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嫩生生的相公臉皮薄 安亭蘊踏入西……
安亭蘊踏入西京時, 正值晌午,日頭掛的老高。衙門裡靜悄悄的,只有幾個書吏趴在案上打盹, 連他們這行人走過來也沒能驚動這些人。
他前月接到邸報,說西京庫銀虧空一案遷延半載未決,三司使你推我搡, 互踢皮球, 將爛賬堆得山高。
他一路行來,心中早積了一團火, 此時見了這般光景, 越發氣得三尸神暴跳,七竅內生煙, 心中暗罵:“好一群尸位素餐的蠹蟲!朝廷的俸祿,竟是養了這些個酒囊飯袋!”
罵了一回,猶不解恨,一掌拍在公案之上, 震得筆架硯臺都跳了三跳,厲聲喝道:“都給本官起來!”
這一聲如晴天霹靂, 幾個書吏嚇得魂飛魄散, 一個激靈從椅子上滾將下來,揉眼的揉眼, 抹嘴的抹嘴, 活像受驚的兔子一般。
“尚、尚書。”一個年約四十的書吏慌忙起來行禮。
安亭蘊冷眼掃過桌上那本汙損的賬冊, 氣得嘴角直抽抽, 冷笑道:“好啊,好得很!本官半年前來查賬,你們說賬目不全, 要重新整理。如今半年過去,這就是你們整出來的好賬?”
“安尚書息怒,容下官細稟……”書吏嚇得兩腿篩糠,話也說不利索了。
安亭蘊一腳踢開椅子,指著門外喝道:“去!把你們這兒的主事、令史,一個不落都給本官叫來!半刻鐘內不到,叫他們自行遞了辭呈,省得本官動手!”
那書吏嚇得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安亭蘊揹著手在公堂上來回踱步,氣到不行。
剛實行新稅法的時候,就他們西京最難搞,半年前他親自來整頓了一回,只老實了數月,如今又開始出么蛾子。
這時,沈修文從門外進來,手裡抱著一摞賬冊,眉頭緊鎖。
他見安亭蘊面色鐵青,輕咳一聲道:“你先消消氣。我剛看了他們去年的收支總賬,問題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嚴重。”
安亭蘊接過賬冊,翻開一看,只見上面密密麻麻記著各種名目的支出,但大多都沒有詳細說明。
他冷哼一聲:“這些老狐貍,做假賬都不肯下功夫,真當朝廷無人了。”
說著,主事劉承民帶著幾個令史匆匆趕來,一個個額頭冒汗,連官帽都戴歪了。
劉承民躬身道:“下官參見安尚書、沈侍郎。不知二位上官駕到,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安亭蘊冷冷打量這個五十出頭的老吏。劉承民身材微胖,面白無鬚,一雙小眼睛裡透著股狡黠的勁頭。
“劉主事,”他將賬冊重重摔在桌上,“本官問你,西京去年應徵稅銀一千八百萬貫,為何實際入庫不足一千二百萬貫?剩下的銀子去了何處?”
“回大人的話,去年下半年西京來了很多災民,下官等體恤民情,酌情減免了一些稅賦。”
安亭蘊冷笑一聲:“那本官怎麼沒看到朝廷批覆的減免文書?況且就算減免,也該有詳細記錄才是。”
劉承民身後的令史周文煥上前一步,拱手道:“安尚書容稟,西京到東京也有幾日的路程,有些減免是下官等臨時決斷,事後補報的。至於賬目不清,是因為人手不足所致。”
沈修文突然開口,聲音不疾不徐:“好一個人手不足。我查過吏部記錄,西京吏員有四十多人,何來不足之說?”
周文煥被問得一怔,臉色變了變,又強笑道:“沈侍郎有所不知,那些吏員多是新手,不諳賬務。”
“胡說,你是拿我等當三歲小兒糊弄不成?這兒的吏員,最少的也在西京任職五年以上吧?”
堂上一時寂靜。安亭蘊看著這幾個老吏難看的臉色,心裡冷笑。
這些人在西京盤踞多年,自以為沒人能治得了他們。今日若不給他們點顏色看看,這些虧空怕是永遠查不清了。
安亭蘊將一本賬冊緩緩展開,其中一頁記著支銀十萬兩,撥付西京防務,既無細目,又無印信。
他看完登時雙目圓睜,兩道劍眉倒豎,喝道:“稅銀的事暫且不提,我問你,這上面寫的是甚麼意思?”說完,將賬冊遞給一旁的書吏,書吏又轉交到劉承民和周文煥手裡。
那周文煥瞧見,冷汗連連,嚇得三魂去了兩魂,戰戰兢兢上前,支吾道:“回稟大人,此乃...此乃撥給都指揮使司的城防銀兩。”
安亭蘊問道:“西京城牆去年方修繕完畢,今年何來大工程?”
周文煥道:“這...下官也是按章程辦事。”
他臉色沉了下來,額頭上青筋隱隱跳動,怒道:“哪個章程允許十萬兩白銀去向不明?說!這銀子到底去了哪裡?”
堂下鴉雀無聲,幾個書吏把頭埋得更低了。
周、劉二人撲通跪下,周文煥道:“這筆銀子確實是李都指揮使親自來要的,說有兵部密令要加強西京城防,下官...下官不敢不給啊。”
安亭蘊眯起眼睛:“可有公文?”
“有!有!”周文煥連滾帶爬地到一旁櫃子裡翻找,將東西取出來呈上,“這是李大人當時送來的公文,上頭還蓋著都指揮使司的大印。”
安亭蘊接過細看,果然是一份申請撥銀的公文,理由寫得冠冕堂皇,末尾赫然蓋著李從義的官印。
他轉頭吩咐下去:“把李從義請來。”
不到半個時辰,安亭蘊和沈修文還在盤問那幾個老狐貍,李從義就大搖大擺地走進來。
他還是那副放誕不羈的樣子,一點兒都沒變。
李從義拱手問了聲好,就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面,還調侃說:“安尚書,甚麼風又把您吹來西京了?”
