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今宵終脫樊籠中 次日清晨,天色微……
次日清晨, 天色微明,安亭蘊便已起身。曹晚書尚在睡夢中,朦朧間覺著有人輕輕握了她的手, 低聲道:“起來罷,隨我去殿裡走走。”她含糊應了一聲,還未及清醒, 已被他半攙半扶著起了身。
二人梳洗畢, 攜手出了廂房。山間晨霧未散,松柏蒼翠, 石徑上露水猶溼。
安亭蘊握緊她的手, 一步步引著往大雄寶殿去。
曹晚書由他牽著,心裡突突地跳個不停。今夜便是與馮準約定之期, 成敗在此一舉。
進了大殿,香菸繚繞,佛燈長明,三世佛金身莊嚴, 低眉垂目俯視著底下跪拜的善男信女。
小沙彌捧著銅盆迎上來,垂首道:“施主請淨手。”安亭蘊這才鬆開曹晚書的手, 將十指浸入水中, 又接過一旁素巾拭乾。
小沙彌又將三炷香遞上。安亭蘊接過來,雙手擎著, 舉至眉心, 朗聲道:“大雄寶殿, 三世佛前, 弟子安亭蘊虔心禱祝。”說罷,躬身拜了三拜。
曹晚書站在一旁看著他,不知道他要搞甚麼名堂。
安亭蘊撩起袍角, 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仰望著滿殿神佛,虔誠道:“弟子安亭蘊,願以二十年陽壽為押,求三寶垂憐。”
他握住曹晚書的手腕,將她拉至身旁,按著她一同跪了下來。
安亭蘊這才收回手,重新合十,繼續禱祝:“一願卿夙孽盡消,二願此生同衾同xue,三願縱使輪迴倒轉,山河傾覆,也要與卿生生世世,結髮同枕蓆。”
說到這裡,安亭蘊微微停頓,目光轉向曹晚書,問道:“你可願與我一同許下誓言?”
兩人目光相對,曹晚書怔了一下,做戲總得做到底。隨即也雙手合十說道:“妾身惟願與君世世結髮。”
安亭蘊聽了這話,嘴角微微翹起,很是滿意。他又閉目默禱了片刻,方才叩首三拜,站起身來,又伸手將曹晚書也扶了起來。
日影漸漸西斜,用過午膳,安亭蘊命人在禪房設了書案,鋪陳紙墨,要與曹晚書一同抄錄佛經。
曹晚書推說身子乏了,他卻道:“抄經能靜心,你這些日子心神不寧,正該藉此安神。”說著已將墨磨好,又將筆遞到她手中。
曹晚書無法,只得接了筆,端端正正坐著抄寫。
二人各據一案,隔著不遠,禪房裡靜悄悄的。安亭蘊抄著抄著,停了筆側頭看了曹晚書一眼。
她還在低頭專心寫字,一縷碎髮從鬢邊滑落,垂在頰側,她自己渾然不覺。安亭蘊看了片刻,忽然起身,繞過書案走到她身後。
曹晚書覺著身後有人,一回頭,便覺頭頂微微一疼。安亭蘊從她髮間輕輕扯下幾根青絲來。
她“哎”了一聲,皺眉道:“做甚麼?”
安亭蘊不答,抬手從自己頭上也扯了幾根頭髮下來,這才回到自己案前。
曹晚書擱下筆,探著身子看他,只見安亭蘊從懷裡取出一枚玉玦來。
玉玦上面雕著纏枝紋樣,上頭繫著的絡子已經有些褪色,顯是隨身帶了許久的物件。
他將兩人的髮絲並在一起,仔仔細細地系在玉玦之上,又打了結,用手撚了撚,確認系得牢固了,方才低聲道:“汝愛我心,我憐汝色,以是因緣,經百千劫,常在纏縛。”
是夜,二人用罷晚膳,方才回房歇下。
曹晚書躺在床上,心跳如鼓,手心裡盡是冷汗。她側耳傾聽,身旁安亭蘊的呼吸聲漸漸變得平穩,應是睡熟了。
她又等了許久,直到遠處傳來二更鼓響,方才悄悄動了動身子,試探著輕輕喚了一聲:“表哥?”
沒有回應。
她又喚了一聲,依舊沒有動靜。
曹晚書屏住呼吸,慢慢掀開被子,赤著腳踩在地上,躡手躡腳地下了床榻。
她開啟櫃子,裡面放著一件僧袍,此刻摸黑取出來,胡亂披在身上,又將頭髮打散,垂下來遮住半張臉。
曹晚書蹲在門邊聽了聽外頭的動靜,遠處隱隱約約傳來嘈雜的人聲,不知出了甚麼事。
正當她要推門出去時,外頭一聲尖銳的喊叫:“走水啦!藏經閣走水啦!”
