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馮大爺悔悟求妻 眾人忙上前攔阻,……
眾人忙上前攔阻, 薛大公子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了她的腕子,急聲道:“妹妹, 何苦如此。”
薛慧卿拼命掙扎著,哭聲越發淒厲,淚水淌了滿臉, 嚷道:“我是沒臉活了, 不如死了乾淨!”一面說,一面仍要往牆上撞去。
幾個丫鬟婆子慌忙上前, 死命抱住了, 她卻又鬧著要尋繩子吊頸,還要去井邊尋死, 鬧得屋裡一時亂紛紛的,雞飛狗跳一般。
安亭蘊立在原地,冷眼瞧著,突然厲聲喝道:“夠了!”
這一聲喝, 帶著股凜凜的寒意,在屋裡迴盪開來。薛慧卿的哭鬧聲生生給止住了, 驚愕地抬起頭來, 淚眼朦朧地望著他。
安亭蘊面色鐵青,冷冷地道:“既知錯了, 這一回便罷了。只是你記著, 若再有下回, 莫怪我不講情面。”
薛慧卿忙止住淚, 拿帕子揩了臉,低聲道:“多謝官人寬恕,奴家再不敢了。”
薛丞連忙上前, 陪笑道:“賢婿深明大義,日後慧卿若再有不是之處,你只管打罵管教,我薛家斷無二話。”
當下又說了些閒話,安亭蘊便辭了出來,自回家中。只覺得渾身睏乏,一頭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薛慧卿坐在床沿,目不轉睛地盯著他那張臉瞧,越瞧越是痴了。
她心裡暗暗想道:“我與那個和尚茍且,原也是因他生得有幾分像你。你自打娶了我,便不肯親近,成親沒幾日又出了門,我一人在家,實在熬不過相思之苦。”想著,便輕輕俯下身去,將臉兒湊近他。
安亭蘊猛然驚醒,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他眼神裡沒有半分暖意,全是厭惡之色,低聲斥道:“做甚麼?”說著,手上又加了幾分力。
疼得薛慧卿眉頭緊蹙,低呼道:“官人,你弄疼我了。”
安亭蘊像甩開甚麼腌臢物件一般,一甩手將她推開了。
薛慧卿揉了揉手腕,又挨近些,一隻手不安分地去扯他的衣襟,低聲道:“官人,你走後這些日子,我日日夜夜只盼著你回來,我想你。”一面說,一面又湊上來。
安亭蘊怒從心起,用力一推,喝道:“滾出去!誰許你進我屋裡的?”
薛慧卿猝不及防,踉蹌了兩步,跌坐在地上。
眼見她眼圈又紅了,似要哭出來,安亭蘊不免心煩,緩和了些語氣,道:“你先出去罷,讓我清淨清淨。”
薛慧卿只得忍淚爬起身來,低著頭出去了。
馮家這邊,綢緞莊終究是支撐不住,關門歇業,連鋪面也典了出去。
馮準在外頭奔波了一日,累得筋疲力盡,回到家中往床上一歪,動也不想動。
豐豔便在一旁替他捶腿捏背,輕聲說道:“大爺這一日可是累壞了。”
馮準趴在床上,咬了口果餅,沒好氣地道:“你們婦人家,哪裡曉得爺們兒在外頭的辛苦。”
豐豔嘆了口氣:“唉,要是夫人在就好了。莊子上那些營生,也能替大爺分分憂。”
“快別提她!”馮準滿臉不悅,截斷道,“提起來就叫人心煩。”
豐豔便不敢再說,低頭替他按著,過了一會兒,又忍不住道:“大爺,奴家說句公道話,夫人的人品實在是沒得挑的。待我們這些人都厚道,還時常請我喝北苑的龍園勝雪茶。若是換了旁人,只怕早就想著怎麼把我們打發出去了。”
馮準冷笑道:“幾團茶葉就把你收買了?你若是惦記她,也跟她去罷,到曹家給她當丫鬟去,我不攔你。”
豐豔見他動了氣,忙住了口,不敢再提曹晚書的事,只一味地替他捶背捏肩,百般溫柔體貼。
這時,雪珠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滿臉是淚,慌得話也說不利索了:“大爺!大爺快去看看我們姨娘罷!姨娘怕是不好了!”
