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金槍不倒丸 當晚三更時分,李欽翻……
當晚三更時分, 李欽翻來覆去睡不著。白日裡見的那光景,曹氏鵝黃抹胸底下,雪白肌膚若隱若現, 又浮上心頭,不由得腹下一陣燥熱,如同火燒。
可這火還沒燒起來, 又被安亭蘊那句“你算甚麼東西”, 一盆冰水給澆滅了。
李欽翻了個身,想起這些年來幹過的混賬事, 一樁樁一件件, 越想越不是滋味。
想著想著,李欽蜷成一團, 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把枕頭都浸溼了。王氏睡得正迷糊,忽覺身邊人抽抽搭搭的,又摸到枕頭上溼了一大片, 便睜開眼來。藉著月光一瞧,李欽滿臉是淚, 鼻一把淚一把的, 倒把她唬了一跳。
這婦人雖說平日裡嘴上厲害,心裡到底還是軟的。見他這般光景, 嘆了口氣, 伸手替他拭淚。誰知手剛碰到他臉上, 就被他一把攥住手腕。
李欽眼裡閃著異樣的光, 聲音都啞了:“你說,我是不是廢物?我是不是很沒用?”
王氏一怔,她嫁過來這些年, 金銀首飾當的當、賣的賣,好衣裳也穿不上一件,日日跟著他吃苦受罪,連孃家人都笑話她嫁了個敗家子。本想刺他幾句,出出這口惡氣,可見他這瘋瘋癲癲的模樣,又怕真把他逼出個好歹來。
“罷了罷了,睡罷。”王氏說著就要閉眼。
誰知剛躺下,李欽就像餓虎撲食一般撲上來,撕她的小衣。王氏掙扎了兩下,見他這瘋勁上來,知道攔也攔不住,心想:“橫豎這般能讓他消停,總比哭哭啼啼強。”便由著他去了。
誰知事到中途,李欽忽然洩了氣,翻身仰躺在床上,瞪著帳頂發呆。
過了半晌,喃喃道:“我連這事都做不成了。”說著說著,又嗚嗚咽咽哭起來。
王氏這一下可惱了。她忍了這半宿,又讓了他這一遭,到頭來還落得個不上不下的。
登時火冒三丈,抬腳就踹,罵道:“沒用的窩囊廢!連這點本事都沒有,活著也是糟蹋糧食!”說罷扯過被子,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背過身去睡了。
李欽被這一腳踹得愣了愣,又聽她這般罵,心裡很不是滋味。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李欽悄悄溜下床來,光著腳摸到櫥櫃前。他四下裡張望了一下,見王氏睡得死沉,這才伸手到櫥櫃最裡頭,從暗格裡摸出一個小瓷瓶。上頭貼著紅紙籤,寫著“金槍不倒丸”。
這藥是前年他在濟州街上,從一個走江湖的郎中手裡買的。那郎中說得天花亂墜,甚麼“老君爐裡煉出來的”“吃了金槍不倒,一夜御十女”之類的話。
李欽當時花了二兩銀子買了這一瓶,平日裡最多隻敢吃半粒。今夜一來是被安亭蘊那句話傷了心,二來又被王氏罵得抬不起頭,一時氣急,倒了足足兩粒出來。
他把兩粒藥丸託在手心裡,心裡想:“橫豎我是個廢物,若這藥管用,也叫那婆娘看看我的本事。”他咬了咬牙,一仰脖,就著口水吞了下去。
李欽又摸回床上,把王氏搖醒。
王氏睡得香,忽然被人搖醒,心裡那股子火就上來了。
她迷迷糊糊地捶了李欽兩拳,罵道:“做甚麼!閻王催命呢?這大半夜的不睡覺,折騰甚麼!”
李欽不答話,喘著粗氣,氣噴在王氏臉上,燙得嚇人。
他伏在身上動作,比往日猛了許多。
王氏覺出異樣來,伸手摸他額頭,滾燙滾燙的,像摸在火爐子上。
王氏這一驚不小,忙推他:“你又吃那虎狼藥了?我跟你說過多少回,那東西吃不得!你偏不聽!那走江湖的郎中能有甚好藥?裡頭不知摻了甚麼髒東西!”
李欽哪裡肯聽,只顧動作。王氏又推他:“你起來!讓我看看你吃了多少!”李欽還是不答,喘得更急了。
王氏急了,罵道:“你這不知死活的東西!那藥吃多了要死人的!你聽見沒有?”
