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情切切病榻訴衷腸 小黃門戰戰兢兢……
小黃門戰戰兢兢地回道:“安大人方才醒來, 聽說是做夢夢到曹五娘子了,一時急火攻心,便吐了一大口血, 又昏死了過去了。”
曹晚書在一旁聽了這話,心裡不禁捏了一把汗。她萬萬沒想到安亭蘊會情深至此,病中做夢還要喚她的名字, 以至於急火攻心, 吐血昏厥。
她心裡亂糟糟的,說不清是甚麼滋味。雖則素日裡惱他糾纏不休, 覺著他那些個殷勤獻得忒也孟浪, 可若是因為自己那日說了幾句重話,便讓他這般病死了, 倒成了她的罪過一般。
皇后搖頭道:“也是個痴人。”
今上道:“安卿病得這般重,朕也該去看看。曹娘子,你跟朕一同過去瞧瞧如何?”
曹晚書思慮一番,便點頭答應了。
一行人乘著步輦出了宮門, 往安府而去。
不多時便到了安府門前,此時府門大開, 門前的下人們見聖駕親臨, 嚇得跪了一地,一個個伏在地上, 連頭都不敢抬。
張院判得了訊息, 匆匆從內室迎了出來, 拱手道:“官家。”
今上擺了擺手, 道:“不必多禮,帶路。”
一行人穿過穿堂,過了垂花門, 沿著抄手遊廊往裡走。進了內室,一掀簾子,便聞得藥氣撲面而來。
曹晚書遠遠站在屏風邊上,不敢近前。她站在後頭,只露出一角豆綠色的衣襟,悄悄探出半個頭去,見裡頭的床帳低垂,帳子半掩著,隱約可見一個人躺在那裡,了無生氣。
今上回頭瞧了她一眼,道:“曹娘子,上前來看看罷。”
曹晚書只得從屏風後頭走出來,緩步走近。到了床前,才看清安亭蘊的模樣,的確是病得不輕。中衣上還沾著幾點血跡,想是方才吐血時留下的,殷紅斑斑,觸目驚心。
誰料安亭蘊在昏迷之中,似有所感應一般,眉頭微微動了動,睜開了眼。
待看清了立在床前的人,那雙眼睛忽然亮了一亮,掙扎著要起身。
今上還當他是要行禮,忙上前一步,按住他肩膀,道:“你病體未愈,不必多禮,快躺下。”
安亭蘊直勾勾盯著曹晚書,眼裡有著無限的悽楚。
他嘴角微微扯動,露出一個慘淡的笑容來:“五妹妹肯來見我最後一面,我死也瞑目了。”
話音剛落,他又咳了起來,整個身子都在顫抖,咳著咳著,嘴角又滲出血來。
曹晚書見他為自己憔悴至此,形銷骨立,氣息奄奄,不免生出幾分惻隱之心來。
今上在旁察言觀色,將兩人的神情都看在眼裡,開口道:“楚堯,朕今日帶曹娘子來看你,便是要解你心結。你且寬心養病,將養幾日,待身子好些,朕自有主張。”
安亭蘊聞言,撐著要下床叩謝。他這一動,牽動了病體,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曹晚書心裡很複雜,說不清是憐憫還是厭煩,抑或是別的甚麼。
她悄悄退後半步,道:“官家,臣女想先回去了。這裡人多嘈雜,反倒擾了安尚書養病。”
“且慢!”今上抬手將她攔住,“安卿這病是心病,心病還須心藥醫。曹娘子既已和離,如今也是自由之身,何不成全了這段良緣?”
曹晚書剛要開口推辭,誰料安亭蘊撐起身子,顫聲道:“官家厚愛,臣萬死難報。”他說到這裡,喘息了片刻,苦笑道,“曹娘子既不願,臣豈敢以病相挾。反正我、我也是將死之人,活不了多久了,何必、何必再拖累他人。”
說罷,他又咳了起來,彎著腰,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又吐出一口血來。
張院判慌忙上前把脈,連聲道:“安尚書切莫情緒激動,千萬保重,快快躺下歇著。再這般下去,便是大羅金仙也難救了。”
曹晚書原以為他必要藉機向官家求娶,不想他會說出這番話來。既不糾纏,也不強求,反倒像是在替她開脫一般。
她絞著帕子,低聲道:“安尚書且安心養病才是。若是因為我有個甚麼三長兩短,可怎麼好?”