緊接著,整座寺廟頓時亂成一鍋粥。
只見遠處火光沖天,濃煙滾滾,半邊天空都被映得通紅。僧人們提著水桶往來奔走,香客們驚慌失措地四處逃散。
曹晚書心裡砰砰直跳,暗道一聲天助我也,趁著混亂,彎著腰從側門溜了出去。
她低著頭,用僧袍的兜帽遮住頭臉,混在逃散的人群中,拼了命地往寺外奔去。一路上有人撞了她一下,她也顧不上回頭,只顧往前跑。
安亭蘊被外頭的喊叫聲驚醒,猛地睜開眼,翻身坐起,第一件事便是往身旁看去。
床榻上空空蕩蕩,被子掀開半邊,人已不知去向。
他心頭一沉,厲聲喝道:“晚書!”無人應答。
安亭蘊連外衣也顧不上穿,只著一件中衣,赤著腳便衝出門去。院子裡火光映照,人影幢幢,僧侶們提著水桶往來奔走,渾然不見曹晚書的身影。
他的瞳孔驟然緊縮,一把揪住旁邊一個侍衛的衣領,將他拽到跟前,咆哮道:“她人呢?!”
火勢越來越猛,廂房的樑柱開始坍塌。
侍衛被他嚇了一跳,抱拳道:“回大官人,火勢實在太大,我們方才只顧著救火去了,不曾想曹娘子會趁亂逃出去。或許她現在還在寺內,我們現在就去找。”
安亭蘊的眼裡漸漸燃起一股怒火,對著侍衛怒吼:“還不快去!”
他站在廢墟前,目光陰沉得可怕。僧人們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火勢雖然已經被撲滅,但整個藏經閣,以及後面連線著的廂房幾乎化為灰燼,寺內一片狼藉。
“大官人,這邊發現一具屍體。”
安亭蘊連忙跟過去檢視,這女屍的身形與曹晚書極為相似,甚至手腕上戴著的玉鐲都和她的一模一樣。
他撲到在女屍旁,顫抖著手去觸碰那具焦黑的屍體,眼裡滿是不可置信,“這不可能是她。她不會蠢到被大火活活燒死,一定是逃出去了!”
“來人。”他忽然開口,聲音冰冷。
侍衛應聲而來:“官人有何吩咐?”
安亭蘊站起身,目光如刀,發號施令:“傳我命令,全城戒嚴,讓他們拿著畫像挨個排查。另外,查清楚失火的原因,無論是僧眾還是香客,一個都不許放過,但凡有可疑之處,即刻帶來見我!”
“是!”侍衛連忙應聲,退了出去。
曹晚書頭也不敢回,拼了命地往外面跑。
寺外,馮準早已等候多時。見她出來,迅速迎上前,拉住她的手急促道:“快走,馬車已經準備好了!”
她點了點頭,跟著馮準迅速上了馬車。
“火是你放的?”曹晚書開口問。
馮準搖了搖頭道:“不是我放的,我還以為是你為了逃出來才點的火呢。”
曹晚書不免有些吃驚,這場大火來的真是太是時候了,她正發愁該如何逃出去呢。
難不成真是天助我也?
馮準駕著馬車,一路疾馳往城門方向趕。夜色濃重,官道兩旁黑黢黢的樹影飛速後退。
曹晚書坐在車廂裡,一顆心懸在半空中,不住地掀簾子往外張望。
離城門還有一箭之地,便遠遠望見城門口燈火通明,一隊官兵舉著火把,逐一盤查過往的行人和車輛。
馮準勒住韁繩,將馬車停在路邊的陰影裡,回頭低聲道:“城門口查得緊,怕是安亭蘊已經下了令。”
曹晚書探頭看了一眼,城門口排著七八個人,都被官兵攔了下來。一個官兵舉著畫像,對著一個婦人上上下下地打量,把婦人嚇得直往後縮,嘴裡不住地央告。
“官爺行行好,我家官人不幸死在了西京,我實在是急著趕過去,您就通融通融罷。”
旁邊一個老漢也跟著嚷嚷:“是啊,我們又沒做錯甚麼事兒,憑甚麼不讓我們出城?我們又不是罪犯!”
官兵不耐煩地揮揮手:“別嚷嚷了!上頭的官爺要找人,我們也沒法子。誰讓你跟畫像上的人有幾分相似呢?待會兒帶你們去見見大官人,若不是他要找的人,再放你們出城去。”
曹晚書聽了這話,心裡咯噔一下,連忙縮回頭去,對馮準道:“這可如何是好?硬闖是闖不過去的。”
馮準眉頭緊鎖,片刻後才道:“你那兒可還有衣裳?不如扮成男子,權作是我兄弟,興許能矇混過去。”
曹晚書點頭道:“我也是這麼想的。”說著便在車廂的箱籠裡翻找起來,找出一身半舊的男士圓領袍來,連忙換上。
這袍子又寬又長,穿在她身上空空蕩蕩的,她便把袖子挽了兩折,又將頭髮打散,用一根玉簪挽成個小髻,收拾停當,又問馮準:“你看可還像?”
