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苦紅杏又陷絕境 “狗奴才,叫你多……
“狗奴才, 叫你多嘴!叫你壞事兒!”一個陰冷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隨即便是雨點般的拳腳落下。拴柱被麻袋蒙著頭,眼前一片漆黑, 只覺身上各處劇痛難忍,有人踹他肚子,有人捶他脊背, 還有人專往他臉上招呼, 一拳砸在他鼻樑上,頓時鮮血直流。
“別……別打了!”他哀嚎著, 嘴裡已滿是血腥味。可那些人卻不停手, 反而越打越狠,其中一人冷笑道:“今日只是給你個教訓, 若再敢多事,小心你一家子的性命!”
拴柱又驚又怒,待要問個明白,卻被人一腳踹翻, 隨即又是一陣拳打腳踢,直打得他蜷縮成一團, 連叫喊的力氣都沒了。那些人見他奄奄一息, 這才停了手,其中一人低聲道:“拖回去, 別叫人看見。”
拴柱只覺得身子被人架起, 拖行了一段路, 隨後被重重丟在地上。他掙扎著扯下頭上的麻袋, 眼前模糊一片,只隱約看見幾個黑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他渾身疼痛,嘴裡全是血, 想爬起來,可連手指都動彈不得了,只得躺在草料堆裡,昏昏沉沉地暈了過去。
清晨,紅杏強打精神起來梳洗,眼下兩團青黑,面色慘白如紙。正欲去夫人房中伺候,忽見一個粗使婆子慌慌張張跑來:“紅杏姑娘,快去看看你哥哥!方才馬廄的小廝來說,拴柱不知被誰用麻袋套頭打了一頓,如今鼻青臉腫的,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紅杏一愣,趕忙提起裙角就往外跑。剛到馬廄角門處,就見幾個小廝扶著哥哥坐在石階上。定睛看時,只見他額角破了皮,鮮血混著塵土糊了半邊臉,左眼腫得核桃般大,嘴角裂開一道口子。
“哥哥!”紅杏撲上前去,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
拴柱勉強睜開右眼,嘶聲道:“不...不礙事...”剛說完,竟咳出一口血沫。
旁邊小廝道:“今早我去餵馬,就見拴柱哥躺在草料堆裡,身上套著麻袋。問他是誰幹的,他只說天黑看不清。”
正說著,一個婆子踉蹌奔來,正是紅杏的娘。那婆子見兒子這般模樣,頓時捶胸頓足哭起來:“我的兒啊!這是哪個天殺的要害你。”
紅杏忙攙住母親,那婆子突然抓住她手腕,壓低聲音道:“你近日可曾得罪了甚麼人?”
紅杏心頭一跳,眼前閃過何坤家的陰鷙面容。她咬緊下唇,強忍淚水搖了搖頭。
“許是外頭的混混兒找碴,”她壓著顫音哄娘,“哥在馬廄當差,保不準擋了誰的財路。”
紅杏年紀雖小,卻也明白,太太這是敲山震虎呢,先打了哥哥,下一回怕就是爹孃了。
她娘絮絮叨叨說著要去報官,她怔怔地說:“報官又如何?咱們的命,太賤、太小。賤到閻羅王的生死簿上畫個押,都嫌咱這生辰八字汙了那頁黃紙;小到似灶膛裡的火星子,撲稜稜濺出來,不等落在地上就滅了。”
她娘長長嘆了口氣:“別說了,別說了……咱們窮人家的命,原就是給人墊腳的。你哥這頓打,就當是踩了貴人的門檻,咱們……咱們忍忍便罷了。”
紅杏忽然笑了,心裡想著:“忍?自生下來起,就沒學會別的,忍飢、忍凍、忍氣……”
臨了,她塞給娘幾個銅子買傷藥,看老人家抹著淚出門,才靠在門框上滑坐在地。
看著哥哥腫爛的臉,紅杏才明白“死”原是最容易的,難的是活著,活著護著爹孃,護著心裡那點沒被腌臢事染透的清明。
人活一世,總得守著點良心。
良心?她摸了摸胸口,那裡跳得又急又亂。
這天夜裡,何坤家的又來了。
“想明白了嗎?”那老貨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紅杏緩緩抬頭,嘴角扯出一個僵硬的笑:“我做。”
何坤家的三角眼裡閃過一絲詫異,隨即被得意取代。
“喲,轉性了?”
