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暖玉溫香消宿疾 曹晚書聽得婆子那……
曹晚書聽得婆子那一番話, 哽咽著,一聲聲喚道:“安亭蘊,你醒醒, 你醒一醒好不好?”一面說,一面握著他的手。
那雙手冰涼得駭人,全無半分活人氣, 她忙用自己溫熱的掌心緊緊包裹住, 替他暖一暖。
屋內站著的丫鬟婆子們見此情形,無不掩面拭淚, 一個個紅著眼圈, 悄悄退了出去,只留他們二人在屋內。
曹晚書見眾人都去了, 便沒了顧忌,將安亭蘊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淚珠兒一滴一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她抽噎了半晌,方低聲道:“之前我恨你, 不想留在你身邊,是因為當時你已有妻室。我不想做妾, 更不想要你因為我休了薛慧卿, 成了薄倖之人。這些話,我從來不曾對人說起過, 今日便說與你聽罷。”
“我並不是這個時代的人, 我來自一千年以後的世界。那裡一個男人只能有一位妻子, 女人可以從商、從政, 可以自由追逐自己的夢想,男人和女人之間是平等的。可在這裡,女子被束縛著, 婚姻不能自己做主,全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為人婦後,便要以夫為天,操持家務,生育子女。從商被視為不體面之事,從政更是天方夜譚。”
“我當初拼了命要從你身邊逃出去,就是想要衝破這些枷鎖,擺脫這些束縛。我要自己立一番事業,活出自己的價值,不做任人擺佈的玩物。”
她淚眼朦朧地望著安亭蘊的臉,輕輕撫摸著他高挺的鼻樑,從眉心一路滑到唇邊。
她內心掙扎了許久,才俯下身去,貼在他胸前,輕聲說道:“你若能醒來,我便再賭一次,嫁給你,好不好?”
等了許久,安亭蘊依舊沒有任何動靜。
曹晚書心裡頭漸漸害怕起來,忙伸出手指放在他鼻子下面,好在還有絲絲微弱的氣息。
她這才略略放心,又忍不住哭了起來,一面哭一面用力搖晃著他的肩膀:“安亭蘊,你聽見沒有?你快醒醒,你答應我啊!再不醒來,我可就要反悔了!你聽見了沒有?”
她搖了幾下,忽然間,一雙手臂將她緊緊抱住。
曹晚書驚愕地瞪大雙眼,瞬間停止了哭泣。
她抬起頭來,看到安亭蘊臉上佈滿淚水,眼睛裡像是藏著千言萬語。
安亭蘊抱得那樣緊,好像只要一鬆手,她就會像從前那樣,再次消失不見。
曹晚書睜大了眼睛,睫毛上還掛著淚珠,顫聲道:“你早就醒了,是不是?”
安亭蘊聲音有些沙啞:“我怕我一出聲,這場夢就醒了。我做過太多這樣的夢了,夢裡你對我笑,對我說話,可一睜眼,甚麼都沒有了。”
曹晚書紅著眼睛輕輕捶打他:“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我還以為你死了呢!你這個人,怎麼這樣壞!”
安亭蘊捉住她的手腕,按在自己心口上,那裡跳動得厲害。
他望著她,輕聲道:“你說要嫁給我,這話還作數麼?”
曹晚書點了點頭:“我既然說了,就絕不反悔。”
安亭蘊唇角微揚,道:“晚書,我向你起誓,此生永不二色。現在是,將來也永遠都是。闔府上下,唯你獨尊,你不必再受那些繁文縟節的束縛,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我只盼你歡喜,只盼你自在。”
她低下頭,道:“若我當真要繼續經營醉香樓,你那些同僚怕是要笑你,縱得內宅婦人拋頭露面,失了體統。”
安亭蘊強撐著身子坐起來,靠在大迎枕上,道:“何止經營一家醉香樓?我在東京城還有不少田產鋪子,將來都留給你打理,你愛怎麼經營便怎麼經營。”
曹晚書聽他這般說,心裡頭甜絲絲的,道:“你們男人嘴裡沒有一句實話,現在說得好聽,若日後朝中大臣因為這事參你一本,你該當如何?”
“我被參的難道還少麼?也不差這一樁了。”
曹晚書忍不住破涕為笑:“瞧你這般得意,倒像是吃定我了似的。”
安亭蘊見她笑了,也跟著笑了起來:“我哪敢得意?這些年來,我算是嚐盡了甚麼是相思之苦。每日每夜,腦子裡全是你。有道是好事多磨,如今總算是苦盡甘來,你終於要成為我的娘子了。”
他總覺得不真實,像做夢一樣。
曹晚書面上一紅,似嗔非嗔地看了他一眼,抬手點了下他的額頭:“誰是你的娘子?還沒下聘呢,倒先叫上了。”
她說罷,忽然間反應過來,盯著安亭蘊上下打量了一番,狐疑道:“不對啊?明明一柱香的時辰前,你還病得要死要活,怎麼現在倒像是沒事人一樣了?說話也有了力氣,坐也能坐起來了,你莫不是在裝病誆我?”
