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處困厄而不墜其志 嘗聞天道迴圈,……
嘗聞天道迴圈, 盛衰有數。譬如月滿則虧,水盈則溢,非人力所能強致。世人營營逐逐, 不過求一富貴利祿而已。當其得志時,則高堂廣廈,錦衣玉食, 呼奴使婢, 儼然自以為可常保矣;及其失勢時,則門庭冷落, 親朋星散, 俯首低眉,反不如尋常閭閻之輩。
話說曹晚書來至上房門前, 輕輕叩了兩下,聽得裡頭應了聲,方才掀簾進去,恭恭敬敬跪了請安。
薛慧卿坐在塌上吃茶, 一身家常打扮,歪著身子, 拿眼風淡淡掃了她一回, 方開口道:“甚麼事?”
曹晚書垂首道:“奴婢進府也有些日子了,還不曾出過門。今兒聽說屏兒家去瞧她老子娘, 奴婢也想回去看看家裡人, 一來報個平安, 二來也…”
她話未說完, 薛慧卿便冷笑了一聲:“你倒會揀日子。眼見著老爺生辰就要到了,府里正忙得腳不沾地,你倒想躲清閒去?”
穗兒站在一旁, 趁機插嘴道:“夫人說的是呢,依奴婢看,她不過是偷懶偷慣了,尋個由頭想出去逛罷了,夫人可莫信她。”
曹晚書聽了,說道:“既如此,便等老爺壽誕過了,奴婢再來告假罷。”
薛慧卿見她這般識趣,倒微微挑了挑眉,心下暗忖這丫頭倒是個知進退的,便擺了擺手道:“你先回去罷。等老爺壽宴忙完了,再看情形許你假。”
曹晚書忙謝了恩,起身退了出去。
薛慧卿端起茶盞來,輕輕吹了吹浮葉,抿了一口,又擱下了。
她想起當日買丫頭時,那人牙子曾提起過一嘴,說這晚娘原也是大戶人家的小姐,敗落了才流落到這一步。
尋常大家子出來的姑娘,一朝從雲端跌進泥裡,少不得要哭哭啼啼尋死覓活的,這晚娘卻偏生一副沉穩模樣,行事也妥帖,倒叫人有些看不透。
她心裡不免存了幾分好奇,又見這丫頭機靈懂事,便動了旁的念頭,轉頭對穗兒道:“這丫頭擱在廚房裡倒可惜了。明兒起,叫她到太太屋裡伺候去罷。”
穗兒聽了,不免一怔,忙道:“夫人,她才進府不多久,規矩還沒學全呢,就這麼送到太太屋裡去,萬一不懂事衝撞了太太,可怎麼好?”
薛慧卿淡淡一笑:“大家子出來的小姐,甚麼規矩不懂?便是送與老爺做妾,也是使得的。”
穗兒這才省過來,原來夫人是要拿這晚娘做人情。
她心裡暗暗咂舌,安老爺眼瞅著就五十的人了,那晚娘瞧著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
次日一早,穗兒便領著曹晚書往太太秦氏屋裡來,交代了幾句:“你往後便在這裡伺候太太起居,端茶遞水的事都機靈些”,便轉身去了。
曹晚書心裡頭歡喜起來,自此便不用日日把手泡在冷水裡了,月錢也從幾百文漲到了一貫多,再加上年節裡主子們的賞賜,算下來,不出幾年便能攢夠贖身的銀子了。
秦氏坐在上頭,將曹晚書打量了一回,點了點頭道:“模樣倒還齊整,只臉上這道疤可惜了。”
曹晚書忙垂首道:“太太說的是,奴婢這疤著實有礙觀瞻。”
秦氏見她態度恭順,心裡頭那點子嫌隙便散了大半,只說:“模樣還在其次,只要做事伶俐、盡心伺候便好。”說著頓了頓,又道,“到底是個女孩子家,臉上留道疤也不像樣。我這裡有盒祛疤的藥膏,你拿去每日塗上幾遍,過個把月興許能淡些。”
曹晚書忙雙手接了,躬身道:“多謝太太。”
自此曹晚書便在太太秦氏屋裡當差。本以為能鬆快些,誰想比在廚房裡還忙上幾分。
這邊剛端了熱水過去,那邊又喊她幫著做繡活,整日裡被支使得團團轉,活像個陀螺。
加之安老爺壽辰將近,府裡上下忙得人仰馬翻,到處都缺人手,曹晚書一會兒被撥到東邊,一會兒又被叫到西邊,大冷的天竟熱出一頭汗來。
這一日,管事的李媽媽急急火火地喊人:“快來幾個人跟我去庫房裡頭,找找那架紅珊瑚擱在哪兒了!禮單上寫著呢,明兒就要用的!”
