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潑婦 安亭蘊近來心裡總不踏實。李……
安亭蘊近來心裡總不踏實。李鶯鶯自從住到府裡來, 日日湯藥吊著,隔三差五就有郎中來診病,卻總不見好。不是說心口疼, 就說自己頭暈、咳嗽等等。
他坐在書房裡,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眉頭緊鎖。
這李鶯鶯分明是藉著病由賴在府裡不走, 秦氏又整日圍著她轉, 母女倆關起門來嘀嘀咕咕,也不知在謀劃甚麼。
更叫他心裡發毛的是, 李鶯鶯看他的眼神, 總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讓他渾身不自在。
“不能再留她了。”安亭蘊低聲自語, 如今晚書懷著身孕,府裡若留著這麼個心思難測的人,遲早要出事。可若直接攆人,秦氏必定要鬧, 傳出去反倒顯得他安家刻薄。
都說請神容易送神難,他眯了眯眼, 心裡盤算著, 總得想個法子,讓她自己走。
自打李欽暴斃之後, 秦氏每日裡在靈堂與安府間兩頭奔波, 既要應付衙門裡的盤問, 又要防著王氏那張利嘴將舊事扯出來。
這日是李欽的頭七, 她剛從城隍廟上完香回來,便見李鶯鶯歪在榻上發呆。
秦氏正與李鶯鶯在房中敘話,忽聽外頭小廝來報:“太太、鶯姑娘, 二爺說稍後過來瞧姑娘的病。”
李鶯鶯聽後欣喜若狂,猛地坐直了身子,忙不疊地攬鏡自照,又急喚丫鬟:“快取我那件新做的衫子來!”
秦氏見她這般情狀,心裡雖覺不妥,卻也不忍掃她的興,只道:“你二哥哥難得來看你,可要好生說話。”
“二哥哥好端端地怎麼來看我呢?”她又問,“娘,你說二哥哥心裡是不是有我?”
秦氏因喪子,這些日子心情鬱悶,只覺得渾身血肉都被抽了個乾淨,整個人被掏空一般。
她嘆了嘆道:“誰知道他來做甚麼,定沒好事罷…”
李鶯鶯沉浸在自己的幻想裡,聽秦氏這麼一說頓時有些不悅,道:“二哥哥肯定是心裡有我才來看我,那曹氏已有五月身孕,二哥哥又沒通房妾室,定然空的難受。這遭他來看我,沒準兒要提抬我做姨娘的事呢!”
不多時,安亭蘊踱步進來,見李鶯鶯面上薄施脂粉,病容裡透著幾分嬌態。
他略一拱手,淡淡道:“鶯妹妹身子可大安了?”
李鶯鶯眼含秋水,輕聲道:“多謝二哥哥記掛,這幾日吃了王太醫的藥,已好些了。”說著又假意咳嗽兩聲,偷眼瞧他神色。
安亭蘊眉梢微動,順勢道:“既如此,倒有一事相商。如今城西宅子空著,王氏一人住著也不像話。鶯妹妹既已大好,不如回去住著,彼此也有個照應。”
這話如兜頭一盆冷水,澆得李鶯鶯渾身發寒。
她張了張嘴,喉間似被甚麼堵住,半晌才憋出一句:“二哥哥可是嫌妹妹累贅了?”
亭蘊說道:“如今你二嫂子有了身孕,府裡上下忙得腳不沾地,你又病著,在這兒住,到底多有不便,不如城西宅子裡清淨。”
秦氏心裡暗暗琢磨,那城西宅子原是安亭蘊給李欽、鶯鶯兄妹置的房子,原想著讓他兄妹有個安身之所,誰知李欽一死,王氏那賤人竟起了獨佔之心。
秦氏眼珠一轉,想起王氏那潑辣性子,若讓那賤人獨佔了宅子,豈不便宜了她?
她忙插嘴道:“你二哥哥說得是。你哥哥才去,你嫂子一個人守著空宅子,難免胡思亂想。你回去住著,也好看著些家業。”
李鶯鶯不可置信地望向母親,眼底泛起淚光:“娘也趕我走?”
安亭蘊別過臉去,不再看她泫然欲泣的模樣,只淡淡道:“明日讓周管事備輛馬車,送鶯妹妹回去。”
“傻孩子,哪裡是趕你走,你在這兒只是暫住,城西宅子才是你的家!”秦氏說罷,偷偷給女兒使了個眼色。
李鶯鶯因安亭蘊要趕自己走,腦子一時間空白一片,方才秦氏這麼一說,才反應過來。
“那…那女兒...明日便收拾行李。”
安亭蘊點點頭,藉口還有公務,轉身便走,連個正眼也不曾多瞧她一眼。
李鶯鶯痴痴望著他的背影,直到那抹身影漸漸遠去消失,仍怔怔地回不過神來。
她手指絞著帕子,心裡翻江倒海似的難受。原以為二哥哥今日來,是要與她溫存幾句,甚至......她臉上忽地一熱,想起前些日子偷看的話本子裡,那些公子與小姐私會的橋段。
可誰知他竟是來趕人的!
秦氏見她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冷笑一聲,伸手戳她額頭:“痴丫頭,做甚麼白日夢!那安亭蘊是個冷心冷面的,你當他真會抬舉你?”
