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孽根禍胎終償命 曹家老太太終究沒……
曹家老太太終究沒能熬過那個冬天, 一病去了。曹軫、曹軸並王夫人三個,皆判了斬刑。曹望、曹轅、曹輪、曹幅等一干男丁,俱流放海南, 再無歸期。
魯國公府被官家下旨抄沒,曹家那些女眷孩童,聽牢頭兒私下說, 多虧了薛丞相在官家跟前求情, 才免了流放之苦,只貶為奴籍, 放出牢門便罷。
安亭蘊臨往滁州去之前, 特特把周項留在汴京,只是周項並不曾見過曹晚書的面, 只憑著一幅畫像,各處打聽了數月,也沒個影兒。
再說曹軫、曹軸兩個,原就是曹家兄弟裡最不成器的東西。平日裡仗著家中勢力, 在外頭橫行霸道,欺男霸女, 惹了多少禍事出來。
家中大小事務, 他兩個插上手便亂,幫了倒忙還要自以為是, 端的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便是這回曹家遭難, 究其根底, 也是他兩個的緣故。
及至下了大獄, 這兩個還不消停,一個在牢裡罵天罵地,嚷著叫狐朋狗友使銀子撈他出去;一個整日裡哭天搶地, 怨這個怪那個,從祖宗罵到兄弟,沒一個好人。
獄卒被他兩個吵得不耐煩,報了上去,刑部便催著早判早決。
行刑那日,他兩個被拖出牢門,五花大綁捆在囚車上,押赴市曹。
沿途看熱鬧的人擠得滿滿當當,有認得他兩個的,指著罵道:“這不是曹家那兩個活畜生麼?平日裡仗著勢欺負人,今日也有這一遭!”
更有受過他兩個氣的,擠到跟前啐了幾口,往他身上扔爛菜葉子、臭雞蛋,打得滿頭滿臉都是。
到了刑場,劊子手將他兩個按在樁上,只等午時三刻。
曹軸見了鬼頭刀,嚇得魂飛魄散,拼命扭著身子要掙開,嘴裡亂叫:“我冤枉!我冤枉!”
午時一到,監斬官擲下令牌,劊子手舉起大刀,一口烈酒噴在刀刃上,手起刀落,兩顆人頭骨碌碌滾下樁來,血濺了一地。
再說王三麻子押著曹晚書,在人市裡頭扯著破鑼嗓子吆喝:“都來瞧一瞧啊!這姑娘細皮嫩肉,模樣俊俏,原是大戶人家的小姐,琴棋書畫樣樣通曉,買回去做妾室當丫鬟,都是頂好的!”
不少行人住了腳,目光在曹晚書身上打量一番,便有人問:“這位小娘子要多少銀子?”
王三眼睛一亮,忙不疊搓著手,滿臉堆笑道:“哎喲喲,這姑娘模樣生得齊整,怎麼著也得二十兩銀子。”
那人搖了搖頭,嘖嘖兩聲:“太貴了些。”說罷轉身便走了。
王三麻子沒法子,只得押著曹晚書往勾欄裡去。
老鴇子見了這姑娘模樣俊俏,又聽說琴棋書畫都來得,心下便喜歡,盤算著將來能替她招攬多少客人。兩個討價還價一番,到底以十九兩銀子成交。
曹晚書眼見著自己要落進那種地方,心裡頭百感交集,暗自想道:難道這便是書裡角色命裡註定的結局?不論怎麼折騰,曹家終歸要敗,曹晚書終究要淪落風塵?
她實在不甘心,趁王三給她鬆綁的當口,眼疾手快一把拔下老鴇頭上的簪子,狠了心往自己臉頰上便劃了下去。
王三驚得瞪大了眼,半晌才尖叫起來:“你這丫頭瘋了不成!好好的臉竟自己毀了!”又跺著腳喃喃自語,“這可怎麼好,臉一毀,便不值錢了!”
