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世事茫茫難自料 昨日朱門繡戶 今朝階……
曹晚書聽了這話, 冷笑一聲,往前逼近了一步,道:“你也配說這話!你父兄害得我曹家家破人亡, 害得我三哥哥含冤而死!好在上天有眼,如今你父兄被朝廷清算,你成了喪家之犬, 這是你們薛家的報應, 半點怨不得旁人。”
薛慧卿瑟縮在被子裡,頭髮散亂, 牙齒打著顫道:“你、你別得意!就算我今日落難, 你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曹晚書俯身看著她,道:“你如今可是朝廷欽犯, 通緝的榜文貼得到處都是,我卻是清清白白的良民。你要告我,也得先出了這個門才成。可你出得去麼?”
薛慧卿被她這目光看得渾身發毛,又見她身後站著七八個身強力壯的夥計, 手裡都拿著棍棒繩索,自知今日難以脫身。
她咬了咬牙, 臉上的傲氣漸漸褪去, 整個人從床上滑了下來,撲通一聲跪倒在曹晚書面前, 道:“好妹妹, 我知道錯了, 求你饒了我罷。我父兄已經倒了, 我也無依無靠,你就當可憐可憐我,放我一條生路罷!”
她說著, 膝行往前挪了兩步,伸手要去拉曹晚書的裙角。
曹晚書往後退了一步,冷冷地看著她。
薛慧卿見她不為所動,越發慌了,說道:“我保證以後走得遠遠的,再也不出現在你面前。安亭蘊這麼喜歡你,以後你們兩個好好過,我再也不礙你們的眼了。你們曹家是被我父兄害的,我真的絲毫不知情,跟我沒有半點關係啊!我不過是個婦道人家,他們男人的事,哪裡會跟我說?我該死,我願意磕頭認錯,你就給我一條生路行不行?”
說罷,她當真磕下頭去,咚咚有聲。
曹晚書冷冷地看著她,沒有一絲憐憫:“你薛家害得我父兄流放千里,害得我三哥哥慘死獄中,這些賬,你磕幾個頭就能抹得乾淨?”
和尚連忙連滾帶爬地擋在薛慧卿身前,雙手合十,哆哆嗦嗦地說道:“女、女施主,佛門慈悲,冤冤相報何時了啊。得饒人處且饒人,積德行善,日後自有好報。”
曹晚書被他這話氣得忍不住笑了出來,指著他罵道:“你這佛門敗類,還有臉提慈悲?你一個出家人,不守清規戒律,不念阿彌陀佛,卻與這婦人通姦,敗壞佛門清譽,做出這等傷風敗俗的勾當,今日我就替天行道,將你們這對姦夫□□繩之以法!”說罷,曹晚書用力一推他。
那和尚本就心虛,兩腿發軟,一個踉蹌摔倒了,額頭磕出一個青包,疼得齜牙咧嘴。
薛慧卿癱坐在地上,哭喊道:“你個狠心的賤人!我都這般求饒,給你磕頭認錯了,你還不肯放過我!我父兄做的事,我不過是個弱女子,能有甚麼辦法?你恨我有甚麼用?又不是我害的你三哥哥!”
曹晚書眼眶泛紅,身子止不住地顫抖起來:“你享受了薛家的榮華富貴,便該受薛家的罪孽報應。現在你一句求饒,我就要既往不咎?世上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求你看在往日的份上,饒我這一回罷。”
曹晚書冷笑一聲,緩緩說道:“便是看在往日,我才恨你恨得牙癢癢!往日你是怎麼對我的,你心裡清楚。今日落在我手裡,便是你的造化!”
這時,門外的腳步聲雜沓紛亂,緊接著,七八名官兵魚貫而入,大聲喝道:“薛慧卿何在?我等奉朝廷之命,捉拿逃犯,閒雜人等速速閃開!”