鶯鶯眼圈一紅,竟哭了起來。
“哭甚麼!”秦氏壓低聲音,一把將她拽到內室,“你且先回去住著。那王氏是個沒腦子的潑貨,你回去只管哄著她,別讓她鬧出甚麼么蛾子。切記看好咱們的宅子,別讓王氏那賤人給霸佔。”
“我都明白。”李鶯鶯哭得抽抽噎噎,“可二哥哥他......他怎麼這樣啊!好歹也關心我幾句…”
“傻孩子!那曹氏肚子裡的肉還沒落地呢,等紅杏將事辦成之後,到時候府裡必定大亂。安亭蘊那個煞神發起瘋來,誰知道會做出甚麼事?你回去避一避才是正經。”
李鶯鶯聽得心頭突突直跳,秦氏又湊到她耳邊,聲音壓得更低:“等曹氏再不能生養,這安府後宅,還怕沒有你的位置?”
這番話像一劑猛藥,頓時讓李鶯鶯止了淚。她眼底泛起異樣的光彩,咬著嘴唇重重點頭。
只是想到要離開安府,心裡終究不捨,又怯生生地問:“那......我何時能回來?”
秦氏說:“急甚麼?好飯不怕晚。”
一早,下人們便收拾好了箱籠,李鶯鶯坐著小轎,晃晃悠悠往城西宅子去。轎子剛到門前,就見那黑漆大門緊閉。
鶯鶯使喚小廝:“去叫門。”
那小廝拍門半日,裡頭才傳來王氏懶洋洋的聲音:“誰啊?大清早的嚎喪呢?”
“嫂子,是我!”鶯鶯掀開轎簾,走了出來。
“喲!”
王氏趿拉著鞋出來,卻不開門,只隔著門縫往外看去,見馬車上擱著箱籠、被褥、盆盆罐罐的,便已經猜到甚麼,不禁嘴角一撇。
王氏陰陽怪氣道:“我當是誰,原來是我那好小姑。你不在安府裡享福,來這兒做甚麼?還是說在那邊住不慣了,想起回這破落戶了?”
鶯鶯強壓著火氣:“嫂子說哪裡話,這本就是我的家。”
“呸!房契上寫的可是你死鬼哥哥的名字!如今他沒了,這宅子自然歸我!你一個沒出門子的姑娘,哪來的臉爭房產?”
鶯鶯氣得渾身亂顫,正要爭辯,忽見王氏抄起門後掃帚,隔著門縫就捅:“滾回你安府當姨娘去!別在這兒現眼!”
那掃帚頭上還沾著雞屎,直往鶯鶯新做的衫子上蹭。安府跟來的周管事看不過眼,勸道:“王娘子,好歹是親小姑,總得讓人進門吧?”
“親你孃的頭!”王氏開啟門,叉腰大罵,“這賤人跟她那死鬼哥哥,早把李家那點家底敗光了!如今還想來佔窩?”她說著竟從一旁掏出把明晃晃的剪刀,“再不走,老孃剪了你這身騷皮!”
鶯鶯見這潑婦真要動手,嚇得跌進轎子裡,哭喊道:“快走快走!”
身後還傳來王氏的浪笑:“小賤貨!真當自己是安府奶奶了?不過是個倒貼都沒人要的賠錢貨!”
那周管事是奉安亭蘊之命,原是來送鶯鶯歸宅,見狀忙上前打圓場:“都是一家人,何必動氣?這宅子原是二爺給李公子的,如今公子去了,太太說讓鶯姑娘回來同住,彼此有個照應。”
“放你孃的狗臭屁!”王氏一口唾沫直啐到周管事臉上,“這宅子既然給了我家漢子,那就是我們的了,如今我家那短命鬼的漢子死了,也就成了我的,我想讓誰來住就讓誰住,不想讓誰來住,誰也住不得!”
李鶯鶯在轎裡哭道:“周管事,別和那潑婦吵了,咱們回去吧!”
周管事哪裡肯聽,被王氏激得火起,擼起袖子道:“王娘子今日若不開門,少不得要請衙門差爺來說道說道!”
王氏聞言越發撒潑,一屁股坐在門檻上,拍著大腿嚎起來:“哎喲喂!安府的狗奴才要逼死寡婦啦!”她邊嚎邊扯開衣領露出半截胸脯,“來啊!叫差人來啊!老孃正好告你們安家的奴才強佔民女!”
周管事老臉漲得通紅,指著王氏罵道:“好個沒廉恥的□□!”
“我怎的?”王氏突然蹦起來,抄起門閂就砸,“我家那死鬼活著時也沒見你們安家多照應!如今倒來充善人?”
跟著的小廝要上前幫手,卻被王氏掄著門閂逼退。這潑婦越戰越勇,嘴裡不乾不淨地罵:“安亭蘊那廝裝甚麼聖人?不好好當他的官,倒有閒心管別人家事!”
周管事聽得魂飛魄散,慌忙喝止:“住口!你竟敢罵我們家二爺!”
“滾滾滾!都趕緊滾!別在這礙老孃的眼!”王氏說著,就從門後拎出半桶泔水,作勢要往眾人身上潑去。
周管事見狀皺緊眉頭,連忙去躲。原以為只是姑嫂拌嘴,不想這王氏竟潑皮至此,再耗下去怕是要連累自己吃掛落。“既如此,”他沉了臉一甩袖子,“我等也不便強留。”
他轉頭吩咐小廝:“把箱籠卸在門口,咱們回府覆命。”
“哎你!”李鶯鶯扒著轎簾驚呼,那周管事早已丟下她,帶著小廝上馬揚塵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