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錦帳春深渾似夢 一宵狂雨亂紅飛,誰惜……
“你再不放手, 我便喊人了!”曹晚書偏過頭去躲他湊過來的臉。
他將腦袋埋在她頸間,一聲也不吭。
曹晚書道:“安亭蘊,你若還是個人, 便放開我。”
他還是沒有動彈。
“你若是還想要我這條命,便只管來。我今日把話撂在這兒,你要了我的人, 便再也得不到我的心。我這輩子, 都不會心甘情願跟著你。”
屋裡安靜得可怕。
安亭蘊慢慢抬起頭來,他看見她的眼睛亮得嚇人, 裡頭沒有淚, 只有恨,透著一股決絕。
他翻身從她身上下來, 仰面躺在一旁,喉結滾動了一下,道:“你老實跟我說,你心裡頭是不是還裝著那個姓馮的?白日裡隔著簾子眉來眼去還不夠, 是不是還想跟他跑了?”
曹晚書咬著唇不答。
安亭蘊等了一會兒不見她應聲,心裡的那股火就躥了上來, 翻身便按住她, 手已探入她衣襟,揉捏著那處軟肉, 咬牙切齒道:“你倒是說話!”
“你、你胡說甚麼, 我聽不懂。”晚書拼命掙扎扭動著, 卻哪裡掙得脫。
安亭蘊一個翻身將她按倒在錦褥之上, 金鉤亂顫,帳幔滑落半幅,將二人籠在昏暗之中。
他沉重的身軀壓上來, 一隻手扣住她兩隻腕子,另一隻手掐著她的腰,低聲道:“還裝痴賣傻?白日裡你望他那一眼,怕是早就算準了他要來。哄著兩個小崽子去隔間,再放他們出來攪局,你好藉機跟著出來,就為了跟那姓馮的野漢子打個照面,遞個眼風兒。你這點道行,我瞧得真真的!”
一股寒氣從曹晚書脊背竄上來,這男人心思之陰鷙,簡直令人齒冷。
她反倒不掙扎了,故意氣他,道:“是。我就是日日夜夜都想跟他走。安亭蘊,你這般趁人之危,比馮準更下作,更叫我噁心!”
安亭蘊雙目赤紅,低下頭狠狠攫住她的唇瓣,另一隻手粗暴地撕扯著她單薄的小衣。
曹晚書反抗許久也無果,漸漸沒了力氣,索性閉了眼不再掙扎。一行清淚無聲滑落鬢角,沒入錦枕之中。她心如死灰,只剩一片冰冷的麻木。
安亭蘊低吼一聲,再無顧忌。
帳內金鉤亂顫,羅帶紛飛,恰如風中柳絮。晚書只覺得自己身子如同小舟入海,顛簸不能自主,茫茫然不知今夕何夕。
月華如水,悄然窺探著這紅綃帳內的春色。夜風忽起,吹得絹紗帳幔獵獵翻飛,如浪卷波湧。
案頭擺著一個瓷瓶,插著幾朵開得正豔的姚黃牡丹,被風拂得搖曳生姿,終是不堪其擾,連瓶帶花滾落在地,瓶中的清水汩汩流出,浸透了豐腴嬌嫩的花瓣。
風漸漸息了,翻飛的帳幔緩緩垂落,掩住一室春光。只餘地上那幾朵殘敗的牡丹,花瓣上水珠兒盈盈,一滴,一滴,悄然滾落,在地磚上洇開一片水痕。
次日,安亭蘊醒得很早。
外頭天色才矇矇亮,他側過身,支著肘看她,有些挪不開眼。
昨夜之事一幕幕在心頭翻過,他原是認定了她與馮準還有情,馮準又巴巴跑過來,想把晚上討走。他心裡面氣了一整日,晚間才這般失控。
可誰知,誰知她竟是完璧之身,馮準婚後從未碰過她分毫。
他昨夜說的那些渾話,還有做的那些行徑,想想心裡便不是個滋味。
原是怕她心裡有別人,怕她早晚要跟人跑了,這才急紅了眼。可如今知道她清白,倒顯得自己是個十足的混賬了。
他嘆了口氣,伸手想去撫她臉頰,手指堪堪要碰到,又縮了回來。
她若醒了,只怕又要恨他。
出神間,曹晚書輕輕動了動,緩緩睜開眼睛。那眼神還有些迷濛,像是未醒透,又像是不知身在何處。
她怔怔望了一會兒帳頂,昨夜的事一點一點回到腦海中。
安亭蘊見她醒了,剛要開口說些甚麼,就聽她先出了聲。
“避子湯熬好了沒有?”
