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情難訴 空垂淚 原來自己在她心裡……
原來自己在她心裡早已落下了這般不堪的印記, 卑劣至此,髒得洗都洗不乾淨。
說來也奇,打那年頭一回踏進曹府, 遠遠瞧見她第一眼起,這顆心便不由自主地跟著她走了。
那時候她還小,安亭蘊初到贈禮時, 看了她好一會兒, 心裡頭撲通撲通跳,這輩子都沒那樣過。
後來心心念念想求娶, 偏生天意弄人, 總也不成。
後來他丁憂守制,她已許了人家。那時灰了心, 又被薛家逼迫,想著這輩子不過一條爛命,湊合著過罷,這才娶了薛慧卿。
薛家勢大, 薛丞相在朝中一手遮天,他父親與兄長揹著他上門求親, 連庚帖都換了, 他得知時木已成舟,想退也無從退起, 終究是身不由己。那些時日, 他渾渾噩噩的, 覺著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誰料剛成婚不久, 晚書又與馮準和離了。
安亭蘊從滁州回來後,在自己府裡再見著她的身影,他想著:這回總該輪到他了吧?無論怎樣, 此生再不放手,定要留她在身旁。只可惜用錯了法子,又是強逼又是硬來,反倒弄巧成拙,惹得她恨之入骨,如今連面都不願意見了。
安亭蘊上前半步,又恐唐突,生生頓住腳,搓著手道:“五妹妹,我來不是要糾纏你。我只是想說,憑我這些年積下的人脈與權柄,或可為你爭得最輕的稅賦,便在法度之內,減免些許也未嘗不可。你在西京做生意,有我在上頭照應著,總歸便宜些。”
“只求你別拿我當陌路人般拒之千里。我知道,這一切皆是我親手毀的,我罪該萬死。”
他眼裡淚光隱現,又道:“不敢求你立時原諒,只盼能再給我一個從頭來過的機緣。”
曹晚書靜靜聽著,他這人說話行事向來難測,她不敢輕信。
“我不圖你相幫,只求你莫再出現在我眼前,容我過幾日清淨日子。算我求你了,成麼?”
安亭蘊那邊沉默了良久,像被人扇了一耳光,臉上火辣辣的。
他又拿起帕子,不停擦拭著眼淚,擦了半天也擦不乾淨。後來話也沒說一句,便推門出去了,走得急,差點絆在門檻上。
曹晚書心裡頭說不清是甚麼滋味,她剛下樓,便見到一個身影立在街邊,正往這邊張望。
因離得有些遠,曹晚書不太確定那人究竟是不是她。待走近些好生瞧了瞧,這女子不是冷元子又是誰?
冷元子一見到她,眼圈當時就紅了,撲上來一把抱住,兩個人瞬間抱在一起,哭個不停。
“姑娘,我總算見到你了姑娘。”冷元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自從曹家出了變故後,曹家一眾奴僕便都逃的逃散的散,早已不知去向了。曹晚書也曾託人打聽過她們的下落,可天地間這麼大,哪裡尋得著。
好容易緩了緩情緒,曹晚書連忙問她:“你過的還好嗎?果子跟梅子也還好嗎?她們兩個去了甚麼地方?快跟我說說。”
冷元子擦了擦眼淚,絮絮叨叨地道:“從曹家出來後,我便被人牙子賣到了昌州,在那戶人家做牛做馬,每日天不亮就起來幹活,累得喘不過氣,還時常遭受打罵,身上沒有一塊好地方。”
她說著說著又掉了眼淚,曹晚書連忙拿帕子給她擦。
“可誰知道,突然有一天那戶人家對我態度大變,不再肆意驅使打罵,還給我換了乾淨衣裳,讓我吃好的喝好的。我起初還以為是撞了甚麼邪,後來才曉得,是安大人派人找到了我,又花了重金將我贖出來。”