馮準一驚,翻身坐起,忙下床來,胡亂抓了件衣裳披上,幾步趕到春娘房中。
春娘躺在床上,婆子們手忙腳亂地換著一盆又一盆的血水,地上已經積了一大攤,腥氣撲鼻,令人作嘔。
“春娘!春娘!”馮準撲到床前,握住她的手,連聲呼喚。
春娘迷迷糊糊的,似乎聽見了,緩緩睜開眼睛,見是他,嘴唇翕動了幾下,擠出兩個字來:“大爺…”
“你別說話,省些力氣。郎中即刻就來,你一定要撐住!”馮準緊緊攥著她的手,鼻子一酸,眼淚便滾了下來。
春娘搖了搖頭,氣息微弱地道:“我有一件事,對不住大爺…求大爺寬恕。”
馮準忙道:“我知道,那些事都不怨你。孩子的事,都是蕙香那賤人鬧的。父親的死,也與你無干,你不必再提了。”
春娘又搖搖頭,吃力地道:“不是的……我騙了大爺。道長並沒有說夫人會克馮家,那些話,都是我自己編的……”
馮準聽了這話,整個人都愣住了,一時不知說甚麼好,只呆呆地望著她,臉上露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神情來。
春孃的氣息也越來越弱,斷斷續續地道:“是我…我怕失去大爺的寵愛,怕夫人容不下孩子,才編出那些話來。我以為,只要這樣…就能永遠留在大爺身邊了。”
“你……”馮準張口想罵,可低頭看見她那奄奄一息的模樣,心裡頭那團火怎麼也燒不起來。
“我對不住大爺,對不住夫人…”春娘說完這最後一句,眼角滑下一滴淚來,便緩緩合上了眼睛,再沒有聲息了。
這時郎中才匆匆趕到,診了脈,又看了看眼色,道:“晚了,姨娘已經去了。”
馮準眼前一陣陣發黑,整個人僵在原地。
“晚書,”他喃喃自語,“我不該,是我對不住你…”
他心裡頭翻來覆去地只想著這一句話,恨自己愚蠢,恨自己輕信,恨自己當初怎麼就不肯多想一層。可如今說甚麼都晚了,天大的悔恨也換不回從前的日子。
馮準像是從夢裡醒過來一般,撲到床前,使勁搖晃著春孃的身子,大聲嘶吼道:“你起來!你為甚麼這樣對我!你叫我平白無故辜負了一個人!”他喊了兩聲,又轉身衝下人們嚷道:“快去備馬!快去!”
再說曹晚書這邊,自從知道襄陽王動了惻隱之心後,她心裡頭有些不安穩,總覺得有甚麼事情要發生。夜裡也睡不踏實,翻來覆去地思量,覺得萬事總得預先做個準備,別到時候大禍臨頭,便甚麼都來不及了。
她思忖了半日,叫了兩個管事的來,吩咐道:“你們今日悄悄出去,替我辦一件事。”
兩個管事的垂手站著,道:“五姑娘儘管吩咐。”
曹晚書便道:“你們去城外頭尋一處合適的宅子,不必太奢華,只要地方隱蔽些,左鄰右舍簡單些就罷了。另外,再買些田地,最好在偏遠些的地方。這些事情,都要做得隱秘,不可叫人知道,尤其不能讓人知道是曹家在置辦產業。”
兩個管事的聽了,面面相覷,不解其意,問道:“姑娘弄這些做甚麼?”
曹晚書也不多解釋,只道:“別問那麼多,你們只管去辦就是了。”說著,從箱子裡取出一沓銀票來,遞了過去。又叮囑道:“還有一樣,買房置地,都要用靠得住的人的名義來籤契約,萬不可露出曹家的名號來。”
管事的這才隱約明白了些,點頭道:“姑娘放心,小的省得。人選一定挑忠心的,斷不會叫人查出來。”
曹晚書道:“就從那些家生子裡頭挑幾個妥當的罷。你們去罷。”
兩個管事的應了,自去安排不提。
過了幾日,冷元子進來稟報:“姑娘,前頭馮大爺來了,說要見姑娘。”
曹晚書一時沒聽明白,問道:“誰?”
