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鄉野閒情 第二日,莊頭家的老黃狗……
第二日, 莊頭家的老黃狗趴在樹蔭下吐著舌頭。安亭蘊從倉房尋來幾截青竹,腰間別著把小銀刀,坐在老杏樹下削制。
曹晚書躺在樹蔭下的榻上, 榻前放了一張小几,几上擺著果盤,裡頭盛著各種冰鎮的果子, 一邊吃, 一邊盯著安亭蘊看。不知是不是懷孕,還是天氣太熱的緣故, 整個人懶了許多, 一動都不想動。
只看他手持尖刀,刀鋒過處, 竹節應聲而斷,不多時便製得七八個三寸來高的竹人。又尋來麻線穿引關節,那竹節人便手足靈動,能作揖能踢腿。
他頭也不抬, 將兩個竹節人系在竹片兩端,雙手一拉竹片, 那兩個竹人便拳來腳往地鬥將起來。
蓮姐兒正跟著佃戶家的丫頭們跳百索, 聽說有玩意兒,忙丟了彩繩跑來。安亭蘊得意洋洋的示範給她看, 稍一扯動便手舞足蹈。最妙的是他竟用灶膛裡的炭條給竹人畫了臉譜, 關雲長的丹鳳眼, 張翼德的豹頭環眼, 活靈活現。
沒一會兒,滿哥兒就帶著五六個佃戶家的孩子湧進院來。那些孩子穿著粗布短褐,有的沒穿衣裳, 全都赤著腳丫,在看見主家時齊齊剎住腳步,縮手縮腳地站在院角。
滿哥兒是個混不吝的,衝過去就搶竹節人:“叔叔給我玩!”
安亭蘊連忙藏了起來,故意說道:“我這竹將軍只給君子玩,你是君子嗎?”
“我當然是君子。”他拍了拍胸脯。
他搖搖頭,一本正經說:“你不是君子,君子是不會半夜偷聽牆角的。”
滿哥兒方才想起昨晚的事來,其實叔叔若不提,他早就忘了。為了趕緊得到那小玩意兒,只好立刻叉手行禮,“侄兒知錯了。”
這場面逗得曹晚書笑罵:“快給孩子玩吧。多大的人了,可真小心眼,跟你親侄子都較勁。”
安亭蘊取來細柳枝裝了上去,當做武器,這才遞給了滿哥兒,他接過後,舉著竹人衝到佃戶孩子堆裡,學著戲文裡的腔調喊道:“兀那賊子!吃俺一棒!”
孩子們見他得了好玩意,紛紛圍攏過來,眼中滿是豔羨。有個膽大的黑瘦小子湊上前,怯生生道:“公子,能給俺們瞧瞧不?”
滿哥兒正耍得興起,將竹人往身後一藏:“不行不行。”
安亭蘊見狀,從筐裡又取出幾個遞給他們,笑道:“莫爭莫搶,人人有份。”說著便給每個孩子都分了一個。
孩子們如獲至寶,有的當即跪地磕頭,被曹晚書連忙讓丫鬟扶起。
蓮姐兒忽然嚷道:“咱們擺個擂臺可好?”
滿哥兒立刻響應,兩個竹人便在圈中廝殺起來,你使個力劈華山,我回個白鶴亮翅,引得眾人喝彩連連。
忽聽咔嚓一聲,滿哥兒的竹人竟然折了條腿。他登時漲紅了臉,鼻子一酸哭了起來。
安亭蘊一個箭步上前,變戲法似的從袖中掏出個新的:“勝敗乃兵家常事,男子漢大丈夫,哭甚麼?這個給你,愛惜著些。”
曹晚書倚在榻上,一面搖著扇子,一面眸中含笑望著安亭蘊道:“倒不知你還有這般手藝,何時學的?”
安亭蘊撣了撣衣襟上的竹屑,笑道:“幼時家裡的老管家教的,那時候剛學會,正和大哥玩的盡興,就被母親給收了回去。她說讀書要緊,這種東西一玩起來,就沒有心思讀書了。後來倒把這些玩意兒都忘了,今日見莊戶孩子們玩得歡,不知怎的,手就癢了起來。”
她笑了笑,望著滿哥兒正舉著新得的竹人,帶著佃戶家的孩子們在院中擺陣廝殺,忽然輕嘆道:“在這兒多好,沒有那些個虛禮,也不必日日提防著誰。”
安亭蘊聞言,輕輕握住她的手,低聲道:“等孩子出世,咱們常來住住。”
孩子們玩累了,三三兩兩坐在樹根上歇息,莊頭媳婦端來新摘的甜瓜,切成薄片分給眾人。
曹晚書輕輕撫著小腹,說道:“咱們在這兒多住些日子吧。”
安亭蘊回頭看她,見她神色恬靜,眉眼間盡是舒心,便知她與自己想的一樣,點點頭道:“好。”
遠處青山如黛,近處孩童嬉鬧。沒有朝堂上的爾虞我詐,沒有府裡的規矩束縛,只有這尋常百姓家的煙火氣。安亭蘊忽然覺得,若能一直這樣,倒也不錯。
到了傍晚,莊頭媳婦又提著食盒過來,見狀笑道:“二爺和夫人好雅興。”
又衝孩子們喊道:“小祖宗們,該吃飯了!”
