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檀郎祈憐呼達達 “娘子慎言。”他……
“娘子慎言。”他聲音壓得極低, “此話出得你口,入得我耳,萬萬不可再傳。”
曹晚書急得站起身來:“我如何不知輕重?可四姐姐貴為皇后, 卻形同守寡,這算甚麼道理!官家若不喜四姐姐,當年又何必立她為後?”
她一時心疼, 急得哭了出來, 安亭蘊輕嘆一聲,取過帕子為她拭淚:“此事說來話長。娘子可記得當年廢后之事?”
“自然記得。”曹晚書稍斂情緒, “那年郭皇后與尚美人爭執, 誤傷官家頸項,被呂相等人勸著廢了後位。”
安亭蘊點頭:“郭後既廢, 官家本欲立茶商陳氏之女為後。”
“茶商之女?”曹晚書有些愕然。
“正是。那陳氏雖出身商賈,卻生得姿容絕世,被近臣引入宮中,官家見到陳氏後, 對她一見傾心。”
他繼續道:“當時王、宋等老臣跪在殿前,直言‘若立商女, 臣等請骸骨歸鄉’。官家迫於壓力, 只得作罷。”
曹晚書聽得入神:“那後來呢?”
“後來官家又屬意張美人,奈何群臣又以張氏輕佻, 不堪母儀天下為由反對。最終在景祐元年, 選了你四姐姐入主中宮。這樁婚事, 本就是各方權衡的結果。”
曹晚書喃喃道:“難怪......難怪官家對四姐姐如此冷淡, 可四姐姐賢良淑德,官家相處日久,為何仍要這樣?”
安亭蘊苦笑:“夫人試想, 官家當年連廢兩位心愛之人,被迫接受這政治婚姻,心中豈無怨懟?更何況,你四姐姐背後站著整個士大夫之黨,官家每見她,便想起自己被臣子掣肘的無奈。”
一番話說得曹晚書心如刀割,安亭蘊輕輕攬住她肩頭:“中宮娘娘心如明鏡。這些年來,她克盡厥職,將後宮打理得井井有條,連言官都挑不出錯處。官家可能不愛她,但一定會敬重她,你不用為此擔心。”
晚書忽然想起甚麼,急道:“可張娘子如今盛寵,若誕下皇子,我四姐姐該怎麼辦?”
“我朝的儲君之位,從來不是官家一人說了算,立儲須經兩府三司共議。即便張娘子真有孕,那孩子能否平安降生,降生後如何記檔,也皆非官家一人可定。朝中重臣,皆是擁戴中宮的,官家再寵張娘子,終究是明君,不會做出太出格的事來。”
這麼一說,晚書好像明白了一些:“所以今日張娘子逾制,四姐姐反而以退為進。中宮越寬厚,越顯張氏猖狂。待御史臺發難時,言官們第一個要參的,就是今日張娘子僭越禮制?”
“聰明。你四姐姐嫁的,乃是‘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的仁君,而非耽於兒女情長的尋常郎君。官家心中裝的是天下蒼生,即便立後之事多有無奈,卻也從未輕慢中宮。”
說罷輕撫曹晚書肩頭:“莫要再憂心了,昂。”
這時,紅杏的聲音在外間傳來:“二爺、夫人,姜棗茶煨好了。”
“擱外間罷。”安亭蘊揚聲吩咐,低頭見晚書眼皮發沉,便哄孩子似的拍她後背,“眯會兒?待會兒我餵你喝。”
晚書迷迷糊糊“嗯”了一聲,趴在他腿上緩緩閉上了眼睛,
安亭蘊見她伏在膝上,青絲微散,一縷鬢髮被薄汗黏在腮邊,愈顯得肌膚瑩白如玉,不知真的就想起這一句來:“婉伸郎膝上,何處不可憐。”
他輕輕替她掠開那髮絲,指尖觸到她耳垂上一點翠玉墜子,涼沁沁的,倒像是捏著顆露珠兒。
紅杏在外間輕手輕腳地擺弄茶盞,瓷蓋兒碰著碗沿,發出一些細微的動靜,倒驚得晚書睫毛顫了顫,悠悠醒來。
“醒了?”
