看看爹。她走到門口, 輕輕喚了聲:“爹?該…該起了。”

無人應答。

她推開門,一股酒氣撲面而來。

小丫頭抬眼望去…

“啊——!!!”

只見周芳直挺挺地懸在房梁之下,雙目圓睜, 幾欲脫眶, 舌頭長長地伸著,臉色青紫腫脹如厲鬼。

“爹!爹!”春桃魂飛魄散, 癱軟在地, 不住地哭嚎著。

尖叫聲引來了左鄰右舍。眾人擠在門口一看,無不倒吸一口涼氣, 面如土色。

“我的天爺!周掌櫃…上吊了!”

“唉!定是昨日吃了官司,又丟了人,想不開,才上吊的罷?”

“快!快去報官。”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 瞬間傳遍了街巷。自然也傳到了馮府。

趙安聞訊,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隨即換上悲憫的表情, 匆匆去稟報馮準。

馮準正摟著蕙香在梳妝,聽了趙安添油加醋的描述, 他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如釋重負的輕鬆, 甚至帶著一絲快意。

“哼!倒省了爺一番手腳。算這廝識相, 自己了斷了!”馮準撚著蕙香一縷青絲,對著銅鏡得意地笑道,“死了好, 一了百了。這禍根,總算拔了。”

蕙香正對鏡描眉的手,微不可察地頓了一頓。鏡中映出她姣好的面容,只是那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似是恐懼,又似一絲兔死狐悲的冰涼,但旋即被一種刻意的漠然所取代。

她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遮住了所有心思,只嬌聲道:“爺說的是。這等沒福沒運,又不知天高地厚的夯貨,死了清淨。爺以後也高枕無憂了。”

馮準哈哈大笑,志得意滿。趙安在一旁垂手侍立,嘴角也噙著陰冷的笑。

不多時,衙門裡來了兩個懶洋洋的仵作和幾個衙役。他們草草驗看了現場。

懸樑、勒痕、翻凳、酒壺、周芳臉上絕望的死狀,再加上街坊眾口一詞的“羞憤自盡”之說。

領頭的班頭打了個哈欠,在屍格上隨意畫了幾筆,便下了定論:“死者周芳,於昨夜飲酒後自縊身亡。查無他殺痕跡。” 隨即吩咐地保,讓周家族裡來人,草草收斂了事。

可憐周芳,一個窩囊半生,只想守著點小日子的小商人,只因買了個不該買的妾,惹上了不該惹的人,便落得個悽慘下場。

他的茶樓,他僅剩的家當,連同養女春桃的命運,頃刻間便如風中殘燭,飄搖欲滅。

這朗朗乾坤,天子腳下,一樁人命,便在權勢的精心算計下,化作一縷輕煙,消散於市井中,再無半點波瀾。

王婆在那間臨街的矮屋裡,正就著半碗稀粥啃著炊餅,隔壁孫二嫂忽然來拍門:“王大娘!王大娘!快開門!出大事了!您侄兒…芳哥兒他…他沒了!”

王婆臉上瞬間褪盡了血色,像蒙上了一層死灰。

她猛然拉開門,問:“你說誰沒了?哪個芳哥兒?我侄兒周芳?”

“還能有哪個!”孫二嫂拍著大腿,一臉驚惶,“吊死在樑上了!可憐見的,眼珠子都…都凸出來了!衙門裡來人都說…說是羞憤自盡。”

“放他孃的狗臭屁!羞憤自盡?我呸!我那侄兒是慫包軟蛋,可還沒慫到抹脖子上吊的份上!定是那黑了心、爛了肺的奸人害的!守陽!守陽!快給我出來!”

裡屋門簾一掀,王守陽揉著惺忪睡眼鑽出來。這漢子三十出頭,身材粗壯,麵皮微黑,眉眼間帶著幾分憨直莽撞。

“娘,出甚麼事了?”

王婆一把揪住兒子的胳膊:“你表弟被人害死了!吊在茶樓裡!快跟我去收屍,不能讓衙門那幫吃人不吐骨頭的狗東西隨便糟踐了。”

母子倆深一腳淺一腳趕到茶樓時,門口已圍了一圈指指點點、面帶懼色的街坊。裡頭一股子臭氣隔著門簾就撲面而來。衙門的兩個仵作已草草驗過,正跟地保交代著,準備尋蘆蓆草草捲了拉去化人場燒掉。

“慢著!”王婆一聲厲喝,撥開人群衝了進去。

堂內昏暗,只有幾縷光線透入,正照在懸在梁下的那具軀體上。周芳直挺挺地掛著,腳尖離地不過寸許,頸上套著粗糙的麻繩活套,勒痕深陷皮肉。

王守陽只看了一眼,胃裡就一陣翻江倒海,扶著門框便乾嘔起來。

王婆子幾步撲到屍體腳下,渾濁的老眼死死盯住那猙獰的臉。

“芳哥兒啊…”一聲悽絕的哭嚎從她喉嚨裡擠出來,撕心裂肺,“哪個天殺的畜生…把你弄成這副鬼模樣啊!”

領頭的仵作道:“老婆子休得胡唚,分明是自縊!酒壺在側,街坊為證,死狀相符。”

王守陽強壓下噁心,紅著眼睛站到母親身邊,拳頭捏得咯咯響。

“不能讓他們燒!”王婆指著屍體,聲音斬釘截鐵,“去把你兄弟解下來,咱們自己收殮,不能讓他連口薄皮棺材都沒有,就化成灰。”

仵作剛要攔,王婆子眼神兇狠道:“怎麼?我孃家侄子,我這當姑母的,連收屍的規矩都沒了?還是你們想趁亂把甚麼見不得人的勾當一起燒乾淨?”

