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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安郎升職榮慶華堂 七月的日頭,赤……

2026-05-21 作者:夢二千

第131章 安郎升職榮慶華堂 七月的日頭,赤……

七月的日頭, 赤炎炎似火傘高張,曬得人皮肉生疼。

安以淮騎馬行了一路,後頸早被曬得通紅, 汗珠順著領口往下淌。他是個貪涼怕熱的,這陣子因月娘的事心裡發虛,更覺著日頭毒得狠, 便特意穿街過巷, 繞了三條僻靜衚衕,方轉到巷子最裡頭那座新置的宅院門前。

“老爺來了!”門內一個小丫鬟眼尖, 遠遠瞧見人影, 便一溜煙兒往裡傳話去了。

安以淮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方跨進二門, 就聽見內室裡傳出月娘嬌滴滴的聲音:“喲,可算捨得來了?莫不是又被家裡那個母老虎絆住了腳,脫不得身?”

安以淮聽了,又不好說甚麼, 只得訕訕地往裡走。

掀開簾子,月娘斜歪在榻上, 身上穿著蔥綠紗衣, 鬆鬆地半敞著,底下肚子已經微微隆起, 顯見是有了身孕。她見安以淮進來, 便故意挺了挺腰身, 把那圓滾滾的弧度越發顯出來。

安以淮盯著她那肚子看了半日, 心裡總覺得有些古怪。

他記得清清楚楚,二郎媳婦診出喜脈的時候,與月娘前後不過差了七八日光景。前兒他還見過二郎媳婦, 腰身尚且纖細,走動起來利落得很,怎麼月娘這肚子倒像是揣了五六個月似的?

他眯起一雙昏花老眼,手指頭顫巍巍指著月娘肚皮,口裡不由說道:“怪哉!怪哉!二郎媳婦尚未顯懷,你這肚子怎的鼓得像揣了個小西瓜?莫不是吃了甚麼發物?”月娘正捏著一顆蜜餞往嘴裡送,聽見這話,手指一顫,那顆杏脯便骨碌碌滾到裙裾上,又滴溜溜轉了一圈,落在榻沿上。

她眼珠轉了轉,心裡飛快地想著對策,忽然捂著嘴“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一面笑一面用手指點著安以淮:“老爺好不曉事!奴家沒準兒懷的是雙胞胎,自然比尋常婦人大些。”

“雙胞胎?”安以淮猛然站起身來,心裡暗忖:我的個乖乖,這把年紀的人了,還能弄出個雙胞胎來?若叫亭蘊知道了,還不得剝了我的皮?

月娘抽出帕子,慢條斯理地擦著手指,忽地變了臉色,冷笑道:“老爺這是疑心奴家?”

安以淮老臉一熱,仍盯著她的肚子不放,嘴裡囁嚅道:“不是疑心,只是好奇罷了。”

月娘把臉一沉:“肚子大小,那是因人而異。有的胎兒發育得好,體重便大些;有的胎位靠前,自然顯懷得早。”

安以淮道:“原來如此。”

月娘坐直了身子,圓滾滾的肚子頂到安以淮胳膊上。

她一把抓過他的手,按在自己肚皮上,眼圈兒一紅,聲音也帶了哭腔:“你摸摸,你摸摸!這裡頭是你的骨肉!你忍心讓他當一輩子見不得光的野種?你忍心?”

安以淮渾身一哆嗦,忙縮回手去:“宅子給你買了,月例銀子也加了,你還要怎樣?”

“我要進府!”月娘拔高了聲音,嚇得安以淮一個哆嗦,差點兒從榻沿上滑下去。

安以淮擰緊了眉頭,好半晌方道:“你進府,定不如你在外頭享福。那府裡不是甚麼人都能進的,更何況是你這種身份。二郎那裡,他是萬萬不會同意的。”

月娘聽了這話,越發氣得咬牙切齒:“究竟你是他爹,還是他是你爹?你怎麼甚麼事都要聽他的?你不讓我進府,我偏要進!你不敢找他,我找他去!我這就收拾收拾,親自登門,看他能把我怎樣!”

安以淮急得去捂她的嘴,口裡只叫:“我的小祖宗!你要甚麼咱們慢慢商量!可別去招惹他!他不論在家裡還是在外頭,都是個霸王,你惹了他,沒有好果子吃!”

月娘一把開啟他的手,從枕下抽出一張紙,抖開了送到他眼前,冷笑道:“上回立的字據可還在這兒呢!白紙黑字,寫著要認這個孩子。老爺如今是想賴賬不成?”