話音剛落,身上人一陣抽搐,撲騰了兩下,隨即癱軟下來,壓在她身上,沉甸甸的,像一袋面。
王氏推了推他,不動;又推了推,還是不動。
她心裡雖然惱他,到底怕他出事,可這深更半夜的,困得眼皮都睜不開,心想:“許是藥性上來,歇歇就好了。”便把李欽推到一邊,自己扯過被子,迷迷糊糊又睡去了。
話說李欽吞了那兩粒藥,起初只覺得渾身燥熱,血脈僨張,心裡還道是藥力發作,暗暗歡喜。哪知過了一盞茶的功夫,腹中漸漸絞痛起來,那疼法,像是有把刀子在肚子裡攪,又像是有隻手在裡頭擰。
他咬牙忍著,額上冷汗涔涔。他偏生不肯出聲,生怕被王氏聽見,又要挨一頓罵。
可那疼法越來越厲害,從肚子蔓延到胸口,又從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李欽疼得渾身發抖,牙齒咯咯作響。他想起身去倒杯水喝,可手腳怎麼抬也抬不起來。他想喊王氏,可張開嘴,舌根僵直,發不出聲音來。
忽然,他喉頭一甜,吐出一大口黑血來。
李欽心裡明白過來了,那藥裡有毒!
那廂王氏睡得正酣,漸漸覺得身下溼漉漉的。她迷迷糊糊伸手一摸,黏糊糊的,湊到鼻子跟前一聞,腥臭難聞。
王氏一個激靈,睜開眼來。
只見李欽直挺挺躺在床上,面色鐵青,嘴角掛著黑血,那兩隻眼睛瞪得像銅鈴似的,直勾勾盯著房梁。
“我的娘啊!”王氏一聲尖叫,從床上滾下來,赤著腳踩在地上,險些被地上的穢物滑倒。
她戰戰兢兢爬到李欽跟前,伸手探他的鼻息,沒有一絲熱氣。又摸他的胸口,心窩子都涼了半截。
再往下摸,下面那物事倒還硬邦邦挺著,像根鐵棍似的。
王氏這才知道人是真死了,一下子哭出來:“我的夫啊!你怎的就去了啊!”可哭了兩聲,又想起他平日裡那些混賬事,又恨又氣,罵了兩句:“你這短命的!叫你吃那藥!叫你不聽勸!如今死了,倒乾淨了!”
此時天光微亮。王氏胡亂披了件衫子,也顧不得梳頭洗臉,披頭散髮就跑出門去。她一路跌跌撞撞,往安府那邊跑。街上早起的幾個小販看見她這般模樣,都嚇了一跳,以為是遭了賊了。
王氏跑到安府門口,掄起拳頭就砸門:“開門!快開門!死人了!救命啊!”
守門的小廝正在門房裡打盹,聽見外頭鬼哭狼嚎的,嚇了一跳,忙開了門。
王氏披頭散髮,滿臉淚痕,衣裳也不整齊,還赤著腳。
“你大清早過來做甚?”小廝揉著眼睛問。
王氏一把抓住小廝的袖子,急道:“你快去叫太太來!出大事了!要出人命了!不不不,已經出人命了!”
小廝見她瘋瘋癲癲的,也不敢耽擱,忙跑進去通報。不多時,秦氏急匆匆趕來。
秦氏一邊走一邊系裙帶,頭髮也是胡亂挽的。
一見王氏這般狼狽,秦氏心裡就咯噔一下,忙問:“怎麼了?出了甚麼事?你慢慢說。”
王氏往地上一癱,捶胸頓足地哭道:“死了!死了!渾身發紫,七竅流血…”話沒說完,兩眼一翻,身子一軟,昏死過去了。
秦氏嚇得臉都白了,蹲下身子搖晃王氏:“誰死了?你倒是說清楚啊!到底誰死了?”
王氏已經人事不省,哪裡答的上來。秦氏心頭突突亂跳,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她也顧不得王氏了,急命小廝牽馬來,自己騎上就往城西宅子處跑。
到了宅子門口,秦氏跳下馬來,踉踉蹌蹌往裡跑。一進門,燻得她差點吐出來。
李欽面色紫黑紫黑的,眼球暴突出來,被褥上到處都是黑紅的汙血,枕頭上更是斑斑駁駁。
“我的兒啊!”秦氏撲到屍身上,嚎啕大哭起來。
她哭得撕心裂肺,捶著床板罵道:“我的兒啊!你怎的就去了啊!你叫為孃的怎麼活啊!”
哭著哭著,她看見李欽手裡攥著甚麼東西,掰開蜷曲的手指一看,是個碎了的瓷瓶。
秦氏認得這個瓶子,這就是那“金槍不倒丸”的瓶子。
先前她給安亭蘊下藥,用的就是這東西。
這一下,秦氏全明白了。她哭得更厲害了,拍著大腿嚎道:“冤孽啊!作踐自家的短命鬼啊!那藥是能吃的東西嗎?我跟你說過多少回,叫你別碰那東西,你偏不聽!如今好了,把自己吃死了!你叫為孃的怎麼辦啊!”