“藥呢?”紅杏打斷她,聲音平靜得可怕。
老虔婆眯起眼,從袖中摸出個油紙包,塞進了她手裡:“明兒飯菜做好,你把藥撒進去。事成之後,太太虧待不了你。”
紅杏盯著那包藥粉,說:“我做。但得依我兩件事。”
“嗬,還敢談條件?”何坤家的挑眉。
“第一,別再動我哥和我老子娘。第二,等事成了,別再威脅我替你們做事。”
老虔婆上下打量她,半晌嗤笑一聲:“行啊,小蹄子總算懂規矩了。”
紅杏緊緊攥著那包藥粉,心裡忐忑不安。夫人待下人寬厚,從不輕易打罵,府裡誰不念她的好?
紅杏咬了咬嘴唇,眼裡閃過一絲決絕。將那包藥藏在袖中,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出。
廚房裡熱氣騰騰,幾個婆子正在準備早膳。紅杏裝作幫忙,趁人不備時溜到灶臺旁。她四下張望,見無人注意,迅速從袖中取出油紙包,顫抖著手指開啟。
“紅杏,夫人今早想喝蓮子羹,你去問問廚娘可備下了?”一個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
紅杏手一抖,大半藥粉撒在了地上。她慌忙用腳踩住,轉身見是夫人房裡的春燕,正笑吟吟地看著她。
“我、我這就去問。”紅杏強自鎮定,心跳如鼓。
待春燕走後,紅杏低頭看地上那攤白色粉末,已被她踩得與塵土混在一處。她蹲下身,假裝整理裙角,趁機將剩餘的粉末也撒在地上,然後用鞋底碾了又碾,直到看不出痕跡。
“這樣...應該無礙了吧?”她擦了擦額角的冷汗,將空油紙團成一團,塞進了灶膛裡。
用早膳時,紅杏戰戰兢兢地站在廳外伺候。看見曹晚書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蓮子羹,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
“紅杏,你今日臉色怎麼這樣差?”曹晚書忽然抬頭,關切地問道。
紅杏一驚,手中的托盤差點掉落:“回、回夫人,奴婢昨夜沒睡好...”
“可憐見的。”晚書笑了笑,“待會兒去我房裡拿些安神的香,晚上點著睡。”
紅杏鼻子一酸,險些落下淚來,慌忙低頭行禮:“謝夫人恩典。”
今兒做的那蟹黃小籠包真是好,皮薄如紙,隱約可見內裡金黃的蟹油。
安亭蘊咬了一口,湯汁立刻溢了出來,他連忙用勺子接住,笑道:“好鮮,這蟹黃選得極好,肥美不膩,你快嚐嚐。”說著,又夾了一個放到晚書碟中。
晚書將他夾過來的小籠包,又送入他碟中,說:“蟹黃寒性大,我現在吃不了,你忘了?”
他這才反應過來,隨即笑了笑,罵了自己幾句。安亭蘊吃得快,不一會兒便用了一碗粥和四五個蟹黃包子。
他放下筷子,見晚書還在細嚼慢嚥,便又為她添了些粥。
曹晚書抬頭,見他碗中已空,不由嗔怪:“你怎麼吃的這麼快?仔細傷了脾胃。”
安亭蘊笑道:“不快些吃,一會兒又有公務來催。”
正說著,外頭傳來小廝的腳步聲,在門外恭敬道:“二爺,外面梁大人催了,說是有緊急公文等著您來處理。”
安亭蘊眉頭微蹙,旋即舒展開來,對晚書道:“你看,我說甚麼來著?公務不等人啊。”
曹晚書放下筷子,起身為幫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又從丫鬟手中接過官帽遞給他:“既是有急事,就快去吧。”
他將官帽帶上,急匆匆往外面走著,剛到門口又折返了回來,叮囑道:“今日風大,你別在院子裡久坐。”
曹晚書點頭應了,真是夠拿他沒法子的。目送著他大步流星地走出院門,直到那背影消失在影壁之後,才輕輕嘆了口氣,重新坐回桌前。
春燕見狀,忙上前道:“夫人可是沒胃口?要不要再熱些粥來?”
