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官官相護 馮準被罵得一縮脖子,瞥……
馮準被罵得一縮脖子, 瞥了一眼地上哭得梨花帶雨的豐豔,心裡厭惡,臉上卻笑著說:“娘, 您消消火。聽兒子跟您細說。”
他湊近朱氏,壓低聲音道:“娘,您有所不知。這蕙香, 當初是有些不是, 可那都是過去的事了。兒子後來才知道,她也是被人挑唆, 一時糊塗。如今在外面吃了大苦頭, 悔得腸子都青了!哭天抹淚地對兒子賭咒發誓,再不敢有半點歪心, 只求贖罪,好好伺候兒子和您老人家。”
他見朱夫人臉色稍緩,趕緊又加一把火:“娘,您想想, 這蕙香模樣兒是頂尖兒的,性子又最是溫順知趣, 伺候起人來那是沒得挑。兒子衙門裡事忙, 回來有個知冷知熱、能解乏的可心人兒,不也是好事?總比兒子在外頭胡混強吧?”
他聲音壓得更低, 帶著暗示, “再說了, 兒子這身子骨, 開枝散葉也是正理。豐豔您也知道,生了蘭姐兒之後,身子就不大好。蕙香年輕, 是個好生養的,沒準兒明年再叫你抱個孫子呢。”
朱夫人本是個耳根子軟、沒甚主意的人,被兒子這番連哄帶騙、夾槍帶棒的話一說,那滿腔的怒火竟不知不覺消了大半。
尤其是聽到“開枝散葉”和“好生養”幾個字,想到馮家子嗣單薄,只有瑞哥兒一個,心思更是活絡起來。臉上的怒容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猶豫和動搖。
馮準察言觀色,知道母親心意已轉,立刻打蛇隨棍上,涎著臉笑道:“娘,您放心,兒子心裡有數。那蕙香,兒子管束得嚴,絕不許她再興風作浪。她若敢有一絲不敬,不用您開口,兒子第一個把她打出去。您就當她是個玩意兒,給兒子解悶兒的,也省得兒子出去惹禍不是?豐豔那裡…”
他瞟了一眼地上:“兒子回頭說她幾句,讓她大度些,別跟個玩意兒一般見識。瑞哥兒是兒子心頭肉,昨日是兒子一時氣糊塗了,回頭定好好哄哄他。”
朱夫人聽著兒子這番話,句句似乎都在理,又想到蕙香那勾魂攝魄的妖嬈模樣,心裡那桿秤徹底偏了。
她嘆了口氣,擺擺手:“罷了罷了!你們年輕人的事,我也管不了許多。只是你給我記著,那蕙香,你給我看緊了,若再生出半點是非,我連你一起趕出去!你不可再如此混賬!聽見沒有?”
“聽見了!聽見了!娘您放心!”馮準大喜過望,連聲應承,又說了好些奉承話哄朱氏開心。
朱夫人被他哄得轉怒為喜,又見豐豔還在嚶嚶哭泣,便皺眉道:“豐豔,你也起來吧。男人家哪個不是三妻四妾?你畢竟也不是正頭娘子,要有容人之量。大爺既然說了會管束蕙香,也答應哄瑞哥兒,這事就揭過去了。以後好生過日子,別動不動就哭天抹地的,沒得晦氣!”
豐豔跪在地上,聽得朱夫人前後態度如此反覆,一顆心如墜冰窟,又似被滾油煎過。
她看著馮準臉上那掩飾不住的得意,再聽太太這番話,只覺得天旋地轉,滿腔的冤屈和指望都化作了絕望。
豐豔死死咬著嘴唇,把衝到喉頭的悲鳴咽了回去,勉強撐起身子,抱起瑞哥兒,木然地行了個禮,退了出去。
西廂房內,蕙香早已得了訊息,此刻正穿著新裁的衣裳,笑靨如花地迎上來,軟綿綿地倒在馮準懷裡:“大爺~太太沒為難您吧?”
馮準摟著這溫香軟玉,志得意滿:“憑她甚麼風浪,爺自有手段平息。心肝兒,這下可好了,連太太也默許了,往後你就在這府裡,安安心心做爺的寶貝疙瘩!”
