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訴衷情痴兒淚盡 前番痴情淚猶在 今日……
詞曰:
情之一字, 最是磨人,古往今來,多少英雄豪傑, 跳不出這個圈子。才子佳人,偏教錯配;痴男怨女,總為情牽。名韁利鎖, 縛不住心頭一點痴;富貴榮華, 換不來夢中半刻緣。任你鐵石心腸,也難逃這溫柔陷阱;便是蓋世英雄, 到此間也只得低眉。嘆人間, 多少事,由不得自己;笑世上, 幾個人,真能夠如意。說甚麼門當戶對,講甚麼錦繡前程,到頭來, 不過是鏡裡釵環,夢中啼笑, 空惹得後人一場閒話。
且說亭茂從薛府回來後, 就往安亭蘊住處去了。進了書房,見他正執卷而讀, 便輕輕踱了過去。
安亭蘊抬頭見是兄長, 擱下書卷, 起身相迎, 唇邊帶著一絲苦笑,打趣道:“兄長此來,莫也是催婚的?”
亭茂笑著在他對面坐下, 望著他道:“猜著了。二郎,你也到了該娶妻生子的年紀,父親與我,都在為你這婚事操心呢。”
安亭蘊垂眸,道:“我已有心上人了。我的婚事,我自做主。”
“哦?”安亭茂眼睛一亮,“誰家的姑娘,怎的從未聽你提起過?”
他的心上人,如何能宣之於口?恐是這輩子也娶不到了,只能藏在心底最深處,夜深人靜時獨自咀嚼。
亭茂見他這般模樣,只當他是推托之詞,便笑道:“你又哄我。”頓了頓,又興致勃勃道,“薛家在朝中頗有勢力。你若與薛家姑娘成了親,日後仕途上也能多些幫襯,對你的前程大有好處。我方才也去薛家偷偷替你相看了,那姑娘生得,真真是一等一的俊俏呢。”
安亭蘊聽了這話,一股無名火往上撞,冷笑一聲道:“我難道要靠女人來成就仕途不成?我自有手有腳,憑自己的本事,也能闖出一片天地來。”
安亭茂見他這般牴觸,心中無奈,仍耐著性子勸道:“二郎,我知你有自己的想頭。可婚姻大事,並非只你一人之事,它關乎著咱們整個家族的前程利益。你便不為自己想,也得為家裡想想。”
安亭蘊鼻尖一酸,眼眶微微泛紅,望著兄長,哽咽道:“兄長高見,弟亦心領。只是此生此世,我心意已決。除了她,我斷不會迎娶旁人。”
亭茂一怔,忙問:“那女子到底是誰?你說出來,我也好替你張羅。”
安亭蘊只一味搖頭,不說話。
亭茂想了想,試探著問:“莫非是曹家五姑娘?”說罷又搖搖頭,“不對,她早已出閣了。那就是曹六姑娘?”
安亭蘊低聲道:“兄長,別問了。一切都晚了。”
亭茂吃了一驚,連聲問道:“真是曹五姑娘?你心裡頭放著的,當真是她?可她不是早就嫁人了麼?”
安亭蘊沉默良久,滿心都是苦澀。
真是造化弄人,她已嫁作他人婦,一切皆成過往雲煙,再也回不去了。
他慘然一笑,笑容比哭還難看:“當年她嫁人,並非她所願。我亦有諸多無奈,未能在那時爭得一線之機。自她嫁作他人婦,我心亦如死灰。可這情絲,卻在心底越纏越緊,教我如何能夠割捨?如何能夠忘卻?”
言罷,淚水已潸然而下。
亭茂望著他那傷心的模樣,心裡頭也是一陣酸楚。
他知道這個弟弟的秉性,自幼便是如此,向來說一不二,執拗非常。一旦心意既決,便是千難萬險也難以使他回心轉意。
剎那間,亭茂幡然醒悟,曉得今日這一趟來得錯了。
他望著弟弟那張滿是淚痕的臉,不禁痛心疾首,仰天長嘆道:“你這痴兒,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話說這日,安亭蘊下朝歸來,正走在半道上,見沈修文滿面堆笑地迎了上來,拱手道:“楚堯兄,恭喜恭喜!”
安亭蘊一怔,納悶道:“我哪裡來的甚麼喜?”
沈修文笑道:“聽聞你與薛相家千金喜結連理,這難道不是一樁天大的喜事麼?”
安亭蘊停住腳步,皺眉問:“你聽誰說的?”
沈修文被他這冰冷的語氣弄得一愣,也沒多想,笑著回道:“如今誰人不知你與薛家即將聯姻。昨日在樊樓,薛家大公子宴請了諸多同僚,席間透出話來,說兩家好事已近。大夥兒都說,這是門當戶對的好姻緣,楚堯兄好福氣啊!”