安以淮看了字據一眼,頭都大了,忙道:“我明日就找亭蘊說去。”聲音虛飄飄的,連他自己聽著都沒底氣。

月娘仍不依不饒,道:“今日就去!我讓丫鬟備轎,送老爺回府。”說著便朝外頭喊了一聲,“翠兒!備轎!”又轉過頭來,冷笑道,“若老爺今晚不派人來接,明日我就親自登門。反正我大著肚子,街坊鄰居都看得見,我是不怕丟人的。你們府上要丟人,我可就不管了。”

安以淮踉蹌著被她推出門來,正撞見翠兒那小丫頭捂著嘴偷笑。這小蹄子,方才定是躲在門外聽了個一清二楚。

安以淮心裡羞惱,不禁暗恨起自己來。當初怎麼鬼迷了心竅,在醉月樓多喝了那幾杯花酒,就惹下這樁麻煩來?

轎子晃晃悠悠地往府裡抬。安以淮坐在轎中,心裡七上八下。

經過東華門大街時,正巧碰上亭蘊的馬車從府衙回來。他透過紗簾,看見次子穿著一身直裰,正與同僚說著甚麼。

“去酒樓。”安以淮忽然改了主意。

轎伕詫異了一下,便調轉方向,往南邊去了。安以淮心裡盤算著,不如先喝幾杯壯壯膽,橫豎今日是躲不過去了。

末了,長嘆一口氣,暗忖道:家業都是兒子掙來的,我這個做父親的,反倒要看兒子臉色過活,真是窩囊呦!

轎子經過一家銀匠鋪,安以淮忽然叫停,進去打了一對小孩戴的銀鐲子,上頭鏨著長命富貴的花樣。他想,萬一月娘真鬧起來,好歹先拿這個哄住她。

日頭漸漸西斜,安以淮在酒樓裡磨蹭了大半日,方才起身回府。到了府門前,門房剛要通報,他連忙抬手製止,又擺了擺手,自己鬼鬼祟祟地往後院溜。

誰知繞過假山時,冷不防撞上一道黑影。

“父親這是打哪兒回來?”

安以淮嚇得差點跪倒在地,抬頭一看,正對上安亭蘊似笑非笑的臉。

夕陽給安亭蘊半邊臉鍍上一層金邊,另半邊卻隱在陰影裡,顯得格外森冷。

安以淮心裡咯噔一下,嘴裡結結巴巴道:“沒、沒去哪兒,閒逛,閒逛了一回。”

安亭蘊展顏一笑,笑意如春風化雪,叫人看了心裡一鬆。

他抬手正了正幞頭,笑道:“正要與父親道喜。今日朝會上,官家讓兒子兼任門下侍郎。府裡已備下宴席,就等父親回來開席呢。”

“門下侍郎?”安以淮一時怔住了,老眼眨了又眨。

他這輩子不曾做過甚麼官,更不曾入過中樞,對這些朝堂要職總有些模糊。但平日裡也常聽人議論,又見兒子腰間金魚袋下新添了紫羅方心曲領,這才恍然大悟,一時激動得嘴巴都哆嗦起來,道:“可是那與中書侍郎並稱執政的門下侍郎?”

“正是。”安亭蘊含笑道,“官家說兒子在戶部清理積欠有功,韓大相公向官家舉薦,官家便認命兒子為門下侍郎。”

實則這裡頭還有一層緣故。呂相在朝中權勢過大,官家為分散他的權力,防止其過度集中,正好呂相又生了一場病,便以此為由,才讓亭蘊兼任了門下侍郎一職。只是這話安亭蘊並不曾對父親說明。

安以淮喜得手足無措,心裡暗道:這門下侍郎乃天子近臣,掌封駁詔令之權,可不是尋常官職!一時喉頭滾動,哽咽起來,忽然間,對著兒子長揖到地,口裡道:“我兒真真是光耀門楣了!”

安亭蘊忙側身避開,伸手將他扶起來,笑道:“父親折煞兒子了,兒子如何當得起。”

安以淮眼前模糊起來,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喃喃道:“你母親若是在天有靈,見你這般出息,不知該有多歡喜。”

這話一出,安亭蘊眼角倏地紅了,喉結上下滾動了兩下:“父親,這些年心裡還念著母親麼?”