老鴇子見狀,暗自慶幸還不曾把錢付出去,便是已經買了,這樣烈性的丫頭也難管教,便捂著心口道:“哎喲喂,臉都毀了,這叫我怎麼要?哪個爺們肯要個破了相的呢!”
王三急得團團轉,說了多少好話,情願便宜一半賣給她,老鴇還是搖頭不肯。
王三氣得渾身亂顫,回頭對著曹晚書又打又罵。
幸而後來有戶人家要買粗使丫頭,王三便胡亂將她低價賣了。
馬車裡頭塞了十幾個年紀相仿的姑娘,一路顛簸著。忽然間車子停住,曹晚書和同車的姑娘們被粗聲粗氣地趕了下來。
她心下暗道:為奴為婢,也總比在勾欄那地方強。
這府裡的夫人薛慧卿,端坐在雕花檀木椅上,身旁一群丫鬟婆子簇擁著。她穿一件青色窄袖褙子,裡頭襯著嫣紅色如意茶花羅抹胸,下頭繫著蜜合色百疊裙,頭上挽著高髻,戴一頂貝珠冠,瞧著好不體面耀眼。
曹晚書看得有些愣神,想起自己從前何嘗不是這般高高在上,也是這樣端坐著審視下人們的。她輕輕嘆了口氣,心裡頭只剩下惘然。
“都站好了!”薛夫人開了口,聲音狠厲,“今兒個打量打量你們,若是有機靈懂事的,往後在這府裡也少吃些苦頭。若是笨手笨腳、不懂規矩的,可別怪我心狠!”
她目光從這些姑娘們臉上一個個掃過去,末了落在曹晚書臉上,見她模樣倒還端正,只是臉上有道觸目驚心的疤痕,便陡然拔高了聲音:“這是怎麼回事?”眼神瞥向一旁的王三。
王三嚇得跪倒在地,戰戰兢兢把曹晚書自毀容貌的事說了一遍。
“倒是個烈性的。”薛夫人冷哼了一聲,“只可惜了這張臉。既買了,便不能白放著浪費。”
她略想了想,對身旁的大丫鬟吩咐道:“待會兒把她帶去廚房,交與劉婆子看著,刷盤子洗碗罷。”她又細細打量了曹晚書一番,“你叫甚麼名?”
曹晚書想了一想,回道:“回夫人,奴婢名叫晚娘。”
薛慧卿點了點頭:“那便還叫晚娘罷。”
曹晚書躬身謝道:“謝夫人。”
劉婆子領著她到了廚房,指著那堆用過的碗碟道:“你每日的活兒便是刷盤子洗碗。咱們官人不在家中,一應事務都是夫人做主。夫人是個眼裡容不得沙子的,你若犯了錯,她可不饒人。”
曹晚書笑了笑,躬身道:“多謝劉媽媽指教。”說著便默默挽起袖子,開始清洗那些碗碟。這活兒倒還輕巧,只是天冷的時候,冷水浸得手生疼。
忙到晚間,總算能歇下了,也只能睡在大通鋪上,同十幾個丫鬟擠在一處。
她剛躺下,身旁一個丫頭子翻了個身,湊過來悄聲道:“晚娘,你生得這樣俊,若留了疤倒可惜了。我這裡有藥,你塗上些,興許還能好呢。”
曹晚書眼睛一亮,接過藥膏,欣喜道:“多謝妹妹。不知妹妹叫甚麼名字?”
那丫頭看著不過十五六歲,說話時有些羞澀,半張臉埋在被子裡,只露一雙眼睛與她說話:“我叫英紅。”
話音剛落,對面便有人不耐煩起來,嚷道:“你們兩個還有完沒完?嘰嘰咕咕的還叫不叫人睡了?明兒一早我還得早起呢!若起晚了夫人怪罪下來,頭一個就把你們倆捅出去!”