安亭蘊的臉色沉了下來,冷冷道:“一派胡言!我自己都不知道有這回事。婚事又沒定下,薛大公子滿嘴胡唚些甚麼!”
沈修文見他這般模樣,也有些摸不著頭腦,試探著問:“怎麼,你家不是已經下聘了麼?你兄長代你去薛家下的聘,婚事已經定下了呀。難不成,你真不知道?”
安亭蘊霎時明白了。
料定是他父親安以淮的主意,心中那股怒火便騰騰地燒了起來。
他衝著沈修文拱了拱手,匆匆道:“沈兄,我家中還有急事,先行告辭了!”
說罷,翻身上馬,一抖韁繩,那馬便如離弦之箭般疾馳而去。
他一口氣趕回府中,官服都還沒來得及換下,就直接闖入了正廳。
此時,安以淮正與安亭茂在廳中商議著婚事的後續安排。見安亭蘊這般怒氣衝衝地闖進來,父子二人皆是一愣。
安亭蘊雙目圓睜,死死盯著他們,目光像是要噴出火來。
他大聲吼道:“誰允許你們去薛家下的聘!我說過我的事不用你們管!你們瞎操甚麼心!”
安以淮面色一沉,端起長輩的架子,沉聲道:“二郎,我與你兄長所為,都是為了你將來的前程。”
“我用你們操心我的前程!”安亭蘊吼得聲嘶力竭,“在你們眼裡,我究竟算甚麼?一個振興家業的工具麼!”
亭茂見狀,急忙上前勸解:“二郎,你先冷靜些。薛家在朝中的勢力你也是知道的,若能和薛家聯姻,日後你在仕途上必定能平步青雲。”
安亭蘊打斷他的話,嘶聲道:“我不稀罕甚麼平步青雲!不稀罕!”
他喊著喊著,淚水奪眶而出,順著臉頰滾滾而下。
他一抬手,摘下頭上的長翅官帽,狠狠擲在地上。
安亭蘊咬著牙,一字一字道:“既然你們逼我,那這官,我不做了!隨你們去罷!”
安以淮嚇得臉色都變了,慌忙撲過去,趴在地上將官帽撿起來,用袖子細細地擦著上面的灰,一面擦,一面顫聲道:“孩子,別說傻話,你辛辛苦苦讀了十幾年的書,好容易功成名就,怎麼能說不做就不做了呢。”
安亭蘊背過身去,雙肩微微顫抖著。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翻湧的情緒,啞聲道:“我所求的,不過是一份純粹的感情,而非冰冷的權勢交易。倘若薛家小姐執意嫁進門來,只會無辜害了她一輩子。”
安以淮聽著兒子的話,微微一怔,手裡捧著官帽的動作也頓了頓。
安亭蘊緩緩轉過身來,眼神裡滿是決絕:“父親,兄長,此事我斷不會答應。哪怕拼上我這條性命,我也不會迎娶薛家女兒。你們若再逼我,就當我死了,沒有我這個兒子罷。”
安以淮聽了這話,氣得渾身發抖,揚起手來便要打他,嘴裡罵道:“逆子!你怎敢說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話來!”
可那隻手懸在空中,抖了又抖,終究還是緩緩放了下來。
他老淚縱橫道:“你是咱們家裡最有出息的孩子。兒時寒窗苦讀,手凍得長了凍瘡,還依舊捧著書不肯放。你十二歲中了秀才,十七歲中舉人,二十歲科舉,是官家欽點的—甲探花!咱們全家皆以你為榮,以你為傲!如今,如今你卻要為一個不知何處的女子,親手毀掉這大好前程麼?”
安亭蘊聽了這話,心口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紮了一下。
他緩緩開口,堅定道:“父親,我幼時苦讀,為的是有朝一日能以所學造福百姓,能為天下蒼生做些甚麼。而非成為一顆攀附權貴的棋子,任人擺佈。若我與薛家聯姻,每日裡對著一張毫無感情的臉,縱然官場得意,也不過是一具行屍走肉罷了。”
亭茂見父親氣得面色鐵青,趕忙上前緩和氣氛:“二郎,我們並非全然不顧你的感受。你方才說要純粹的感情,可這世間,多少夫妻能得償所願?薛家小姐才貌雙全,說不定相處之後,你二人便能琴瑟和鳴,相敬如賓。”
安亭蘊苦笑一聲,聲音裡透著悲涼:“我心已有所屬,怎能再容他人。況且,若因我一時妥協,誤了薛家小姐的終身,我又於心何忍?”
安以淮重重地坐回椅子上,長長地嘆了口氣:“那你說,如今該如何是好?咱們家的聘禮已經下了,婚期也快到了。若悔婚,便是公然打薛家的臉,往後你在朝中還怎麼立足?”