安亭蘊低笑,掌心仍貼著她後頸,“薑茶還溫著,我去端來,你趁熱喝兩口?”
晚書懶懶搖頭,臉往他掌心蹭了蹭:“別走,你身上有沉香味兒,我聞著心裡舒服。”
他屈指刮她鼻樑,輕笑道:“屬小狗的?這都聞得出來。”
安亭蘊見她慵懶嬌憨,心頭一蕩,忽然俯身在她耳畔低笑道:“好乖乖,叫聲‘達達’來聽。”
曹晚書聞言,耳根子驀地燒了起來,啐道:“呸!沒臉沒皮的,哪裡學來這些村話!”
他偏要纏她,大手勾著她腋下,輕輕將人往上一扯:“自家夫妻,閨房裡叫一聲怎的?”
她登時柳眉倒豎,抄起軟枕就砸過去:“我才不叫呢。”
安亭蘊笑著接住枕頭:“不叫達達,叫聲心肝也成。”
“我叫你個死人頭!”曹晚書邊罵,邊掙出一隻手來擰他嘴。
安亭蘊見她如此,越發愛得不行,偏要湊上去討打。晚書那點兒力氣,落在他身上倒似春風拂柳,反倒被他捉住手腕,順勢帶進懷裡。
“好夫人,饒了我罷。”他假意討饒,卻將人摟得更緊些。
紅杏在外間聽得裡屋嬉鬧聲漸起,忙將姜棗茶又煨在暖套裡,悄悄退至廊下。
階前兩三個小丫頭正探頭探腦,她笑罵道:“小蹄子們,二爺和夫人說體己話呢,倒在這裡聽牆角!”眾丫頭吐舌散去。
屋內安亭蘊早將晚書箍在懷裡,那軟枕跌在榻下,耳垂上戴的翠玉耳墜子也不知落在何處了。
“青天白日的,叫人聽見像甚麼話!”
安亭蘊越發湊到耳根笑道:“你且叫聲好聽的,我便饒你。”
曹晚書被他纏得無法,將臉埋在他頸窩裡,聲音細若蚊吶:“達...達...”
亭蘊心頭一酥,故意側耳道:“甚麼?沒聽清。”
晚書羞得耳尖通紅,指尖掐在他臂上軟肉上,嗔道:“你這人!分明聽見了,偏要作怪!”
安亭蘊朗聲笑起來,摟著她輕晃:“再叫一聲,就一聲。”
晚書拗不過他,只得又低低喚了聲:“達達...”這一聲比先前更輕,似春風拂過湖面,在他心頭盪開層層漣漪。
他一時情動,低頭在她髮間輕嗅,嘆道:“我的好娘子。”
晚書捋了捋頭髮,忽然發現耳上的墜子沒了,連忙在床上找了起來:“我的耳墜子呢?”
安亭蘊故作茫然:“甚麼耳墜子?”
晚書急得推他:“就是那對翠玉的!”
他這才從袖中取出那點翠色,在她眼前一晃:“在這兒呢。”
晚書伸手要奪,他卻抬高了手,笑道:“再叫聲我的親達達,我就還你。”
晚書氣得捶他:“無賴!”又一把將他給推開,一時有些惱了。
亭蘊忙收了玩笑神色,將墜子輕輕戴回她耳上:“好娘子,你別惱,是我孟浪了。”
晚書別過臉去不理他,安亭蘊見她這般情態,心中愛極,又不敢再造次,只得賠笑道:“好妹妹,是我錯了,該叫你一聲親孃才是。”
晚書聞言噗嗤笑出聲來,又強自忍住,將帕子甩在他臉上:“誰要聽你這樣渾叫。”
安亭蘊接住帕子,故作委屈道:“那要怎樣叫?我的小祖宗?姑奶奶、小觀音菩薩?”說著便雙手合十,朝她拜了拜,“可憐可憐小生罷。”
晚書被他逗得繃不住臉,咧著嘴角憋笑,偏還要強撐著惱意,罵他道:“油嘴滑舌,也不知跟哪個學的。”
八月裡的汴京城,暑氣未消,蟬鳴猶在,安府上下正提前為中秋佳節忙碌起來。曹晚書立在廊下,手執一柄團扇,坐在圈椅上輕輕扇著,目光片刻不離院中往來穿梭的僕役。
“小芳,前兒吩咐的月餅模子可都備齊了?”她開口問。
小芳忙上前回話:“回夫人的話,八種花樣都齊備了,有蟾宮折桂、玉兔搗藥、嫦娥奔月,還有...”