薛慧卿臉色慘白如紙,連忙扯了被子往身上裹。
和尚嚇得魂不附體,兩腿一軟,□□裡溼了一片,嚇得尿了褲子。
曹晚書走過去,對捕頭說道:“官爺,這位便是薛慧卿,薛承遠之女,朝廷通緝的要犯。而這和尚與她通姦,傷風敗俗,玷辱佛門清譽,也不能輕饒。今日我將他們拿下,還望官爺依法懲治,以正國法。”
捕頭點點頭,揮手道:“來人,把這兩人押回衙門。”
和尚一聽,魂飛魄散,跪下來磕頭如搗蒜:“官爺,饒命啊!不關小僧的事,是這婦人勾引小僧的。小僧本本分分在廟裡修行,一心向佛,吃齋唸經,從不惹是生非。是是她跑到廟裡來,脫了衣裳勾引小僧,小僧一時糊塗,才犯了戒啊!求官爺明鑑,饒了小僧這條狗命罷!”
薛慧卿一聽這話,一口氣險些沒上來,氣得渾身亂顫,跳起腳來破口大罵:“你個沒良心的黑心爛肺的狗東西!當初是誰甜言蜜語哄騙我,如今出了事,你倒全推到我身上!”
她越罵越氣:“我豬油蒙了心才信了你這腌臢貨!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副嘴臉,禿頭癩腦的,沒你這浪貨勾引,我能落到這步田地?你個挨千刀的短命鬼,早知道你是這等沒擔當的軟蛋,我當初就該一把火燒了你那破廟,省得今日受你拖累!”
和尚被薛慧卿罵得灰頭土臉,卻仍不死心,對著捕頭哭喪著臉道:“官爺,她血口噴人吶。小僧真的是被她強迫的,她說小僧模樣俊俏,長得有幾分像她夫君,硬拉著小僧不放。小僧掙扎不過,這才…這才…”
“呸!”薛慧卿一口唾沫啐在他臉上,“沒骨氣的軟蛋!睜眼說瞎話的禿驢!氣死老孃了,我今日非掐死你這禿驢不可!”
說著,薛慧卿便要撲上去打人,被兩個官兵一把攔住。她掙扎著,身上的被子也掉了,露出半截身子,狼狽到了極點。
捕頭皺著眉,不耐煩地喝道:“都別吵了,到了衙門自有公斷!”說完,揮了揮手,示意手下將和尚和薛慧卿一併拿下。
官兵們將兩人反手捆住,押著往外走。
薛慧卿掙扎著回過頭來,咬牙切齒道:“曹晚書,你等著,早晚有你哭的時候!”
正當官兵要開啟門出去時,曹晚書忽然上前一步,擋在門前,道:“且慢。”
眾人一愣,都看向她。
曹晚書來到薛慧卿面前,將衣裳給她穿上,把散落的衣帶繫上,弄完後,她才退到一旁,點了點頭,示意官兵可以走了。
薛慧卿眼裡的怨恨微微一滯,但很快,她就又恢復了那副惡狠狠的模樣:“假惺惺地裝模作樣給誰看!誰要你假好心!”
曹晚書道:“我幫你穿好衣服,是因為我們都是女人。這並不代表我原諒你,你的罪行,自有國法來處置。”
又過了十幾日,曹晚書從南來北往的客商口中聽說,官家已經下了旨意,薛丞相已被革職,全家流放嶺南煙瘴之地,永不許回京。當初曹家被流放的一干人等,則由官兵護送,返還回京,恢復爵位,發還家產。
她聽了這訊息,一整天都笑得合不攏嘴。
傍晚,曹晚書在櫃檯後面算賬,店裡夥計忽然喊了她一聲:“掌櫃的,你瞧這個。”
曹晚書抬起頭,見他提著個鳥籠,籠子裡頭關著一隻八哥,羽毛烏黑髮亮,只在頭頂有一撮白毛。
“哪來的鴝鵒?”曹晚書問他。
“剛買的,花了二兩銀子呢。”夥計笑嘻嘻地說,“放在咱們客店裡頭,養熟了能說話,沒準兒還能多招攬些客人呢。上回我在城裡見過一隻,會說恭喜發財、客官慢走,可招人喜歡了。”
曹晚書沉默了會兒,道:“鳥兒本應在天地間自由翺翔,餓了覓食,渴了飲水,何等自在逍遙。卻被人關在這方寸之間,失了本性,也失了自由。”
她伸手去開籠門:“把它放了罷。”
夥計連忙攔住她:“掌櫃的,這八哥可是花了二兩銀子買的呢。”
“放了吧,我見不得這些。”說罷,開啟了籠門。
那片刻之後,八哥振翅高飛,衝出籠子,然後它越飛越高,越飛越遠。
曹晚書仰頭望著天空,鼻頭一酸,喃喃道:“去吧,飛得遠遠的,別再被人抓住了。外頭的天地大著呢,夠你飛的。”