冷元子抬眼看了看曹晚書,小心翼翼地道:“果子和梅子他也在找,聽說費了不少心思,派了好些人四處打聽。姑娘放心吧,果子已經嫁人了,嫁了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日子過得還算安穩。梅子回了她老子娘身邊,都挺好的。”
曹晚書不由得回頭望向安亭蘊離去的方向,人影早已消失在街角,連個影子都看不見了。
“姑娘,安大人他…”冷元子欲言又止。她想說安大人這人挺好的,對她們這些下人也是真心實意的好,可是怕姑娘聽了不高興,便又閉上了嘴巴。
沒成想,曹晚書卻道:“你繼續說。”
冷元子得了這話,便道:“安大人他挺好的。果子出嫁時,他還暗中添了嫁妝。梅子回鄉的時候,他也派人送了盤纏,還僱了車馬送她。我本以為自己這輩子就老死在昌州,再也見不到姑娘了,沒想到安大人硬是把我撈了出來。”
曹晚書扶著她坐下來,又讓廚房做了幾道菜給她吃。主僕兩個面對面坐著,說了大半天的話,把這些日子的遭遇都互相傾訴了個遍。
直到晚上,兩個人睡在一處,曹晚書摟著冷元子,像從前在曹家時那樣。
冷元子說著說著就睡著了,曹晚書卻翻來覆去睡不著,安亭蘊所做的一切就像一團亂麻,在她心間繞來繞去,解也解不開。
一方面,過往他那些強硬霸道的行為,確實讓她心中的怨懟難以輕易消散。可另一方面,如今知曉他默默為自己身邊人所付出的種種,又讓她對這個男人有了新的認識。
只是她不敢再去賭了。如今的生活,是她來到這個世上後活得最開心的時光。沒有人在上頭壓著,沒有人對她呼來喝去,她想做甚麼便做甚麼,這份自在,比甚麼都要緊。
冷元子一早便起來,將曹晚書換下來的衣裳抱去洗了。又將之前曬乾的衣裳收起來疊好,整整齊齊地碼在衣櫃裡。
一切都忙完後,見籃子裡放著個繡了一半的鞋墊,便拿起來坐在繡墩上頭,迎著太陽一針一線地縫了起來。
曹晚書醒來時,一摸床邊少了個人,連忙睜開眼睛去找,便見到冷元子坐在門口繡著鞋墊。
這一幕讓她有些恍惚,彷彿還跟幾年前的時候一樣,那時在曹家,冷元子也是這樣做著繡活,果子仰在一邊偷吃零嘴,梅子則坐在一處發呆偷懶。
曹晚書輕手輕腳地走到冷元子身後,看著她專注刺繡的模樣,眼眶微微溼潤。
冷元子似有所感,回頭看到曹晚書,笑著說:“姑娘,你醒啦。我正想著要不要去叫你呢。”
曹晚書搬起一個繡墩坐在她旁邊,託著腮看她飛針走線。
“姑娘還跟以前一樣愛睡懶覺哩,太陽都曬屁股了才起來。”冷元子笑說。
曹晚書聽後抿嘴一笑,伸手輕輕捏了捏冷元子的臉頰,道:“你這丫頭,如今倒學會打趣我了。”
冷元子佯裝吃痛,笑著躲開:“姑娘可冤枉我了,我說的可都是實話。果子在的時候也常說你,說你最能睡,跟只懶貓似的。”
兩個人說笑了一陣,曹晚書心裡頭那點愁緒也散了不少。
自那天后,安亭蘊便沒有再來過醉春樓。日子照常過著,客來客往,倒也清淨。
可魯國公府曹家,如今倒是亂成了一鍋粥。
曹轅因私吞稅銀之事,現已被大理寺扣留調查,整整三日都還沒放出來。訊息傳到府裡,上上下下都慌了神。
李姨娘哭成了淚人,跪在曹望腳邊,臉上淚痕一道一道的,。
“老爺,轅哥兒定是冤枉的啊!”李姨娘拽著曹望的衣襬,聲嘶力竭地哭喊著,“他怎會做出這等糊塗事?一定是有人栽贓陷害!老爺,您可得想想法子救救他啊!”