安亭蘊的笑容一時僵在臉上。
他還以為她醒來會哭、會鬧、會罵他,甚至拿東西砸他,他都想好了如何哄她。
可他萬萬沒想到,她醒來說的第一句話,竟是這個。心裡剛升起來的喜悅,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霎時涼了個透徹。
他沉默了片刻,壓著火氣問她:“你就這麼急著要喝?”
曹晚書坐起身,被子滑落,露出赤裸的上身。她從床邊扯過一件衣裳披上,低頭繫著帶子,淡淡地說:“越早喝效果越好。更何況,這是規矩,不是嗎?”
安亭蘊冷笑一聲:“誰定的這個規矩?”
曹晚書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平靜道:“正妻尚無所出,我這個無名無份的,自然要喝避子湯,以免誕下子嗣,亂了府中的規矩。就算你沒提這事,夫人到時也會熬一碗送過來。”
安亭蘊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眉頭緊緊皺起:“我沒發話,誰敢給你熬這個?若哪個不要命的敢給你熬這湯,我立馬拖出去殺了。”
“怎麼?若真有了子嗣,你難不成還要我生下來?”
“自然是要生下來。這是我們的孩子。你這麼疼愛滿哥兒蓮姐兒,心裡自然也是喜歡孩子的,對吧?若咱們真有了孩兒,鎮日裡管我叫爹,管你叫娘,你想想那場景,該多好?”
曹晚書一把甩開他的手:“你在胡思亂想些甚麼?我生下的孩子怎會管我叫娘?等她長大了,只會被人戳脊梁骨,說是小娘生的。”
更何況,她現如今連自己都保不住,又拿甚麼去護一個孩子?
安亭蘊聽她這般說,心裡頗不是滋味,將她輕輕擁入懷中,緊緊地抱住。
他低下頭,下巴擱在她發頂,低聲道:“我會給你名分,你再等上一等,現在時機還沒到。你想要甚麼,我都給你,哪怕是我的命。”
懷裡的人沒有動,過了片刻,她冷冷地吐出四個字:“那你去死。”
安亭蘊感覺心臟疼了一下,鬆開懷抱,低頭看她。
“晚書,你就這麼恨我麼?”
她沒有回答,起身穿好衣服下床,走到梳妝檯前坐下,拿起梳子梳理著頭髮。
安亭蘊坐在床邊,目光追隨著她的背影。他忽然覺得,她雖然近在咫尺,卻像是隔了千山萬水,怎麼也夠不著。
他起身走到她身後,雙手扶住她的肩膀,低頭看著鏡中的她,道:“我知道你心裡怨恨我。我會彌補你,只不過這需要時間。你想要甚麼?只要你開口,我都答應。”
曹晚書抬眸與鏡中的他對視,道:“我想要你放我走。”
頭頂傳來一聲嘆息,像是早料到了她會這麼說:“除了這個,甚麼都行。”
她冷笑一聲,繼續梳起頭髮,道:“既然你甚麼都答應,卻唯獨不肯放我走,那又何必假惺惺地說這些?你不過是哄著我罷了。”
“你知道我做不到這個。金銀珠寶,綾羅綢緞,我都可以給你。”
“你真當我稀罕?”