這哭聲驚動了左鄰右舍。
隔壁的王婆子、對門的張媽媽、前街的李嬸子,都探頭探腦地來看。見真出了人命,忙去地保那裡報信。地保一聽出了人命案,不敢怠慢,忙去縣衙報了官。
不過半個時辰,仵作帶著差役們來了。仵作姓劉,幹了二十多年,見過不少橫死的,可一進門,也被那股子臭味燻得皺了皺眉。
驗屍的時候,把李欽的衣裳褪下來,渾身青一塊紫一塊的。下身那物事還立著呢,腫脹得嚇人,跟小孩子的胳膊似的,烏青發亮。
仵作掰開李欽的牙關,一股腐臭氣噴出來,燻得幾個差役直往後退。再看那舌頭,舌根烏黑烏黑的。
“砒霜之毒。”仵作搖了搖頭,嘆道,“這藥裡摻了砒霜,服之如飲鴆酒。看這模樣,是吃了兩粒不止,毒發時腹痛如絞,七竅流血,死得極慘。”
說著,從李欽手裡取出那碎瓷瓶,把裡頭剩下的一點藥末倒在紙上,取出銀針一試。那銀針當場就變黑了,黑得發亮。
差役便來盤問王氏。王氏此時已經醒了,被人扶到外間坐著,還哭哭啼啼的。
差役問她:“昨晚究竟發生了甚麼事?你細細說來。”
王氏抹著眼淚道:“半夜裡他睡不著,哭了一陣子,後來……後來就……就吃那藥。我勸他他不聽,我困得緊,就睡過去了。誰知道……誰知道他就這麼去了…”
秦氏一聽這話,撲上來就撕打王氏:“賤人!既知他吃這個,怎不早攔住他?他就在你身旁死的,難道你就一點兒也不知情?你是他老婆,你怎的不看著他?你還有臉哭!”
秦氏這一下是真急了,下手也狠,抓著王氏的頭髮就扯,另一隻手往臉上抓,嘴裡還罵著:“你這掃把星!剋夫的命!我兒自從娶了你,就沒過過一天好日子!都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
王氏被秦氏撕扯得衣衫凌亂,髮髻散落,臉上被抓出幾道血痕,火辣辣地疼。她先是躲閃,後來見秦氏越打越兇,登時也惱了。
“夠了!”王氏一把推開秦氏,把秦氏推得踉蹌了好幾步,差點摔倒在地。
王氏叉著腰,指著秦氏的鼻子就罵開了:“老虔婆!你兒子自己吃虎狼藥吃死了,倒來怪我?我嫁到你家這些年,你兒子賭錢吃酒、尋花問柳,哪一樣不是你慣的?如今他死了,你倒來尋我的晦氣?!”
秦氏氣得渾身發抖,指著王氏罵道:“你這賤婦!若不是你整日裡挑唆他,他何至於這般荒唐?我兒從前雖不成器,可也不至於吃這等虎狼藥!定是你這□□嫌他不中用,逼他吃這勞什子!你打量我不知道?你嫌他伺候不好你,你嫌他沒本事,你就逼他吃藥!如今吃死了,你就是殺人兇手!”
王氏冷笑一聲,叉著腰,往前逼了一步:“好個倒打一耙的老貨!我逼他吃藥?我倒是想問問你,這藥是誰給他買的?是誰頭一回給他吃的?你倒推得乾淨!你兒子自己沒本事,在外頭被安家那小子罵得狗血淋頭,回家就拿我撒氣!他自己不中用,沒兩下就洩了氣,還怨我不成?我還沒嫌他呢,你倒先嫌起我來了?”
這話一出,圍觀的鄰里婆子們紛紛交頭接耳,指指點點,看熱鬧不嫌事大。
“你這沒廉恥的娼婦!”秦氏撲上去又要撕打,“我兒屍骨未寒,你就這般糟踐他!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王氏閃身躲開,她年輕,身子靈便,秦氏哪裡抓得住她。
王氏躲到一旁,嘴可不閒著,反唇相譏:“我糟踐他?我倒是想問問你,你兒子活著的時候,你都幹了些甚麼?他賭錢輸光了家底,連祖宅都賣了,你管過嗎?你在哪兒呢?你在安府當你的太太,吃香的喝辣的,何曾管過你兒子死活?”
秦氏被戳中痛處,說不出話來。
王氏見她這樣,越發來勁了:“他勾搭粉頭,弄大了人家肚子,人家找上門來要銀子,你管過嗎?你在安府裝你的正經太太,連面都不露,是我拿了自己的嫁妝銀子去堵的窟窿!這些事你可知道?你可管過一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