“嗯。”曹晚書微微頷首,打斷了她的話,“告訴廚房,今年多做些五仁餡的,二爺愛吃。”
正說著,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只見來福領著幾個小廝抬著幾口大箱子進來。“夫人,新買的綢緞到了,您過過目。”
曹晚書移步至廊前,伸出手指,輕輕撫過那些緞面,真是不錯。
“這幾匹素色的留下給老爺做衣裳,他日日誦經唸佛穿的上。那匹紫色的和青色的給太太送去。”最後目光落在一匹杏色的緞子上,“這個...給鶯鶯姑娘送去吧。”
一旁的劉媽媽忍不住低聲道:“這些個都送人了,您穿甚麼?”
“我倒不打緊,有的是衣裳穿。”曹晚書轉向來福,問道,“後園那幾株桂樹可曾看過?今年花開得如何?”
來福躬身答道:“正要回夫人,西牆邊那株金桂開得最好,香氣能飄到前院來。只是我瞧著那樹枝椏太密,恐防中秋賞月時遮擋了月光,是不是該修剪修剪?”
曹晚書沉吟片刻,過了會兒便道:“不必修剪。去叫幾個得力的小廝,連根移栽到沁芳亭旁邊。那裡地勢開闊,正好讓賓客們賞桂。”
“好,我這就去辦。”
此時西跨院裡,秦氏正倚在窗邊,李欽大咧咧地闖進來,身上還帶著酒氣。“娘,看甚麼呢?您找我來有甚麼事兒?”
秦氏抬手揮了揮他身上的酒氣,皺眉道:“大白天就吃酒,成甚麼體統!”她又壓低聲音,“你可知道,前院正忙著準備中秋宴席,聽說要請不少達官貴人。”
李欽不以為然地往椅上一癱:“關我甚麼事?橫豎我是個外人,連上桌的資格都沒有。”
“糊塗!”秦氏恨鐵不成鋼地戳了戳兒子的額頭,“這正是你的機會!那曹晚書既然要擺宴,必然需要人手。你去求她給你安排個差事,哪怕是管管酒水也好。”
李欽嗤笑一聲:“讓我去求她?我可不去。”
秦氏急得直跺腳:“你如今寄人籬下,不想著謀個出路,難道真要老孃養你一輩子?”
見兒子仍是一臉不情願,秦氏換了語氣,柔聲道:“欽兒,你想想,若是能在安府站穩腳跟,往後還愁沒有前程?那安亭蘊在朝中何等權勢,指縫裡漏一點就夠你受用不盡了。”
李欽沉默片刻,忽然問道:“鶯鶯呢?怎麼不見她人影?”
秦氏嘆了口氣:“那丫頭整日裡火氣大的很,也不知是誰惹著她了,終日裡躲在床上也不出門。先不說這個了,眼下最要緊的是你的差事。聽孃的,去尋曹晚書說說,她面軟,不一定會拒絕。”
李欽煩躁地在屋裡踱了幾步,終是拗不過母親,勉強道:“罷了,我去試試。但有一樁,若她給個芝麻綠豆的差事,我可不受那個氣!”
秦氏喜出望外,連忙從箱籠裡取出一件嶄新的衣袍:“快換上這個,精神些。記住,說話要客氣,多誇她能幹,她一高興,沒準兒給你個好差事呢。”
“知道了知道了!”李欽不耐煩地揮揮手,抓起衣服就往外走。
作者有話說:有寶寶知道“達達”是甚麼意思嘛?答對了有獎勵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