地保和酒糟鼻仵作交換了個眼色,都看到對方眼中的麻煩。

這老婆子不好惹,又是苦主親眷,硬攔著怕激起民憤。

仵作不耐煩地揮揮手:“晦氣!抬走抬走,愛收自己收去,省得老子費事。屍格已畫押,是自盡,板上釘釘。”說罷,帶著人罵罵咧咧地走了。

王婆立刻指揮兒子和幾個平時得過周芳小恩小惠的街坊,小心翼翼地將屍體解下,平放在門板上。屍體僵硬沉重,散發著一股渾濁氣味。

“陽哥兒,”王婆俯在兒子耳邊說,“你表弟死得冤,這衙門上下,從知縣到仵作,怕是早被姓馮的銀子餵飽了,他們都是一夥的。”

王守陽道:“那咱們就去開封府,擊鼓鳴冤去!”

王婆說:“你去開封府擊鼓鳴冤?那是羊入虎口!骨頭渣子都給你嚼碎了吐不出來!”

王守陽看著周芳那張青紫扭曲,死不瞑目的臉,一股邪火直衝天靈蓋,血灌瞳仁:“不去?不去怎麼知道?難道就讓表弟這麼不明不白地死了?讓那姓馮的逍遙快活?娘!你怕,我可不怕!”

“混賬東西!”王婆氣得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力道不輕,“怕?老孃吃的鹽比你吃的米還多,我是要你動動腦子!這麼直愣愣去告,就是送死。”

王守陽胸膛劇烈起伏,不停喘著粗氣。

王婆湊得更近,聲音幾不可聞:“去找城西棺材鋪的宋老蔫兒,我聽說他早年幹過仵作,懂門道,你讓他悄悄來,再驗一次。”

王守陽一愣,隨即明白了母親的用意,重重點頭:“我這就去。”

宋老蔫兒來了。這是個乾癟矮小的老頭,背駝得厲害,眼皮耷拉著。

王婆對他使了個眼色,他便一言不發地走到門板前,掀開了那方白色的粗布。

油燈昏黃的光線落在那具猙獰的軀體上,宋老蔫兒開始探查起來。先是細細撥開周芳頸項間的亂髮,湊近了,幾乎把鼻子貼上去,指尖沿著勒痕的邊緣緩緩按壓摩挲著,看得極慢,極細。

接著,又掰開周芳那僵硬蜷曲的手指,取出一個小小的磨得極其鋒利的薄鐵片,小心翼翼地刮過指甲縫裡的汙垢和凝固的血痂。每刮一下,都湊到燈下,眯著眼仔細分辨。

忽然,他動作一頓,從周芳右手無名指的指甲縫深處,極其小心地剔出了一小縷東西,那是一小撮極細的醬褐色的棉線。

王婆一直屏息凝神地盯著,看到那縷棉線被宋老蔫兒用鑷子夾起,放在一張乾淨的油紙上。

他的手又移到周芳的咽喉部位,隔著面板,觸控著喉結周圍的骨頭。

終於,他停下了動作,緩緩直起佝僂的背,走到水盆邊仔細地洗淨了手,擦乾。

然後,他轉向王婆母子說:“勒痕…不對。”

他指了指周芳的脖子:“自縊的索溝,多是八字不交,下深上淺,像斜著勒上去。這道溝…太深,太直,深陷肉裡,邊緣銳得像快刀割的,分明是有人用死力從後頭勒緊,繩子深陷入肉,勒斷生機…是活活勒斃的痕跡。”

他頓了頓,拿起那張託著醬色布絲的油紙,遞到王婆眼前:“指甲縫裡摳出來的。這顏色,這質地是上好的醬色府綢,緊實耐磨,不是平常老百姓能穿的料子。他應該掙扎過,狠命抓撓過兇徒的胳膊或衣裳…留下了這個。”

王婆顫抖著伸出手,接過那張薄薄的油紙,死死盯著那幾縷醬色的絲線,渾身篩糠般抖起來。

“還有這喉嚨,”宋老蔫兒最後指了指周芳的脖頸下方,“喉骨碎了。不是自縊吊死的壓折,是被人用大力生生扼碎的。下手極狠,極毒辣,就是要他立時斷氣,連一絲聲響都發不出。”

“我可憐地芳哥兒!”她聲音顫抖著,撲到周芳身上哭了起來。

“咚!”

“咚咚咚!!”

“咚咚咚咚!!!”

開封府衙門前那面巨大的堂鼓,被一雙大手擂得震天價響。

王守陽用盡全身的力氣,一下,又一下,狠狠地砸在鼓面上。

“冤枉啊!”

“青天大老爺,伸冤哪!”

朱漆大門“吱呀”一聲,拉開一道縫。一個睡眼惺忪、滿臉不耐煩的皂隸探出頭來,正要破口大罵這不知死活的刁民,卻見眼前這壯漢赤膊擂鼓、雙目赤紅、狀如瘋魔的景象,驚得把話噎了回去。

“擂甚麼擂!有狀紙沒有?”皂隸色厲內荏地喝道。

王守陽停下鼓槌,胸膛劇烈起伏,一把從懷裡掏出一份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狀紙,上面還有他母親王周氏歪歪扭扭按下的血指印。

“人命關天!我表弟周芳被奸人謀殺,偽作自縊!開封府下轄祥符縣衙,官官相護,草菅人命!求青天大老爺明鏡高懸,為我苦主伸冤!”

皂隸一把奪過狀紙,丟下一句“等著!”便縮回頭去,關緊了大門。

開封府簽押房內,新任府尹陳大人年約四旬,麵皮白淨,端坐案後,眉頭緊鎖,反覆看著手中那份狀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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