兩人相視而笑,屋內又是一片旖旎春光。
茶樓裡,往日雖不甚熱鬧,也總有三兩茶客閒坐,今日卻死寂一片。
春桃那小丫頭紅腫著眼,正拿著塊半溼的抹布,有一下沒一下地揩著那張方桌,見周芳這副鬼模樣回來,嚇得手一哆嗦,抹布掉在地上,怯生生喊了聲“爹”,便又縮在角落不敢言語。
周芳也不理她,一屁股癱坐在平日裡算賬的條凳上,背靠著冰涼的土牆,只覺得渾身骨頭縫裡都透著涼氣。
望著空蕩蕩的茶堂,往日裡蕙香,不…,是燕飛。在灶下忙碌的身影,在堂前添水奉茶的笑語,還有那若有似無的脂粉香氣。
正自怨自艾,神思恍惚間,門口簾子被掀開,一個五十上下、穿著半新不舊醬色襖裙的婦人扭著腰胯走了進來,正是周芳的姑母王婆子。
“哎喲,我的大侄兒!這都甚麼時辰了,你這茶樓裡怎地冷鍋冷灶,連個鬼影子都沒有?”王婆子一進門就咋咋呼呼,自己尋了張還算乾淨的桌子坐下,拿眼四下裡一掃,眉頭就蹙了起來,“燕飛那小蹄子呢?死哪兒偷懶去了?讓她出來給我這姑奶奶沏碗熱茶來,嗓子眼都冒煙了。”
周芳渾身一激靈,彷彿被針紮了似的,他喉頭滾動幾下,聲音嘶啞乾澀,如同破鑼:“姑…姑母…莫提她了。她…她被人搶走了。”
“搶走了?”
王婆那雙精明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身子往前一探,聲音拔高了好幾度:“誰?哪個吃了熊心豹子膽的,敢搶你屋裡的人?莫不是那小賤人自己捲了細軟跟野漢子跑了?我早就說過!那小娼婦生得一副狐媚子相,天生就不是安分守己的料!一雙水汪汪的桃花眼,專會勾引漢子,當初買她進門我就不同意。”
“不是她跑!”周芳猛地打斷王婆的絮叨,一股邪火憋得他胸口發疼,“是馮大官人!馮準!他…他帶著一群家丁,闖進我這茶樓,生生把人搶回去了!”
“馮…馮大官人?”王婆子臉上那副刻薄憤慨的表情瞬間僵住,她上下打量著周芳,這才藉著昏暗的光線看清侄兒那張慘不忍睹的臉。青紫腫脹,眼角烏黑,嘴角的血痂還沒掉乾淨,身上的舊布衫也沾著泥汙塵土。
“我的老天爺!”王婆一拍大腿,霍地站了起來,幾步竄到周芳跟前,伸出手指,想碰又不敢碰他臉上的傷,“芳哥兒!你這…你這臉上身上的傷…莫非也是…也是那馮大官人打的?!”
周芳痛苦地閉上眼,從牙縫裡擠出聲音:“不是他還能有誰?”
“無法無天!簡直是反了天了!”王婆登時柳眉倒豎,叉起腰,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周芳臉上,“光天化日,還敢動手打人?這還有王法嗎?告他!芳哥兒,聽姑母的,咱這就去告官!縣衙告不動,咱就去開封府!我就不信,這天子腳下,還沒個說理的地方了?青天大老爺總得管管這強搶民女的惡霸吧?”她嘴上說得義憤填膺,立刻就要拉著周芳去擊鼓鳴冤。
周芳聽著姑母這慷慨激昂的鼓動,嘴角卻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冷笑,他緩緩睜開眼,聲音低沉:
“告官?呵…我早去過了,剛從縣衙被轟出來。”
王婆一愣:“去過了?大老爺怎麼說?”