冷元子又道:“是前姑爺馮準馮大爺。”
果子在一旁聽了,把腰一叉,氣鼓鼓地道:“他來做甚麼?這樣沒臉的人,就該拿棒子打出去才是!”
曹晚書往香爐裡添著香炭,頭也不抬,冷淡道:“不見。”
冷元子答應了一聲,自去傳話。
到了陶然軒,宋夫人還在陪馮準坐著,冷元子便道:“五姑娘說她今日不得閒,不見客。”
馮準聽了,連忙央求宋夫人道:“姑母好歹替我去勸勸,千錯萬錯都是我的不是。只要晚書肯回心轉意,我這一輩子定當好好待她,再不敢有半分差池。”
宋夫人伸出指頭點了他額頭一下,罵道:“你這個糊塗種子!我當初怎麼跟你說的?你府裡那些妾室,沒一個好東西,你偏不聽。自己也沒個主見,別人說甚麼你就信甚麼,真是隨了你那親孃了!”
馮準低頭垂淚道:“如今悔也悔不及了。侄兒這才知道晚書的好處,只恨當初被豬油蒙了心,竟那般待她。”說著,越想越氣,抬手便給了自己一個耳光。氣不過,反手又是一個,打得臉上頓時紅了一片,口裡道:“我真不是個東西!”
宋夫人見他這般模樣,心裡的氣也消了幾分,嘆了口氣道:“你也不必如此。晚書那孩子的性子我最清楚,她看著柔順,骨子裡卻最是倔強不過的。既已走到這一步,要想她回心轉意,只怕比登天還難。”
馮準仍不死心,苦苦哀求道:“姑母再去試試罷。萬一…萬一她念在往日的情分上,肯原諒我呢?”
宋夫人被他纏得沒法,只得道:“罷了罷了,我去就是了。你在這裡好生坐著,別四處亂走。”
當下宋夫人便往曹晚書房裡來。
曹晚書還在擺弄著香爐裡的炭火,見母親來了,起身讓座,明知故問道:“母親怎麼來了?”
宋夫人拉著她的手坐下,方道:“準哥兒還在外頭等著,死活求我來勸你。他如今是當真知道錯了,春娘臨終前把實話都說了出來,他也是被人騙了的。你就別怨他了,可好?”
曹晚書一怔,問道:“春娘騙他甚麼了?”
宋夫人嘆了口氣,便把春娘臨終前那些話一五一十地說了,末了又道:“如今他懊悔得甚麼似的,一心只想彌補。你且瞧在他誠心的份上,給他個機會罷。”
曹晚書聽了這些話,心裡頭許多疑惑才漸漸解開了。怪不得新婚那夜,他從春娘屋裡出來之後,便像換了個人似的,怪不得後來馮巖沒了,他怒氣衝衝地指著她說是甚麼剋星,還要拿劍殺她。
原來這一切,都是春娘在背後搗鬼。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堅定地說道:“母親,人不能在一個地方栽兩次跟頭。您去告訴他罷,我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到他了。”
宋夫人知道她的性子,多說無益,嘆了口氣起身回去,將這話轉告了馮準。
馮準聽了,又是悔恨又是懊惱,卻也無可奈何,只得灰溜溜地回家去了。
回到家中,馮準為春娘辦了一場體面的喪事,把手裡那點銀子花得乾乾淨淨。
他本就沒甚麼進項,只靠那點子微薄的俸祿,哪裡養得起府裡幾百口人。沒奈何,只得遣散了大半。
他這一房原先伺候的下人,足有一百來號,如今只剩下二十幾個,偌大的宅子顯得空蕩蕩的,冷冷清清。
那些值錢的物件,也一件件地當了出去,換些銀錢度日。昔日車馬盈門的景象,如今是再也見不著了。
馮準眼見著家道敗落,心裡頭說不出的淒涼,從此便一蹶不振,終日裡只抱著酒壺,喝得爛醉如泥,活在無窮無盡的悔恨之中,再也打不起精神來過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