一抬眼瞧見曹晚書站在跟前,連忙招手,“晚娘,你也來幫著找找,這東西若尋不見,咱們誰都吃不了兜著走!”
眾人進了庫房,翻箱倒櫃地尋了半日。
曹晚書眼尖,一眼瞧見那紅珊瑚擺在高架子上,正要踮腳去夠,不想穗兒從旁猛地撞了過來,一把將她推開,嘴裡嚷道:“起開,是我先瞧見的!”說著便伸長了兩隻胳膊去夠。
誰想那珊瑚擺件擱得高,她一個沒拿穩,那東西直直摔在地上,斷成了幾截。
穗兒登時愣在當地,兩眼直勾勾盯著地上那堆碎珊瑚。
李媽媽聞聲趕過來,一見這情形,驚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跺著腳道:“這可了不得了!”
穗兒猛然回過神來,指著曹晚書便嚷:“晚娘,你這人也太不小心了!夫人正急著要這珊瑚呢,你竟給摔壞了!”
曹晚書難以置信地瞪著她,萬沒想到這丫頭竟這般厚顏無恥,做錯了事還敢倒打一耙。
她正要開口辯駁,李媽媽已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來,指著她罵道:“平日裡瞧你做事還算伶俐,怎麼這般莽撞!這可是夫人從孃家帶來的陪嫁,原是預備著給老爺做壽禮的!如今可好,你叫我怎麼跟夫人交代!”
曹晚書忙道:“這珊瑚不是我摔的。我剛要去拿,穗兒姐姐便衝過來搶,是她自己沒拿穩才掉地上的。”她轉頭看向穗兒,又道,“我因你是府裡的老人,素日裡敬著你叫你一聲姐姐,誰想你竟敢做不敢當,反來冤枉我!”
穗兒眼神一閃,強撐著嗓門道:“你少在這裡血口噴人!分明是你自己手腳不利索,還想賴在我身上!”說著擠出兩滴淚來,委委屈屈地扯著李媽媽的袖子,“李媽媽,定是晚娘怕擔責,怕夫人罰她,才想著誣陷我的。您可要給我做主啊!”
李媽媽一時也分不清誰是誰非,正犯難,就聽門口有人道:“我都瞧見了!”
眾人回頭,只見英紅跑了進來,氣喘吁吁道:“我瞧得真真兒的,是晚娘先找著的,還沒等她拿呢,穗兒姐姐就搶上去了,誰想她自己沒拿穩,就給摔了!”
李媽媽忙問:“你當真看清楚了?”
英紅使勁點頭:“看清楚了!我就在架子後頭找東西呢,一五一十全看在眼裡。”
穗兒聽了,一時暴跳如雷,衝過去就要揪英紅的衣領子,嘴裡罵道:“你這小蹄子,合著晚娘一處來害我!你們平日要好,便串通了來誣賴好人!”
李媽媽連忙上前拉開,沉著臉道:“穗兒,你素日裡毛躁,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罷了。今兒既出了事,只好請夫人定奪。”
穗兒哭著還要辯,曹晚書冷冷道:“你是夫人屋裡的人,我與英紅在太太屋裡伺候,各不相干,有甚麼嫉妒不嫉妒的?不過是你平日在府裡仗著老臉,行事跋扈,如今出了事便想推個乾淨,你打量人都看不出來呢?”
穗兒還要張口,曹晚書已不容她分說,接著道:“你說英紅誣你,可她親眼所見,難道不比你這滿嘴謊話可信?你不認也就罷了,還要誣賴我們,你良心何在?”
穗兒急得直跳腳,嚷道:“你們合起夥來欺負我!我不過是好心幫著找東西,反倒落了不是!也罷,咱們請夫人評理去!”
曹晚書冷笑一聲:“你是夫人跟前的人,夫人自然偏著你。你怎麼不說請太太來斷一斷呢?”
穗兒撒起潑來:“夫人不成,太太也不成,那就索性請老爺出面!看誰還能徇私!”