曹晚書搖搖頭:“不必,收了吧,我這幾日沒有胃口。”
日頭漸漸西斜,秦氏、李鶯鶯、穗兒、何坤家的,這四人等了一日,也沒聽到曹晚書那邊傳來甚麼動靜。
李鶯鶯等的有些坐不住,連忙讓何坤家的去探探訊息。
何坤家的只好又差遣她乾女兒,到上房去瞧瞧,見曹晚書安然無恙,正坐在窗前寫字,便趕忙去給何坤家的回話。
那老貨只當是藥效發作的晚,於是便又回到了秦氏房中,四人又接著等,直等到天黑,還是沒有傳來任何動靜。
奇了。
何坤家的立馬又差遣她乾女兒,悄悄把紅杏帶過來。
紅杏得了訊息,整整衣衫,便強作鎮定去了秦氏房裡。
“小賤人!你辦的好事!”何坤家的一雙三角眼裡冒著兇光,不住地罵她。
紅杏跪在地上,不敢抬頭:“奴婢...奴婢不明白大娘的意思...”
“還裝糊塗?”何坤家的上前一把揪住紅杏的頭髮,強迫她抬頭,“我讓你下的藥呢?怎麼夫人到現在還好端端的?你當我的話是耳旁風?那藥粉撒哪兒去了?”
紅杏老老實實地說:“按您說的撒在飯菜裡了,可能夫人胃口不好,飯菜用的少吧。”
秦氏氣得把串珠往地上一摔:“那藥毒性強,用的少也該見血!你是不是耍了甚麼花樣?”
“奴婢哪敢?我只負責撒藥,吃不吃原是夫人的事,可藥粉確是撒了的。許是...許是夫人沒吃那菜。”
“放屁!”何坤家的怒極,揚手就是一記耳光。
紅杏被打得偏過頭去,臉頰火辣辣地疼,嘴裡泛起血腥味。她捂著臉,眼淚撲簌簌往下掉。
“太太,”何坤家的轉向坐在上首的秦氏,“這賤蹄子分明是陽奉陰違,根本沒按吩咐辦事!”
秦氏道:“紅杏,你可知道欺騙主子的下場?”
紅杏渾身發抖道:“奴婢不敢...奴婢真的是撒了藥的。”
“夠了!”秦氏突然厲聲打斷,“何坤家的,現在就派人去她家,取了她老子孃的命!我倒要看看,這丫頭能嘴硬到幾時!”
紅杏如遭雷擊,連忙撲上前抱住秦氏的腿:“太太饒命!奴婢知錯了!奴婢這就去重新下藥,求您饒了我爹孃!”
秦氏嫌惡地踢開她:“晚了!你當我是三歲孩童,由著你耍弄?”
穗兒獰笑著湊近:“聽見沒有?你爹孃活不過今晚了!”
紅杏癱坐在地上,面如死灰。忽然,她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膝行至秦氏跟前:“太太...太太開恩!奴婢願意做任何事...求您放過我爹孃...我、我這就去下藥,這次一定事成!”
秦氏與何坤家的交換了一個眼色,冷笑道:“好,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若再敢耍花樣,不光你爹孃,連你那個在馬廄的哥哥,還有你那個小姐妹小芳,一個都別想活!”
紅杏連連磕頭:“奴婢明白...奴婢這就去。”
何坤家的從袖中又取出一個油紙包,丟在紅杏面前:“這次若再出差錯,你知道後果。”
紅杏顫抖著撿起藥包,心如刀絞般,慢慢退出屋子。
“我該怎麼辦...”她痛苦地閉上眼。下藥害人,她良心不安;不下藥,爹孃性命堪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