英紅嚇得連忙閉上眼,不敢再言語。
次日一早,劉婆子與曹晚書閒話,說起穗兒來:“這個穗兒,前些日子在夫人跟前露了臉,夫人誇了她幾句能幹,她便鼻子翹到天上去了,對誰都沒個好氣兒。”
曹晚書心不在焉地聽著,心中一動,放低了聲音問她:“劉媽媽,您見多識廣,依您看,像我這樣的,怎麼才能給自己贖身呢?”
劉婆子一怔,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想贖身?這可不大容易。像你這樣的粗使丫頭,少說也得五十兩銀子。這五十兩,你得沒日沒夜幹上好些年呢。”
曹晚書又問:“只要攢夠了五十兩便成麼?”
劉婆子笑了笑:“便是攢夠了銀子,還得夫人點頭答應才成。夫人向來嚴苛,可不大容易鬆口呢。”
曹晚書到這府裡好些日子了,整日裡在廚房忙活,也不知這是個甚麼地方。
她又向劉婆子打聽:“劉媽媽,不知府上的官人是個甚麼人物?”
劉婆子道:“咱們家二爺可了不得,年紀輕輕便做了大官兒。只可嘆數月前被官家貶到滁州去了,還不知幾時才能回來呢。”
曹晚書應和著點點頭:“那倒是位有本事的。不知夫人又是甚麼來路?”
“夫人也是大戶人家出身,只是跟二爺不大合得來,聽說到如今還沒圓房呢。二爺素日裡最是溫和不過的人,卻也難得給她個好臉色。他大約也是厭惡她那炮仗性子罷。”說著又搗了搗曹晚書的胳膊,叮囑道,“你可千萬莫被夫人抓住錯處,她可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呢。”
曹晚書點點頭,又問:“二爺是因著甚麼被貶的?”
劉婆子擺了擺手:“我們這些粗使奴才,哪裡曉得這些個。”
正說著,穗兒推門進來,一見曹晚書便撇了撇嘴,將一筐帶泥的蘿蔔扔到她跟前:“夫人買你來,可不是叫你在這兒閒聊天偷懶的。活兒還幹不幹了?快些洗了,不然我告夫人去,說你偷懶!”
曹晚書一怔,不緊不慢說道:“穗兒姐姐,夫人給我派的活兒是刷盤子洗碗,可沒叫我洗菜呀。”
穗兒雙手叉腰,趾高氣揚道:“我如今叫你洗,你便洗。別仗著自己原是大家小姐出身,便想著偷奸耍滑不幹活。”
曹晚書面上依舊帶著笑:“穗兒姐姐,不是我懶怠幫忙,只是咱們各司其職,若亂了規矩,往後怕要不好收拾,那時夫人跟前反倒不好交代。”
劉婆子在一旁看著不妙,連忙上來打圓場:“都是自家姐妹,莫傷了和氣。再說,洗菜不是屏兒的活兒麼?”
穗兒哼了一聲:“屏兒回家尋她老子娘去了。如今就晚娘閒著,她不洗哪個洗?”
曹晚書心中嘆了口氣,想著自己初來乍到,不好惹事,只盼著趕緊攢夠銀子贖身出去,便彎腰撿起地上的蘿蔔,道:“罷了,我洗便是。”
穗兒見她服了軟,這才得意地哼了一聲,扭著腰去了。
曹晚書蹲在水桶邊洗蘿蔔,冷水沒過雙手,凍得通紅。
劉婆子小聲說道:“晚娘,你別往心裡去。穗兒仗著自己在府裡待得久,素來愛欺負新來的。”
曹晚書笑了笑:“我都省得。”
她一面洗著蘿蔔,一面心裡頭盤算起來。方才穗兒說屏兒回家尋她老子娘去了,那自己是不是也能告幾天假出府去呢?也好去郊外的房子裡瞧瞧宋夫人、柳姨娘他們,也不知他們如今過得怎麼樣了。
想到這裡,她將洗好的蘿蔔從冷水裡撈出來,簡單收拾了收拾,便打算去尋薛夫人告幾日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