李媽媽見鬧得不成樣子,嘆了口氣,只得往老爺書房裡去回話。
安以淮聽李媽媽把前因後果說了一遍,也不怎麼在意,拿眼睛在曹晚書、穗兒、英紅三個身上來回溜了一圈。
他目光在曹晚書身上停得最久,這丫頭眉眼清秀,不施脂粉,倒比那些濃妝的瞧著順眼些,只可惜臉上橫著那道疤,叫人看了心裡不大爽快。
聽李媽媽說完,安以淮微微直了直身子,輕咳一聲道:“我當甚麼大不了的事,不就是個珊瑚麼,打碎了便打碎了,橫豎也是你們夫人要送我做壽禮的。”
曹晚書聽了,不卑不亢道:“東西雖小,事卻關奴婢清白。奴婢平白受人冤枉,這口氣實實咽不下去。”
安以淮嘴角微微一翹,倒覺著這丫頭有幾分膽色,便饒有興味地問:“那依你之見,該如何是好?”
曹晚書道:“奴婢只求還我一個清白便罷。”
穗兒在一旁急得直扯嗓子:“老爺,您莫聽她的。”
安以淮臉色倏地一沉,喝道:“住口!主子跟前哪有你插嘴的份兒?誰教的規矩!”
穗兒嚇得一哆嗦,連忙噤了聲,再不敢言語。
安以淮這才慢悠悠道:“晚娘有人證,穗兒空口無憑。這珊瑚,便算是穗兒摔的罷。”他瞟了李媽媽一眼,“帶出去,領十個手板。”
李媽媽忙應了,領著穗兒往外走。曹晚書和英紅也跟在後面要退出去,安以淮卻忽然開口道:“晚娘留下。”
曹晚書心裡咯噔一下,眼角餘光瞥見安老爺的目光,色眯眯的,不太對勁,心便往下沉了沉。
心想:難不成夫人把我送到太太屋裡,竟是存了這份心?
她只得站住了,福了一福,問道:“老爺還有何事吩咐?”
安以淮輕笑一聲,往椅背上一靠,慢聲道:“你走近些,讓我瞧瞧你臉上那道疤。”
曹晚書站著不敢動,覺他那副神情,與濟州老家那位已故的三叔曹貴有幾分相似,都是那副叫人瞧了心裡發膩的色眯眯模樣。
作者有話說:
昨天看到好多位讀者在評論區說曹輿死得太慘了,還有人說曹家怎麼這麼快就抄家了,劇情進展太快了等等,甚至有讀者去微博私信罵我。
看來我有必要跟大家聊聊我寫這段故事時的一些想法了。
關於曹輿的死,說實話,寫這一章的時候,我自己也很難受。但曹輿必須死,這不是我狠心,是他生在那個時代,註定逃不掉的。
這本書的時代背景是北宋,很多人對宋朝的印象停留在詞畫風流,繁華富庶上,但宋朝還有一個很殘酷的制度叫重文抑武。
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規矩,為的就是防止武將像他當年一樣黃袍加身。這個制度執行到北宋中後期已經根深蒂固了,文官們把持朝政,武將再怎麼拼命,在士大夫眼裡也只是一介武夫,是要被防範、被壓制、被猜忌的物件。
曹輿被任命為樞密副使,這個職位有多高呢?樞密院管全國軍務,樞密副使相當於現在的國防部副部長,而且宋朝樞密院權力很大,武將出身做到這個位置的,鳳毛麟角。他一個武夫,又是外戚,突然站到這麼高的位置上,那些苦讀半輩子才熬出頭的文官能樂意嗎?肯定不樂意。所以薛丞相、範大人、韓大人,所有文臣一個接一個跳出來彈劾他,就是要把他拉下來。
列舉一下北宋名將狄青,出身行伍,靠戰功一路做到樞密使。他打西夏的時候,威震邊疆,軍中威望極高。但文官們就是容不下他。歐陽修、文彥博這些人輪番上書,最後狄青被罷官出京,到陳州任職,最後疽發背而死,說白了就是憂憤而死。
其實曹輿就是以狄青為原型寫的。不知道有沒有讀者注意到,曹輿當初剛參軍的時候,曹晚書送了他一本《左氏春秋》。
這個情節是我借鑑了范仲淹和狄青的故事,范仲淹當年送《左氏春秋》給狄青,勸他多讀書,說“將帥不可不知古今成敗”。
狄青後來折節讀書,通曉兵法。曹輿也是這樣,從一個紈絝子弟,慢慢成長為頂天立地的大將軍。