安亭蘊沉默片刻,毅然道:“此事是我們理虧。我這就去薛家,向薛相坦誠相告,任憑他處置。哪怕因此丟了官職,我也在所不惜。”
安以淮和安亭茂對視一眼,皆是大驚失色。
安亭蘊也不再多言,命人備了禮品,翻身上馬,往薛府而去。
到了薛府,通稟之後,小廝引他入了正廳。薛丞相端坐在主位上,神色冷峻,身旁站著薛家大公子,也是一臉的不悅。
安亭蘊上前恭敬行禮:“薛相公,下官有要事相商。”
薛相微微抬眸,目光如刀似劍,在他臉上緩緩刮過:“安諫議可是為了婚事而來?”
安亭蘊拱手,語氣誠懇道:“正是。下官此番前來,是想懇請老相公成全,退了這門親事。”
此言一出,薛家大公子頓時怒目圓睜,上前一步,指著他斥道:“聘禮已下,婚期將近,如今你說退就退,把我妹妹當皮球踢麼!”
安亭蘊躬身道:“此事確是我的不是。但婚姻大事,關乎一生。我與令妹素未謀面,毫無感情,若強行成婚,對令妹亦是不公。”
薛相道:“安諫議,你這番話倒是動聽。可你想過沒有,一旦退婚,外面會如何議論我薛家的女兒?”
安亭蘊低頭沉思片刻,緩緩道:“我願承擔一切後果。在眾人面前,我可以說是我配不上令嬡,執意退婚;或者說是令嬡看不上我,執意退婚,都使得。只求老相公成全。”
薛相聽了這話,一拍桌子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盯著安亭蘊:“安亭蘊,你當老夫是甚麼人!你當薛家是甚麼地方?你說退就退,說嫁就嫁?老夫在朝中幾十年,還沒人敢這般戲弄於我!”
安亭蘊心知不妙,硬著頭皮道:“老相公息怒,下官絕非戲弄。”
“住口!”薛相厲聲喝斷,聲音裡滿是怒氣,“老夫告訴你,聘禮已下,婚書已換,全城皆知。你若敢退婚,老夫定叫你吃不了兜著走。”
安亭蘊仍不肯放棄,還欲再言。
薛家大公子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冷笑道:“安亭蘊,你別不識抬舉!我妹妹許給你,是看得起你!你以為你是誰?不過是個小小諫議大夫,朝中根基全無,若不是我父親點頭,你八輩子也攀不上這門親!”
安亭蘊道:“我正是自知高攀不起,才來求退的。”
“少廢話!”薛公子一把推開他,指著他鼻子道,“你回去好好準備婚事,若再敢提退婚二字,我定叫你後悔來到這個世上。”
安亭蘊踉蹌兩步站穩,望向薛相,卻見薛相已轉過身去,背對著他,冷冷拋下一句:“送客。”
兩個小廝上來,一左一右架住安亭蘊,不由分說便往外拖。
安亭蘊掙扎著回頭,大聲道:“老相公!老相公!”
薛相頭也不回,只擺了擺手。
安亭蘊被拖出薛府大門,望著那兩扇硃紅大門緩緩閉合。
這些天,他每天都往薛相府跑,可都被拒之門外。
這天,他又去了。
這回薛公子親自出來,站在臺階上望著他,說道:“你若識相,便回去好好準備迎親;若不識相,聽說你那個心上人,是曹家的五姑娘,如今在馮家做媳婦,若是傳出甚麼不好聽的,那可怨不得旁人。”
安亭蘊眉頭緊鎖,死死盯著薛公子:“你甚麼意思?”
薛公子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沒甚麼意思。只是想告訴你,識時務者為俊傑。你若安安分分娶了我妹妹,大家都好。若是不然,馮家那點子爛賬,翻出來夠他們喝一壺的。到時候你那心上人受了牽連,可別怪我們沒提醒你。”
安亭蘊咬牙切齒,紅了眼睛。
薛公子見他這般模樣,滿意地笑了笑,轉身進去了。
他安亭蘊為官數年,自問清正廉明,從未做過一件虧心事。可今日,像趕狗一樣被人從大門裡趕出來,還被人捏著軟肋來威脅。
他又想起五妹妹被聖旨賜婚,自己闖宮門那天,官家對他說的話。
“安卿,只有你自身足夠強,爬得足夠高,才有資格,去拿回你想要的東西。”
當時他還不以為然,只當是官家的勉勵。
如今他明白了。
他終於明白了。
“薛家。今日之辱,我記下了。”
安亭蘊攥緊拳頭,一抖衣袖,轉身大步離去。
作者有話說:下一章高能預警哈!某位忍了又忍的男主,下一章要情難自抑了。請未成年人在成年人陪同下觀看(bushi),總而言之,下一章不看會後悔的期待值先給你們拉滿,等待我明天的更新吧
順便再求求營養液感謝之前送營養液的寶寶們,我還以為上次在作話求營養液,會沒人鳥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