曹望這幾日也是四處奔走,求爺爺告奶奶,可那些昔日同窗同僚,一個個都避而不見。
新稅法推行正到關鍵處,誰也不敢在這當口沾上貪腐案,沾上了就是一身騷。
“我怎不知他是被冤枉的?這不是也在想法子嗎!”曹望心煩意亂地甩開她的手,在廳裡來回踱步,愁得焦頭爛額。
安亭蘊是戶部尚書,主持推行新法,那些人奈何不了他,於是便拿曹轅來開刀,殺雞給猴看。當然,這只是曹望的猜測,並無實際證據。
他已有一個兒子被那些人冤枉致死,如今萬不能讓轅哥兒再重蹈覆轍。
眼下曹望想盡了辦法,也沒那個能耐把兒子給救出來。如今是除了乾著急,便再別無他法,像熱鍋上的螞蟻,團團轉。
正當曹望愁得連連嘆氣,李姨娘忽然想起甚麼,膝行上前幾步,道:“老爺,安亭蘊如今執掌戶部,深得聖心。只要他肯幫忙,說不準就能放轅哥兒出來。”
“快住口吧!”曹望一聲呵斥,眼珠子瞪得溜圓,“那畜生害了晚丫頭還不夠,如今還要我低聲下氣去求他?想得美!我曹望就是窮死餓死,也不去求那個混賬東西!”
李姨娘被他這一聲呵斥嚇得一哆嗦,但救子心切,繼續哭著說道:“轅哥兒他還年輕,才剛剛有了起色,總不能就這麼不明不白地被關在大理寺,毀了前程。安亭蘊雖說之前對晚丫頭做了錯事,可他手握重權,在官家跟前也是說得上話的。老爺,這是唯一的法子了,您就低低頭吧。”
“安亭蘊他就是披著羊皮的狼!”曹望一巴掌拍在桌上,“更何況那日我已將話說絕,如今怎好再去求他?”
“就當是為了轅哥兒,咱們暫且把這口氣嚥下行不行?兒子的性命要緊呀,您就忍心看著他坐大牢麼?”
曹望被她哭得心煩意亂,心裡頭那點硬氣也有些鬆動了。可讓他去求安亭蘊,這口氣屬實是咽不下去。
見曹望依舊不肯點頭答應,李姨娘腦子飛快地轉著,又想出來一個辦法。
對啊,如今的皇后曹玉書,不也是曹望的女兒嗎?她總不會冷眼旁觀,看著自己兄長被關入牢獄吧?
“老爺不如去求求娘娘?”
曹望愈發惱了起來,指著她罵道:“你這無知婦人懂甚麼?宮裡局勢複雜,新稅法一事本就牽扯眾多,牽一髮而動全身。娘娘身處後宮,稍有不慎就會被捲進去,到時候再落個後宮參政的罪名被百官彈劾,你擔待得起嗎!”
李姨娘哭個喋喋不休,恨道:“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難不成眼睜睜看著轅哥兒等死?”
看她哭得傷心,曹望眼眶也微微泛紅:“我知道你是為了轅哥兒好,可此事絕非你想的那麼簡單。若是貿然讓娘娘來干預朝政之事,被有心人抓住把柄,不僅救不了轅哥兒,還會連累娘娘,甚至整個曹家。到時候就不是一個人坐牢的事了,是滿門抄斬的禍。”
李姨娘聽了,嘴巴張著半天合不攏:“我就這麼一個兒子,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也就不活了。”
曹望無力地跌坐在椅子上,雙手撐著額頭,嘆了口氣:“讓我再想想,總會有辦法的,天無絕人之路。”
可時間不等人,大理寺那邊沒有傳來絲毫好訊息,反而有風聲傳出,說案子即將定案,曹轅怕是要被重判,少說也是個流放。
訊息傳到府裡,李姨娘當時就暈了過去,醒來後又哭又鬧,尋死覓活的。
曹轅媳婦得知這事,更是急得團團轉。她跟李姨娘商量了一夜,婆媳兩個下了決心,要揹著曹望私自去求安亭蘊。想著只要安亭蘊肯出手,自家男人就有救了。
就在剛要出府門的時候,婆媳兩個鬼鬼祟祟地往外走,低著頭,縮著脖子,生怕被人看見。
誰知恰巧被曹望給撞見,他打老遠就見這婆媳兩個探頭探腦的,鬼鬼祟祟,心裡頭就覺得不對勁。
“你們兩個幹甚麼去?”曹望厲聲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