安亭蘊一聽這話,緊接著,忙抬手捂住嘴,猛烈地咳嗽起來,直咳得面紅耳赤,連眼淚都咳出來了。
他咳了好一陣,方喘著氣道:“天地良心,便是借我十個膽子,我也不敢這般戲弄於你。方才昏死過去的時候,我都快走到閻王殿了,聽得你在外頭說的那些肺腑之言,才好容易睜開眼,一步一步走回來。”
過了片刻,他又有氣無力地道:“我這病,來如山倒,去如抽絲,哪能說好就好了呢?若不是想著能再聽你說幾句話,這會子怕是已經被大司命召去了,哪裡還能在這裡跟你說話?”
曹晚書嘆了口氣:“罷了,暫且信你這一回。”
安亭蘊抿唇微微一笑,拉住她的手,一雙含情目盯著她看,怎麼看也看不夠。
“方才我昏死過去,你怎麼就說要嫁給我了?你心裡早就有了我,是也不是?”
曹晚書急忙道:“誰讓你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我那是…那是為了讓你趕緊醒過來,才那麼說的,你可別多想。”
“哦,那你是心疼我了?”
“少自作多情!就憑你做的那些事,若是換個人,我早就喂點藥給他毒死了。偏生老天賞了你一副好模樣,縱是做出這等沒道理的事,倒也添了幾分別樣韻致,叫人又惱又沒法子。”
安亭蘊聽了這話,忍不住笑了起來:“那我倒還得謝謝我娘,把我生得這副好容貌。若不是這張臉,只怕我今兒就是死了,妹妹也不帶來瞧一眼的。”
曹晚書啐了他一口,也忍不住笑了。
自從那日過後,安亭蘊的身子漸漸好了起來。也不知是藥石之功,還是心事已了,精神也一日好似一日,不過半月,便已恢復了往日的精氣神。
清晨,他早早起來,收拾得齊齊整整。臨去上值前,徑直往安以淮的院子裡來了。
進了門,見安以淮和秦氏坐在一處用飯。桌上擺著幾碟小菜,兩碗白粥,並兩碟點心。
秦氏見他來了,連忙起身上前迎他,一面走一面道:“二郎怎麼這麼早來了?可用過飯了?”
安以淮眉頭微蹙,擱下筷子,沉聲道:“身子才將養好些,又出來走動,仔細再受了風。我看你還是在家裡再歇幾日罷,戶部的事又不急在這一時。”
安亭蘊走上前去,忽然間撩起袍角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地叩了個頭:“爹,兒子有一事相求。”
安以淮心裡其實已猜著了七八分,卻仍故作不知:“何事?起來說話。”
安亭蘊不起來,目光灼灼地看著父親,道:“我想請父親出面,替我去曹家提親。”
安以淮素知這個兒子的性情,最是執拗不過,既已認定了的事,便是九頭牛也拉不回來的。
更何況前些日子為曹家五姑娘,病得死去活來,險些送了性命。
只是安以淮心裡頭另有一層難處。先前他與曹望起了些爭執,話趕話的,曾大言不慚地說過“你閨女這輩子都別想嫁給我兒子”之類的話。
如今倒要厚著臉皮去曹家提親,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臉麼?
再一轉念,兒子今年都二十有八了,與他同歲的人,孩子早都滿地跑了,偏生他孑然一身,連個知冷知熱的人都沒有。
想到這裡,安以淮心裡不免一陣酸澀,粥也喝不下了,擱下碗,長長地嘆了口氣。
秦氏在一旁瞧著,心裡明白丈夫的顧慮,便輕聲勸道:“兒女的姻緣,都是天註定的。既然二郎對曹五娘子一片痴心,咱們做父母的,也該為他的終身大事考慮考慮。況且,過去的那些不愉快,不過是些小事,犯不著為了這個,耽誤了孩子們。”
安以淮道:“話雖如此,可我這張老臉,實在是沒處擱。當初那般決絕,說了那些話,如今卻要去求親,旁人知曉了,還不知要怎麼笑話我。”
安亭蘊跪在地上,聽父親和繼母你一言我一語,說得雲裡霧裡的,還沒明白裡面的事。
他滿臉疑惑,開口問道:“你們方才所言‘過去的不愉快’,究竟所指何事?”
安以淮神色有些不自然,輕咳一聲,別過頭去,似乎不太想提起此事,擺擺手道:“沒甚麼大事,你不必問了。”
秦氏溫聲說道:“不過是些家長裡短的口角之爭罷了。你父親和魯國公之前起了些言語衝突,話趕話的,就說了些重話。都是過去的事了,提它做甚麼?”
“哎呀,別跟他說這些。”安以淮連忙去拉秦氏的袖子,讓她別再往下說了,神色頗有些慌張。
他這兒子,如今本事大了,主意也正得很,不聽勸不服管,在家裡倒像是他老爹一般。若是知道了那些話,還不知要怎麼教訓他呢。安以淮想到這裡,越發不肯說了。
只是他越是這般遮遮掩掩,安亭蘊就越是好奇,追問道:“到底甚麼事?父親既然要替我去提親,總該讓我知道究竟有甚麼妨礙才是。若是連這點事都不肯說,兒子如何安心?”
安以淮被他問得躲閃不得,滿臉的為難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