“如何不想念?我這一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她了。都怪我年輕時候浪蕩,辜負了她啊。”

安亭蘊聽了這話,心裡一酸。他先前聽墨硯說“老爺常去祠堂裡哭”,起初還不大信,如今見父親提起母親這般傷心,方知是真心。唇角不自覺勾起一抹笑意,心裡倒覺得寬慰了許多。

安以淮擦了擦淚,又道:“明日去大相國寺,給你母親做場法事,也叫她知道這個喜訊罷。”

“好。”安亭蘊應了一聲。

此刻安以淮早已高興得忘乎所以,甚麼月娘、甚麼孩子,早拋到九霄雲外去了。他一手拉著兒子,一面往裡走,口裡只催著快開席。

且說正廳內早設下席面,桌上擺滿各種珍饈美饌,層層疊疊,皆是樊樓所制。

丫鬟們穿梭其間佈菜,忙得腳不沾地。席上有水晶膾,剔透晶瑩的肉凍裹著細切的羊羔肉;又有蟹釀橙,選那上等肥蟹,拆出蟹黃蟹肉釀入掏空的甜橙,佐以香料蒸制,橙香混著蟹鮮,令人食指大動;還有一道湯羹,以雞、鴨、羊、魚等十數種食材慢火熬製,湯色乳白,舀一勺入口,鮮得人眉毛都要掉了。其餘各色菜餚,不一而足。

“二叔來啦!”滿哥兒從門墩上跳下來,一溜煙跑到安亭蘊跟前。

安亭蘊剛跨進垂花門,就被他扯住了袍角,小傢伙仰著臉道,“今日的飯菜可豐盛啦!我早想動筷子嘗一嘗,母親不讓,說要等您回來一起吃。叔叔快入席去罷,我都等不及啦!”

安亭蘊笑著彎腰,伸手勾了勾他的鼻頭:“你這小饞嘴貓兒,就知道吃。”

曹晚書從廊下轉出來,見他被孩子們圍著,抿嘴一笑,道:“快入席罷,大家都等著呢。”

安亭蘊單手抱起小侄子,另一隻手自然牽過曹晚書的手,夫妻二人說說笑笑,往廳裡走去。

安以淮坐在上首,見次子進來,連連招手道:“二郎,快來,快來!”安亭蘊走上前去,執起酒壺,對著安以淮朗聲道:“今日承蒙聖恩,實乃闔家之幸。這頭一杯酒,當敬父親。”說罷,將瓊漿注入盞中,雙手遞了過去。

安以淮顫巍巍接過,滿眼都是欣慰。

“二郎,好兒子。”安以淮一飲而盡,又鄭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咱們家世世代代,還沒出過執政大臣,你是第一個!”

說罷,老父親親自給兒子斟滿,道:“二郎,這第二杯酒,咱們父子再飲。我從未想過咱們家能有今日,你為安家掙來的這份榮耀,祖宗泉下有知,也當含笑。”

安亭蘊雙手接過酒杯,仰頭飲盡。

席間歡聲笑語不斷。滿哥兒吃得滿嘴流油,腮幫子鼓鼓的,嘴巴里塞得滿滿當當,活像一隻小倉鼠,兩頰都圓滾滾的。

曹晚書在一旁替他擦嘴,笑罵道:“慢些吃,沒人跟你搶。”

酒過三巡,安亭蘊舉杯,向著安亭茂道:“大哥,咱們兄弟同飲一杯。”

安亭茂連忙端起酒杯來,笑道:“二郎如今貴為執政,倒是還記得我這個不成器的兄長。”

“大哥說哪裡話。”若非大哥這些年操持家業,弟弟哪能安心在朝為官?家中產業在大哥打理下蒸蒸日上,弟弟在朝中提起,同僚們都羨慕得很。”

這番話說得安亭茂心裡十分暢快,仰頭飲盡杯中酒,又與弟弟說了許多話。也不知說了些甚麼,兄弟兩個都眼含淚光,說著說著竟哭了起來。

“哎呀,今天是喜事臨門,大家正該高高興興的,怎麼倒哭起來了?”曹晚書見此情景,忙舉起酒杯來,笑道,“咱們大家共飲一杯,把這哭腔兒衝散了罷!”

席間頓時又熱鬧了起來。

安以淮還特意請了京城最有名的歌妓來助興,歌妓懷抱琵琶,款款而坐,纖指輕撥,彈的如怨如慕,如泣如訴。

安以淮聽著琵琶聲,心裡正得意,忽地又想起月娘那樁事來,臉上的笑便僵了一僵。他這一高興,險些忘了還有這糟心事擱在心頭呢。

正是: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誰知這樁喜事背後,又生出甚麼風波來?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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