安亭蘊直接將公文甩到他面前:“解釋一下。”
李從義掃了一眼,面色不變:“這不是很正常嗎?加強城防理所應當。”
“是嗎?”
安亭蘊站起身,緩步走到他面前,“那為何工部沒有相關工程記錄?為何這十萬兩白銀沒有具體使用明細?”
“你還沒資格查本官的軍務,城防乃機密要事,豈能事事記錄在案?”
他冷聲道:“查你又如何?本官奉旨稽查天下錢糧,莫說你一個都指揮使,就是親王貴胄,貪墨國庫也要依法查辦!”
李從義不慌不忙,翹起二郎腿,手指輕叩扶手:“本官奉兵部密令行事,難道還要向你戶部一一報備不成?”
沈修文見狀,輕咳一聲上前:“李都指揮使,按朝廷規制,即便是軍費開支,也需有詳細賬目。”
李從義打斷道,“沈侍郎,此乃涉及機密,不便明說。若二位執意追查,不妨去問問呂相公。”
安亭蘊聞言,臉色更加陰沉。呂相公乃當朝宰相,權傾朝野,李從義此言分明是拿呂相來壓人。
他正欲發作,沈修文忽然扯了扯他的袖子,朝他使了個眼色。
“李大人既然提到呂相,想必此事呂相知曉?那正好,我前日剛收到呂相口諭,命我等徹查西京賬目呢。”
李從義臉色微變,顯然沒料會有這回事。頓了頓,他突然大笑一聲:“好!好!既然二位執意要查,本官奉陪便是。”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不過軍務緊急,下官先行告退。賬目明細,明日自當派人送來。”
安亭蘊冷哼一聲:“明日午時前若不見賬冊,本官只好親自去都指揮使司走一遭了。”
李從義哼了一聲,拱了拱手,轉身大步離去。
“你何時得的呂相口諭?”安亭蘊疑惑地低聲問他。
沈修文趴在他耳邊小聲說:“騙他的,不過是虛張聲勢罷了。”
安亭蘊苦笑著搖頭:“你膽子不小。”
說罷,安亭蘊又看向劉、週二人,道:“稅銀的事,你們還有何話說?”
他二人額頭抵地,顫聲道:“若有疏漏,我等甘願受罰。”
“來人!去庫房清點現銀,再調取各縣稅賦底冊,一一核對。”
幾個隨行書吏聽罷,領命而去。
傍晚時分,安亭蘊來到醉香樓,裡頭早就點起了紅紗燈籠,映得滿堂生輝。
他立在門首,抬眼望了望,不由想起剛找到曹晚書時的光景。
“哎喲喂!這不是安大官人嗎?我老婆子沒認錯吧?”王婆子扭著水桶腰從裡頭迎出來,一張老臉笑得菊花似的。
“您怎麼有空過來了?曹娘子也來了嗎?”
安亭蘊微微側身避開,嘴角噙著笑意:“來西京辦事,順道來看看。內子在家中操勞,沒有一同跟來。”
他說完,負手走進廳堂,目光掃過四下陳設,跟以前還是一樣。
王婆子亦步亦趨地跟著,嘴裡不住唸叨:“哎呦,你們成親啦?曹娘子可還好?她自從那日一走,就再沒回來過,可想死我老婆子了。”
他倒是也不嫌煩,笑呵呵地答著話:“她一切都好。家裡在汴京的鋪子生意如今都歸她掌管,已經是忙的不可開交,也就顧不得西京這邊了。”
“曹娘子的肚子可有喜訊?等過段日子我們全家也要搬去汴京了。我老婆子還等著吃紅蛋呢,哈哈哈。”
安亭蘊聽後,手裡的動作微微一頓,心裡暗想:成親已經三月有餘,夜夜同衾共枕,怎麼也沒聽到喜訊呢…
等回過神來,才答王婆子的話:“婚期尚淺,子嗣之事,還得看緣分。”
“曹娘子那身段兒,看著不太像是好生養的,您夜裡可曾仔細著?””
她話還沒說完,安亭蘊已嗆得連連咳嗽,慌忙掏出手帕去擦拭著嘴角。他沒想到王婆子會把話說的這般沒遮攔,心裡頭有些羞得慌,面上還得強撐著笑道:“王媽媽莫要打趣,內子身子嬌弱,調理些時日也是有的。”
王婆子見安亭蘊面上羞紅,越發來了興致,湊得更近些,壓低聲音道:“您莫怪我老婆子沒個正經,我活了大半輩子,見過的小夫妻沒一百也有八十,甚麼陣仗沒見過?您這嫩生生的相公臉皮薄,可瞞不過我這老眼。
她說著還擠眉弄眼往他腰下掃,“曹娘子那楊柳腰,怕是經不得狂風驟雨。您這位耕地的,可得仔細著些,莫要一味使猛勁兒,把地給犁壞了。”
這老太婆越說越不正經了,安亭蘊被她說得有些坐不住,假意咳嗽著往外邊躲。
誰知這婆子像塊狗皮膏藥似的又黏上來,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小紙包,神秘兮兮地道:“大官人,我這兒有當年楊貴妃用過的方子,專管生孩子的,靈驗得很!你要不要?價錢好商量。”
安亭蘊聽罷,面上臊得火燒一般,暗罵道:這老虔婆,越發沒個廉恥。青天白日的,說出這等腌臢話來。
當下將袖一甩,沉聲道:“王媽媽休要胡言。這等方子,還是留著自家受用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