如果曹輿沒有升任樞密副使,只是個普通的將軍,那些士大夫可能不會盯著他不放。可他偏偏是樞密副使,又是皇后的親哥哥,外戚掌重權,這在文官眼裡就是原罪。
哪怕皇帝知道他是忠心的,可宋朝是皇帝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皇帝一個人說了不算。曹輿必須死,這是那個時代的邏輯,不是我一個作者能改變的。
關於曹家被抄家,很多讀者說劇情進展太快,怎麼突然就被抄家了。其實曹家這條線,從開篇就在埋暗線了。
這本書的靈感來自《紅樓夢》和《桃花扇》,說白了就是四個字:盛極必衰。
《桃花扇》的《哀江南》一折裡有一段唱詞:“俺曾見金陵玉殿鶯啼曉,秦淮水榭花開早,誰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風流覺,將五十年興亡看飽。”
《紅樓夢》裡秦可卿死前託夢給王熙鳳,說:“常言‘月滿則虧,水滿則溢’,又道是‘登高必跌重’。如今我們家赫赫揚揚,已將百載,一日倘或樂極悲生,若應了那句‘樹倒猢猻散’的俗語,豈不虛稱了一世的詩書舊族了!”
人生就是這樣,福禍無常,榮枯有時。
曹家被抄家,直接原因也是因為曹軫、曹軸這兩個不成器的東西。
這兩個人從開頭就不消停,曹輿才十五六歲的時候,他們倆就攛掇他去強奪人婦,下死手打人,事後把錯推到曹輿身上,害得曹輿差點被曹望打死。後來大宋和西夏打仗,他們倆又膽大包天,跟西夏人偷做貿易,這是通敵啊朋友們,不管哪個朝代都是殺頭的罪。再到最後,曹輿被士大夫們構陷彈劾,他們倆個蠢貨竟然在勾欄裡,大庭廣眾之下把黃袍披在曹輿身上,攛掇他造反。
大家想想,曹輿本來就已經被扣上功高震主、圖謀不軌的帽子了,現在黃袍都披在身上了,這叫“坐實罪名”。
不管曹輿願不願意反,有沒有反,只要有人看見黃袍,這個謀反的罪名就洗不清了。
曹家滿門忠烈,最後敗在這兩個不成器的東西手裡,也成了壓垮曹家的最後一根稻草。
其實我全書寫到第五十四章才到曹輿之死,前面那麼多章節都在鋪暗線,很多情節都在為這一天做準備。可能是我筆力不夠,鋪墊得不夠好,讓大家覺得突然。
這本書是我一年前就寫完存稿的,我時常會翻出來自己讀一遍,每次讀到曹輿飲下毒酒那段,我都會心疼。他死前說“勞煩告訴官家,曹輿以死明志,求官家念在我往日功績上,饒過我的家人吧。”
每次讀到這裡,我心裡都堵得慌。一個為國出生入死的將軍,最後只能用死來證明自己的清白,這難道不是最大的諷刺嗎?
我不會去改動這個情節的,我寫這本書,也不是為了討好任何人,只是想把自己心裡那個故事完完整整講出來。
我覺得一本書就該有起有落,有悲歡離合。如果事事順遂,一路開掛,那還有甚麼意思?情緒是需要調動的,真正讓人記住的,往往是那些讓人意難平的瞬間。
我寫曹輿之死這章的時候,就知道肯定會有讀者為他惋惜,但我沒想到會有人專門跑去微博私信罵我。
我半夜看到那條私信的時候,心裡挺難受的,一夜都沒睡著,一直在胡思亂想。
一個角色死了,你們會難過,這說明我把他寫活了,我應該是高興的。可罵作者,對作者進行人身攻擊是甚麼意思呢?我又不是故意要虐誰,故事情節推進到那裡,我也只是在講一個故事。
這本書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運。曹輿有曹輿的命,曹晚書有曹晚書的命,安亭蘊有安亭蘊的命。哪怕是個小角色,大家也各有各的命要去掙。
我會盡全力去把每個人的故事講好,感謝每一個認真看文的讀者,你們的評論我都在看。
就這樣,晚安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