安亭蘊虛弱地擺了擺手,有氣無力道:“曹娘子不必掛懷。如今這般,也是自作自受,怨不得旁人。”
這話說得悽楚,曹晚書心頭一酸。現在見他形銷骨立地躺在那裡,倒把往日裡那些個厭煩減了幾分。
今上在一旁看著,開口道:“曹娘子,朕看安卿確是真心。你且想一想罷。”
安亭蘊道:“官家莫要為難曹娘子了。曹娘子合該配一個更好的人。”
他說著這話,眼角流出兩行清淚,別提有多悽楚。
曹晚書垂首不語,莫名也跟著揪心。
忽然,安亭蘊身子一歪,眼睛一閉,又昏厥過去了。連聲兒都沒有,整個人軟綿綿地倒在枕上。
張院判搶上前去,掐人中,按脈息,又命人取參湯來灌。幾個太醫一個接著一個進屋來,輪番診視,低聲商議著甚麼。
曹晚書好像依稀聽他們說,甚麼準備後事?
安以淮得知自己兒子又病昏過去,在門外急得走來走去。他想進去瞧瞧到底如何了,可官家還在屋內,又不敢貿然進去,只能在外頭乾著急,搓著手,時不時踮起腳往裡頭張望一眼。
經過太醫們一番施救,又是扎針,又是灌藥,安亭蘊這才悠悠轉醒。
他嘴唇微微翕動,道:“我…我有話想同曹娘子單獨說幾句,不知可肯賞這個臉?”
今上立馬會意,站起身來,朝張院判等人使了個眼色,道:“咱們且到外間用茶罷。”說著,便帶著眾人退了出去,臨走時還親自將簾子放了下來。
曹晚書立在床前,望見他唇邊還殘留著血跡。她心裡一軟,從袖中取出帕子來,俯身要替他擦拭。
誰知她剛俯下身去,手還沒碰到他的臉,安亭蘊忽然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曹晚書嚇了一跳,本能地要掙脫,就聽他道:“別走,我有好多話,再不說出來,怕是再也沒有機會了。”
安亭蘊眼裡蓄滿了淚水,曹晚書一時不忍抽手,便由他攥著。
安亭蘊喘息了片刻,攢了些力氣,斷斷續續地道:“我自知從前行事多有冒昧,強行糾纏,讓五妹妹心生怨懟。這些日子我想了許多,越想越覺得自己可恨。”
聽他這番肺腑之言,曹晚書道:“過去之事,便莫再提了。你如今病著,還是先將身子養好要緊。旁的,等好了再說。”
安亭蘊笑了笑,道:“自我幼時家道中落,我便被家裡寄予厚望,寒窗苦讀,只為有朝一日能重耀門楣,於朝堂之上一展抱負。這些年來,我腦子裡想的只有功名、仕途、光宗耀祖。可遇見你之後,我方知曉,這世間還有比功名利祿更讓我珍視之人。”
曹晚書不由得想起從前他中了探花,跨馬遊街時的模樣。
在金明池上,御賜瓊林宴邊,那般立如芝蘭玉樹,笑若朗月入懷的氣度,滿京城的女兒家看了都移不開眼。
如今他病得厲害,另有一種病西施般的脆弱之美,叫人看了不覺生出憐惜之意來。
安亭蘊見她怔怔望著自己,眼中閃過一絲希冀,輕聲道:“五妹妹這般瞧我,可是覺得我面容可怖,病得不成樣子了罷?”
曹晚書忙按住他的手,蹙眉道:“你且安心躺著罷,別說這些沒要緊的話。”
安亭蘊心裡暗喜,面上依舊裝得楚楚可憐,道:“我這一病,原是自己招的。那日聽你說再不願見我,只覺得天塌地陷一般,這世上再沒有甚麼可留戀的了。回到府裡,便覺胸口堵著一團甚麼東西,飯也吃不下,覺也睡不著,就這麼一日一日地熬著,熬著熬著,便成了這副模樣。”
曹晚書不自覺地伸手替他攏了攏被角,將被子往他下巴底下掖了掖,輕嘆道:“何苦如此呢?你是朝廷棟樑,肩負社稷之重,豈可因兒女私情而自毀其身?古來大丈夫當以天下為己任,若都似你這般沉溺於情愛之中,置家國於何地?你想想,你寒窗苦讀這些年,難道就為了這個?”
安亭蘊一時詫異,沒料到她會說出這番大道理來,訕訕地道:“我…我…”
曹晚書見他執迷至此,心下焦急,語氣不覺嚴厲了幾分:“你若是因為我的原因,使朝廷失一良臣,使百姓少一好官,這個罪過我可擔待不起。你若有個三長兩短,新稅法那些個章程誰來推行?那些個細則誰來完善?這豈是兒戲的事?”