“怎麼說?他說我誣告!說我沒有納妾文書!說街坊四鄰無人敢作證!說馮準是賢達官紳!說我是窮極生瘋,意圖訛詐!”最後一句,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王婆眼珠子飛快地轉了幾圈,重新坐回凳子上,帶著一種過來人的勸誡說:“這…唉…芳哥兒啊。”
她長長嘆了口氣,湊近些,壓低了嗓門:“你…你糊塗啊!那馮準是甚麼人物?聽說安亭蘊還是他義父哩,這安大官人在汴京城跺跺腳,四城都得顫三顫。還有他親爹如今雖不在了,可那門生故舊,盤根錯節,豈是咱們這等升斗小民招惹得起的?更別說他還有個手眼通天的義父。”
她見周芳臉色灰敗,眼神空洞,又換上一副為你好的口吻:“芳哥兒,聽姑母一句勸。這事啊…算了吧。胳膊擰不過大腿,雞蛋碰不過石頭。那燕飛…唉,說句難聽的,本就是馮家出來的,如今人家主子想收回去,你能攔得住?強扭的瓜不甜,她心都不在你這裡了,你強留著也是禍害。”
周芳猛地抬頭,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王婆,那眼神裡的悲涼讓王婆心裡一突,“蕙香…她是我…”
他想說“是我的人”,可話到嘴邊,想起縣衙裡周知縣的詰問,這幾個字,竟顯得如此蒼白可笑,硬生生哽在了喉嚨裡。
王婆被他看得有些發毛,訕訕地挪開目光,站起身撣了撣衣裙:“芳哥兒,姑母也是為你好,怕你再吃虧。這世道就這樣,官官相護,有錢有勢的就是天!咱們小老百姓,能平平安安活著就不錯了。那馮大官人…咱惹不起,總躲得起吧?你…你好生歇著,養養傷,這茶樓…唉,總還得開下去不是?姑母改日再來看你。”
說罷,王婆子便掀簾出去了。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那馮府趙安得了主子的死命令,豈敢怠慢?他是個慣會使陰招、下黑手的刁滑奴才,眼珠一轉,毒計便上了心頭。
他尋思著:這周芳如今人財兩空,官司也輸了,臉面更是丟盡,正是萬念俱灰、生不如死的光景。若此時“自尋短見”,豈不是順理成章?既能絕了後患,又省得沾上人命官司,連累主子。
趙安陰惻惻一笑,喚來一個心腹小廝,名喚陳小乙的,是個偷雞摸狗、溜門撬鎖的行家,更是做髒活的好手。趙安附耳低言,如此這般吩咐了一通。
陳小乙聽罷,連連點頭,拍著胸脯道:“總管放心,這點子小事,包在小的身上,保管做得乾淨利落,神不知鬼不覺。”
是夜,三更鼓過。汴京城萬籟俱寂,唯餘冷月清輝,照著周家那破敗冷清的茶樓。
陳小乙換了一身深色短打,悄無聲息地溜到茶樓後巷。他早已踩好點,知道周芳連日心力交瘁,又捱了打,精神恍惚,夜裡睡死。
那後窗年久失修,窗欞腐朽,被他用薄刃小刀輕輕一撥,便無聲無息地撬開了。
陳小乙翻身入內,落地無聲。隔間的小屋裡,春桃蜷縮著睡得正沉。他躡足潛蹤,摸到周芳平日歇息的屋子。果不其然,周芳和衣倒在硬板床上,鼾聲粗重,但氣息紊亂,睡得不甚安穩。
床邊矮几上,還放著半碗冷透了的糙米粥,是他白日裡食不下咽剩下的。
他從懷中摸出一個小巧的錫酒壺,裡面裝著上好的燒刀子,酒性極烈。又掏出一個油紙包,抖開,乃是些碾得極細的白色粉末。此物非毒藥,是江湖下三濫慣用的蒙汗藥摻了些許能令人神思恍惚的五石散末子。
他將藥粉盡數傾入酒壺中,用力搖晃均勻。這藥粉遇酒即溶,無色無味。
陳小乙走到床邊,將酒壺湊到周芳鼻端。
酒氣鑽入鼻孔,昏睡中的周芳下意識地咂了咂嘴。陳小乙眼中兇光一閃,捏開周芳的下巴,便將那壺摻了猛藥的烈酒,咕咚咕咚,硬生生灌了下去!
周芳在夢中被嗆得猛烈咳嗽起來,手腳無意識地掙扎了幾下,但藥力混合著烈酒,如燎原野火般迅速燒灼他的五臟六腑,衝上腦門。他只覺天旋地轉,片刻間,整個人陷入一種半昏迷、半癲狂的混沌狀態。
陳小乙見狀,知道火候已到。迅速從腰間解下一圈早已備好的,搓得異常結實的麻繩。環顧四周,這屋裡低矮,正樑裸露。他搬過一條凳子,踩上去,麻利地將繩索繞過房梁,打了個死結,垂下個活套。
接著,他跳下凳子,用力將神志昏聵的周芳拖拽起來。周芳渾身癱軟如泥,頭無力地耷拉著,卻忽然抓住他衣裳,狠命掙扎了一下,但藥力與酒力徹底摧毀了他的反抗之力。
陳小乙將那繩套穩穩套在了周芳的脖子上。活套收緊,勒住了咽喉。陳小乙眼神一厲,腳下猛地將凳子踹開。
只見周芳的身子猛地往下一墜!脖子被繩索死死勒住,雙腳離地,懸在半空,徒勞地蹬踹了幾下。
陳小乙還不放心,抱住他的腰身,狠狠往下拽著,直到周芳的臉瞬間由紅轉紫,眼球可怕地凸出,舌頭也一點點伸了出來,方才作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