她太懂得被人束縛住的滋味了。如今,她掙脫了牢籠,可心中的枷鎖仍未完全解開,總有一根無形的繩子,拴著她的心,讓她不敢回頭,不敢靠近,甚至不敢去想那些曾經最親近的人。
與此同時,遠在數百里之外的汴京城,安亭蘊站在城門口等著迎接。
曹家七十六位男丁,除去在流放路上因病故去的,還剩下六十二人,都已經陸續下了馬車,被官兵護送著進城。
“還是沒有嗎?”安亭蘊低聲問身旁的侍衛。
侍衛搖了搖頭,回道:“回大人,已經仔細查過了,人群裡沒有曹五娘子的身影。屬下問過押送的官兵,也說一路上不曾見過她。”
安亭蘊沉默了一瞬,揮了揮手,示意他退下。他站在城門口,望著那些歸來的曹家人,心裡是五味雜陳。
遠處,曹望被人攙扶著下了馬車。他比幾年前老了不止十歲,頭髮白了很多。
安亭蘊緩步走上前去,迎住曹望,躬身行了一禮。
曹望一看來人是安亭蘊,連忙掙扎著要行禮,道:“多謝安大官人!曹家上下感激不盡,此恩此德,沒齒難忘!”說著,便要跪下去。
安亭蘊連忙將他扶住,雙手託著他的胳膊,道:“舅舅不必多禮,這是晚輩分內之事。曹家蒙冤受屈,如今真相大白,還你們清白,這是天理昭彰,不是晚輩的功勞。”
曹望被他扶起來,老淚縱橫,哽咽道:“亭蘊啊,若不是你暗中蒐集證據,冒死上告,我曹家這門冤案,還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才能昭雪。”
安亭蘊道:“舅舅言重了,這是我該做的。”
曹望抹了把眼淚,嘆息道:“只可惜了我的輿哥兒,他那樣好的男兒,赤膽忠心,被薛家害死!”說到此處,掩面哭了起來。
周圍的曹家人也都紅了眼眶,哭出了聲。
安亭蘊拍了拍曹望的肩膀,安慰道:“舅舅節哀。輿哥兒若在天有靈,看到曹家沉冤得雪,父兄們平安歸來,想必也會欣慰的。他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曹望抹了下淚水,想起來甚麼,一把抓住安亭蘊的手,急切地問道,“晚姐兒呢?她怎麼沒來?”
安亭蘊面露難色,道:“五妹妹現已不知所蹤。我派人四處尋找,都沒有找到她的下落。”
一聽曹晚書不知所蹤,曹望又掉下淚來,泣不成聲。
他捶胸頓足道:“都是被薛家那幫奸賊害的!不到一年時間,我曹家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輿哥兒沒了,晚姐兒也不知去向,我這做爹的,我這做爹的還有甚麼臉面活著!”
“我恨不得親手殺了薛承遠那廝!不,殺了他太便宜他了,應該將他千刀萬剮,凌遲處死!千刀萬剮也不足以洩我的恨!”
安亭蘊見他情緒激動,連忙攙扶住他,溫言安撫道:“舅舅息怒,保重身體要緊。薛家已經被官家嚴懲,他的黨羽也一一被清除。朝廷已經還了曹家清白,眼下最重要的是保重身體,重整家業。舅舅萬萬不可因一時之憤傷了身子。”
曹望勉強壓下心裡的憤恨,道:“她一個女孩子,從小嬌生慣養的,哪裡吃過苦?也不知她現在是生是死。”
安亭蘊道:“舅舅放心,我早已派人四處尋找五妹妹的下落。她聰慧機敏,膽識過人,定能逢凶化吉。我已在各處關卡都安排了人手,一有訊息,便會立刻來報,一定會沒事的。”
曹望握住他的手,鄭重道:“亭蘊,曹家欠你一份大恩吶。日後若有需要,儘管開口,曹家上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安亭蘊微微一笑,道:“舅舅言重了,咱們本就是親戚,這是我分內之事,何足掛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