安亭蘊心裡不禁尋思,怎麼又扯到新稅法上去了?他本想著借病裝可憐,以此博取晚書的同情,誰料她總是搬出家國大義來,左一個朝廷棟樑,右一個百姓生計,倒叫他不知如何接話了。
他心裡暗急,便又作出一副悽然欲絕的模樣,輕輕咳了兩聲:“五妹妹說得極是,是我糊塗了,只顧著自己那點子私心,忘了身上的擔子。”
安亭蘊又流下眼淚,深情許許看著她:“若我當真就此去了,不知五妹妹可會偶爾想起我來?哪怕、哪怕只是一瞬間呢?”
“你別胡說。”曹晚書聽他這話說得越發不像了,忙截住話頭,“你定能…定能好起來的。只管安心養病,別想這些有的沒的。”話到此處,眼角不覺溼潤起來,聲音也有些發顫。
安亭蘊見她為自己傷心,心裡頭頓時樂開了花,一顆心怦怦直跳,差點兒沒忍住要笑出來。
他咬了咬舌尖,將笑意壓下去,緩了緩神,伸手為她擦著眼淚:“妹妹這是為我哭了麼?能得你一滴淚,我這輩子也算沒有白活。”
“快別說了!”她鼻子一酸,抽了兩聲,竟然主動握起安亭蘊的手腕,用他的手胡亂給自己擦著眼淚,一面擦一面道,“你這個人,怎麼這般不省心,偏要說這些喪氣話。”
安亭蘊心裡那一點溫熱,如星火燎原般,燒得他耳根發燙,連帶著蒼白的臉上也浮起一層薄紅來。
簾子外頭,一個小丫鬟端著托盤走進來,低眉順眼地道:“二爺,該喝藥了。”她將托盤擱在床前的小矮桌上,便匆匆退下了,不敢多留一刻。
曹晚書哭完一通,心裡倒是舒坦了些,便伸手將藥碗端了起來。
“我餵你罷。”
安亭蘊蹙著眉頭,顯然是被藥氣燻得難受,偏過頭去不肯吃藥。
曹晚書便從碟子裡取出個蜜餞梅子來,遞到他嘴邊:“先含著這個壓一壓苦味罷。這麼大個人了,還怕喝藥,說出去叫人笑話。”
安亭蘊張開嘴,故意就著她的手將梅子含了,舌尖似有若無地擦過她的指尖。
曹晚書渾身一顫,急縮回手去,這一縮,手肘不偏不倚地碰翻了藥碗,幸虧她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藥汁灑出來一些,濺在桌沿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好在沒有全灑了。
安亭蘊立馬坐起身來,取過枕邊的帕子就要為她擦拭。
他一時忘了自己還在病中,身子乏力,一個沒撐住,身子往前一傾,險些栽倒。虧得曹晚書慌忙伸手來接,不料被他帶得重心不穩,兩人一同歪在了枕頭上面。
這一下變故來得突然,兩個人都愣住了。
曹晚書被他壓在身下,兩人鼻尖相抵,呼吸交纏。
安亭蘊一時看得有些痴了,但見晚書眉蹙春山,眼顰秋水,腮邊淚痕猶溼,更添一絲嬌怯之態。她氣息微微,吹氣如蘭,絲絲縷縷地沁入人心脾裡去。
“你快鬆開。”她聲如蚊蚋,細不可聞,偏安亭蘊恍若未聞,一雙眼直勾勾地凝著她。
他又何嘗不知此刻失禮,可實在是身不由己。
見她眼尾泛紅,唇色微顫,生平頭一回覺得“美人垂淚”這四個字是這般動人心魄。
小丫鬟隔著簾子,在外頭稟道:“官家問二爺,可同曹娘子說完了話?官家說,若是說完了,他便進來了。”
安亭蘊朗聲道:“告訴官家,我正與曹娘子暢敘肺腑,還請官家再稍作等候。”
曹晚書羞得不行,忙伸手推他肩膀,不想被她這麼一推,安亭蘊往後一仰,後腦勺磕在床頭上,發出一聲悶響。
“我不是有意的,疼麼?”曹晚書嚇了一跳,也顧不上羞了,下意識伸手去揉他的後腦勺。
安亭蘊低笑道:“原是我該疼的,倒勞五妹妹心疼了。這一下磕得好,倒叫我得了妹妹的憐惜。”
這話惹得曹晚書一時間又羞又惱,氣得一把將他甩開,翻身坐起來,理了理鬢髮,背過身去不理他。
她側身去端藥碗,往他手裡一塞,別過頭去,道:“快喝了罷,仔細涼了苦胃。”
安亭蘊接過藥碗,一口氣全部喝光,苦得皺了皺眉。
曹晚書問道:“還要再吃顆蜜餞麼?”
他點點頭,道:“要吃你喂的。”
曹晚書聽罷,把蜜餞碟子往案上一擱,偏過頭去,嗔道:“愛吃不吃,誰耐煩管你這些!既這般不知好歹,索性苦死你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