孩子們這才戀戀不捨地散去,有個小子跑出老遠又折回來,對著安亭蘊深深作了個揖:“謝主人賞玩意兒。”
安亭蘊見那孩子生得虎頭虎腦,說話又伶俐,不由心生喜愛,便招手叫他近前,溫聲問道:“你幾歲了?家裡幾口人?”
那小子站得筆直,脆生生答道:“回主人的話,小的今年八歲了,家裡有爹孃、阿姊,還有個才滿月的弟弟。”
安亭蘊點點頭,從荷包裡摸出幾枚銅錢塞給他:“拿去買糖吃。”
孩子卻連連擺手:“爹孃說了,不能要主家的賞。”
曹晚書在旁聽了,不禁莞爾:“倒是個懂事的。你爹孃還說甚麼了?”
那小子撓撓頭,憨笑道:“爹孃說,二爺夫人都是厚道人,不像城裡那些老爺們擺架子。昨兒個莊頭說要加租,還是二爺攔下的。”
安亭蘊眉梢微動,轉頭看向曹晚書,見她正含笑望著那孩子。
他伸手揉了揉孩子的腦袋,道:“你爹孃倒是個明白人。回去告訴他們,今年的租子就按舊例,不必加了。”
那孩子眼睛一亮,又要跪下磕頭,被安亭蘊一把扶住:“去吧,你娘該等急了。”
待孩子跑遠,曹晚書輕搖團扇道:”你倒是會做人情。”
他悠悠道:“今年風調雨順,莊戶們收成好,咱們也不差那幾石糧食。”說著,忽然想起甚麼似的,轉頭對莊頭吩咐道:“明日去城裡請個郎中,給各家孩子都看看,若有病的,藥錢記在我賬上。”
莊頭連連稱是,心裡暗道這位爺當真仁厚。
安亭蘊與曹晚書在莊上閒居十餘日,暑氣漸消,蓮姐兒與滿哥兒日日與佃戶孩童戲耍,倒也逍遙自在。這日傍晚,安亭蘊正倚在竹榻上,莊頭匆匆奔來,身後跟著個氣喘吁吁的漢子,他眯著眼睛細細看那人,一臉的大鬍子,正是趙虎。
趙虎滿頭大汗,顧不得行禮,急聲道:“稟大人,經皇城司查實,李從義確實與西夏貿易往來,官家震怒,關於李從義一黨,已下了敕令,三日後東市口丈殺。此案牽連甚廣,朝中人心惶惶。沈侍郎囑咐我,請大人速回戶部主事。”
“好,我知道了,明日一早便啟程回去。”
他心下雖有不捨,卻也知朝堂之事耽擱不得。當下吩咐莊頭備好車馬,又命丫鬟婆子們連夜收拾行裝。
一早,滿哥兒硬是哭著被抱上馬車去的,這段日子已經玩瘋了,曬得跟塊黑炭似的,捨不得回去。
待回到家裡,安亭蘊匆匆換上官服,便出門去了。
回府時已是深夜,安亭蘊剛踏入內院,便見曹晚書披衣坐在燈下,手中捧著一本書看的津津有味,見他回來,連忙起身:“可算回來了,餓不餓?我讓廚房溫著粥。”
他搖頭,握住她的手:“怎麼還不睡?”
“睡不著,想等你回來。”曹晚書一面幫他寬衣裳,一面說,“那個叫月娘的,今天又來了。”
安亭蘊愣了愣,問:“哪個月娘?”
她說:“就是之前來府裡找過父親的那位,醉月樓裡的歌妓。”
安亭蘊冷聲道:“再敢來,便不必客氣,直接捆了送官。”
曹晚書應了聲“是”,又替他斟了杯熱茶,柔聲道:“夜深了,早些歇息罷。”
次日清晨,安亭蘊早早起身,穿戴齊整,入朝議事。他前腳剛走,後腳府門外便又傳來一陣喧譁。
守門的小廝見又是昨日那女子,登時橫眉豎目,厲聲喝道:“你這賤婦,還敢來?昨日沒挨夠棍棒不成?”
月娘絲毫不懼,挺著腰肢,面上帶著幾分悽楚,道:“奴家今日來,是有要事尋安老爺,關乎安家血脈,你們若攔著,日後可擔待不起。”
小廝們見她言辭鑿鑿,一時躊躇,正欲再趕,就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沉喝:“何事喧譁?”
眾人回頭,見是大爺安亭茂負手而立,面色陰沉。
月娘見狀,眼波一轉,當即跪伏於地,哀聲道:“大爺明鑑,奴家腹中已懷了安老爺的骨肉,今日特來求個名分,萬望大爺做主。”
安亭茂聽後如遭雷擊,臉色驟變,還以為自己是聽錯了,故而又問一遍:“你說甚麼?”
月娘抬眸,淚光盈盈:“奴家不敢欺瞞,前些日子安老爺在醉月樓吃醉了酒,強行佔了奴家的身子。”她說完,便以袖掩面,似羞似泣。
安亭茂勃然大怒,厲聲道:“荒唐!我父親已經花甲之年,豈會與你……”
還未說完,他便止住沒再說下去。他老爹安以淮的確是個讓人不省心的,可怎麼…,怎麼都這一把年紀的人了,還在外頭弄出個孩子來呢?
他強壓怒火,冷聲道:“來人,先把她帶進偏院,待我親自問過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