馮準回頭看了一眼,倒還真像個未長成的少年。只是臉色蒼白了些,嘴唇也沒甚麼血色,一副大病初癒的模樣。
馮準道:“就這麼著,待會兒你低著頭,別說話,一切有我。”
二人收拾妥當,馮準便趕著馬車往城門去。到了關卡處,一個官兵舉著火把迎上來,粗聲問道:“這麼晚了,出城做甚麼?”
馮準跳下車,滿臉悲傷地拱手道:“官爺辛苦。小人家裡幼弟生了一場大病,城裡的大夫說是不中用了,小人只得趁夜帶他回老家去,也好安排後事。”
官兵掀開車簾,舉著火把往裡照。曹晚書縮在車廂角落裡,低著頭,身子微微發抖。她倒也不全是裝的,實在是緊張得厲害。
官兵見她身形瘦弱,臉色慘白,一副病懨懨的模樣,皺著眉頭打量了幾眼,忽然“咦”了一聲,道:“你這弟弟,怎麼耳朵上還有耳洞?”
馮準連忙解釋道:“官爺有所不知,我這弟弟從小體弱多病,家裡人都說他命格太輕,怕養不活。每年廟會,家裡都讓他扮成觀音童子,說是沾沾菩薩的福氣,保佑他平安長大。這耳洞啊,就是那時候打的。”
官兵聽了,半信半疑地又打量了曹晚書幾眼。曹晚書低著頭,臉色蒼白,嘴唇微微顫抖,一副虛弱無力的模樣,確實像個久病之人。官兵見她這般模樣,又聽馮準說得頭頭是道,便不耐煩地說道:“行了,走吧。”
馮準連忙點頭哈腰地道謝,駕著馬車緩緩駛出城門。直到馬車駛出一段距離,晚書才鬆了一口氣,整個人癱軟在車廂裡,額頭上早已經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嚇死我了。”曹晚書不停地拍著胸口給自己順著氣,真是險之又險。
馬車疾馳了一個多時辰,漸漸放緩下來。
馮準把韁繩鬆鬆挽在車轅上,回身掀開車簾,道:“出來透透氣罷,咱們走遠了,一時半會兒追不上來。”
曹晚書應了一聲,從車廂裡探出身來,挨著車轅坐下。
馮準默默看了她一眼,從車座底下摸出一隻水囊遞過去:“喝口水罷,壓壓驚。”
曹晚書接過來,拔了塞子多喝了幾口,才將水囊遞還回去:“多謝。”
馮準接過水囊握在手裡,望著前方黑黢黢的道路,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晚書,我有個話,想問你又不敢問。只是這話憋在心裡著實難受,橫豎今夜不說,往後怕是再沒有機會了。”
曹晚書聽他說得鄭重,心裡已猜著了幾分,便沒有接話,靜靜等著。
“我知道我從前不是個東西,做了許多對不住你的事。如今也不敢奢望你能原諒,只是我想問你一句,咱們兩個,可還能重歸於好不能?”
曹晚書也望著前方黑沉沉的夜色,一時之間,許多往事湧上心頭。
那些不愉快的事早已經過去了,如今想起來,也不過是隔著一層紗看戲,依稀能辨出當年的痛楚,卻到底是隔了一層,不那麼真切了。
她道:“你今夜冒著偌大的風險來救我,我心裡是感激的。這份恩情,我記著,往後若有機會,必定報答。”
馮準連忙張口欲言,就被曹晚書擺了擺手止住了。
“你先聽我說完。你問我能不能重歸於好,我若說能,那是騙你,也是騙我自己。咱們兩個從前的事,你心裡清楚,我心裡也清楚。那些年受的委屈,不是說忘就能忘的。你如今待我好,我心裡明白,可破了的鏡子再怎麼粘,也到底是破了的。覆水難收,這個理兒,你比我懂得。”
馮準聽了這話,將水囊擱在一旁,兩隻手搭在膝蓋上,低著頭,道:“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頓了一下,他又道:“我那時候年輕不懂事,只貪圖眼前快活,不知惜福。等知道了,甚麼都晚了。人都言浪子回頭金不換,可我回得太晚了,你早就不在原地等我了。”
曹晚書聽他這麼說,心裡反倒有些不忍,便放軟了聲音道:“你也別這麼說。人這一輩子,誰沒做錯過幾件事呢?你往後好好過日子,娶一房賢惠的妻子,安安穩穩的,比甚麼都強。”
馮準嘆了一口氣,正色道:“你放心,我今夜問你這話,不過是想求個明白,並不是要糾纏你。你既說不能,我便死了這條心,從今往後,只當你是妹子,能幫襯的地方一定幫襯,絕不叫你為難。”
他一時反應過來甚麼,又笑著道:“對了,你母親是我親姑母,若論起來,你也得稱呼我一聲表哥呢。”
曹晚書聽了這話,半晌方回過神來,不由得苦笑,心道:安亭蘊是表哥,馮準也是表哥,這一個兩個的,也真是纏人。我這是哪輩子欠下的債,怎麼走到哪裡都脫不開表哥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