安亭蘊倒抽了一口涼氣,被她的話刺得心口發疼。
“你別逼我。我可以寵你,可以縱容你,但你別想離開我。這輩子,你都休想。”
曹晚書努力平復著自己的情緒,可是越想越憋屈,忽地將妝臺上所有物件全都掃落在地,脂粉盒子滾了一地,她心裡還是不解氣,攥著拳頭不停地去捶打他,一下比一下重,像是要把這些日子的屈辱和怨恨都砸在他身上。
“你憑甚麼這麼霸道強勢?你又憑甚麼會認為,我會心甘情願留在你身邊?是憑你強取的手段,還是憑你那些虛偽的承諾?你這個人表面看著一副溫和純良、不諳世事的樣子,實則內心老謀深算,陰險毒辣。倘若你非得要把我禁錮在你身邊一輩子,卑躬屈膝,去滿足你那些骯髒的心思,那我還不如一死了之。”
安亭蘊站在那裡,任由她不停地捶打,也一動不動。她打在他胸口上的拳頭越來越輕,越來越無力,最後她的腦袋抵在他胸前,微微發著抖。
安亭蘊很想告訴她,他也有不得已,想告訴她他怕她離開,怕她再也不回來,可這些話到了嘴邊,統統變成了沉默。
他怕自己一開口,就要說出更傷人的話來。
片刻後,劉媽媽拎著一壺熱水走進來,見屋內一片狼藉,脂粉散了一地,兩人一個站著一個坐著,誰也不看誰。
她小心翼翼地把熱水倒在銅盆裡,兌成合適的溫度,輕聲道:“二爺,娘子,先來洗一洗吧。”
安亭蘊“哼”了一聲,一甩袖子,轉身摔門而出。
他大步走在廊下,胸口那股鬱氣怎麼也散不去。
心裡翻來覆去地想著:她怎麼就不明白我的苦心?怎麼就轉不過來這個彎?一個弱女子出去有甚麼好?家裡頭沒個男人守著,任由甚麼地痞流氓都能欺負了去。就安安心心待在這兒不行麼?我能給她甚麼氣受?
他停下腳步,扶著一根廊柱站住,閉上了眼睛。
他又何嘗願意這樣對她呢,可他若不強留,她早就跑得沒影了。
安亭蘊苦笑了一聲,心道:就繼續這樣擰著吧。
屋內,劉媽媽站在一旁,看著滿地的狼藉,欲言又止。
她蹲下身去撿那些散落的脂粉盒子,撿了兩個,忍不住輕聲道:“晚娘,二爺他是真心待您的,你為甚麼就總是與他置氣呢?說幾句好話哄著騙著,你想要甚麼他不給你?”
“若你的女兒被一個男人囚禁在家裡,揮之即來呼之則去。劉媽媽,你還能說出這般輕鬆的話嗎?他若是真心待我,又怎會將我困於這一方狹小的天地,如同籠中鳥一般,沒有半分自由。”
“二爺行事雖有些霸道,但他還不是愛著你,想留著你。若是能順著他的心意,討得他的歡心,往後的日子也能過得安穩些。更何況二爺他權勢滔天,這府裡府外,甚至滿汴京都有他的人,你根本逃不出去的。”劉媽媽嘆了嘆氣,輕聲說道,“晚娘,我知你心裡苦,你但凡想開一些,心裡也不會如此煎熬了。”
曹晚書苦笑著搖了搖頭說:“我難道還要奴顏婢膝求著他給我一份安穩嗎?我不單單要看他的臉色,還得看薛慧卿的臉色。在這沒有自由,沒有尊嚴的地方,即便錦衣玉食,又何來安穩可言?”
她看著劉媽媽那緊張擔憂的模樣,心裡一暖,輕輕拍了拍劉媽媽的手:“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可我真的受夠了。”
劉媽媽忽然道:“晚娘,你千萬別想不開啊,不要做傻事。”
“怎麼會呢。”曹晚書笑了笑,將面巾浸在銅盆裡,兩手絞乾後,折起來擦著臉,又說,“我乏了,勞煩媽媽去幫我熬一碗安神的藥來吧。”
劉媽媽還是有些放心不下,見曹晚書淡淡笑著,也不知她心裡想些甚麼,卻也只好按著她吩咐的去了。
作者有話說:這一回書寫至此,筆者也不免掩卷長嘆。安亭蘊好歹也是朝廷命官,怎地做出這般下作行徑?筆者卻要說,情之一字,最是顛倒是非。平日裡再精明的人,到了這上頭,也免不了犯糊塗。他怕她跑,便鎖了奴籍;怕她心裡有別人,便急紅了眼。可越是這樣,她越是要跑;越是防著,她心裡那口氣越是咽不下去。究竟如何,等在下喝口茶潤潤喉嚨,再說與諸位聽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