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禍起蕭牆 西夏國地處西北,疆域雖……
西夏國地處西北, 疆域雖則遼闊,無奈本就地瘠民貧,加之生產技術粗疏, 諸多物資便多有短缺,絲綢綾緞便是其中最緊俏的一宗。
因此上,但凡有機會從大宋這邊換得些綢緞回去, 西夏人便是不惜重金, 也要交易到手。如今朝廷與西夏開了戰,這貿易禁令便執行得格外嚴苛, 凡有私相授受者, 皆以通敵論罪,決不寬貸。
偏偏曹家大房的曹軫、曹軸兩兄弟, 不知天高地厚,暗地裡與西夏人做起了這不要命的買賣。
他二人原想著神不知鬼不覺,賺一筆銀子添補家用,誰料想走漏了風聲, 被人拿住把柄,如今叫人五花大綁押解回來, 這事兒若是張揚出去, 他二人性命難保事小,只怕整個曹氏一門都要跟著遭殃。
曹軫曹軸二人被推推搡搡弄進廳來, 面色慘白如紙, 渾身抖個不住, 曹望心頭那股火便再也按捺不住, 順手抓起手邊的茶盞,劈頭蓋臉便朝他二人擲了過去。
“你們兩個孽障!”曹望氣得聲音都劈了,“你們可知自己闖下了多大的禍?那可是通敵賣國的死罪!是要株連九族的!!!”
曹軫嚇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磕頭如搗蒜一般,撞得砰砰響:“叔叔,侄兒知錯了。是侄兒豬油蒙了心,只看見那點子銀子,便昏了頭,犯下這等大錯!求叔叔救救侄兒,救救侄兒罷!”說著涕泗橫流。
曹軸也跟著跪倒在一旁,嘴唇哆嗦著,嚇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拿一雙驚恐的眼望著曹望。
曹望看著他二人這副模樣,心頭的怒火更熾,指著他們罵道:“如今朝廷與西夏戰事正緊,前方將士拼死拼活。你們倒好,為了那幾個臭錢,敢私通敵國,真是不要命了!”
罵著,便從門後抄起一根棍子,沒頭沒腦便朝二人身上打去。曹軫曹軸不敢躲閃,硬生生挨著,嘴裡不住聲地討饒。
曹軫忍著痛,抬起頭來,滿臉淚痕道:“叔叔,我們原是想為家裡多掙些錢財,誰知闖下這等大禍。我們再也不敢了,只求叔叔想個法子,把這事兒捂住了,萬萬不可叫人知道啊!”
宋夫人在一旁聽著,直氣得渾身亂顫,罵道:“如今知道怕了?早先做甚麼去了!依我說,就該把你們兩個孽障活活打死,也免得帶累我們一大家子!我的輿哥兒在邊關打仗,整日價腦袋拴在褲腰帶上,捨生忘死地保家衛國,你們卻有臉在背後幹這等賣國求榮的勾當!”
曹望打了半晌,總算略略消了些氣,把棍子往地上一扔,喘著粗氣問道:“我問你們,那些與西夏人來往的賬目書信,可都還在?”
曹軫忙道:“都在侄兒屋裡收著。”
“糊塗東西!”曹望跺腳罵道,“還不趕緊給我統統燒了,一張紙片兒也不許留。另外,你們與西夏人說話時,可曾透露過咱們曹家的底細?”
曹軫曹軸慌忙搖頭,曹軸這會兒總算能說出話來,結結巴巴道:“沒…沒有,我們雖則糊塗,可也不至於這麼蠢。與西夏人交易時,我們只說自己是行商的,從不曾提過家門,更不曾說過曹家半個字。只是純粹的買賣,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曹望聽了,這才略略鬆了口氣,嘆道:“罷了,如今也只能先看看風色。我這就去準備些銀兩,去拜望幾位老友,探探口風。你們兩個給我老老實實呆在府裡,不許出門半步!若是再敢生出甚麼么蛾子,可別怪我不顧叔侄情分!”
宋夫人急道:“官人,這兩個兔崽子就這樣饒了他們?依我說,就該打死了乾淨,不然下回他們膽子更大,還不知要闖出甚麼禍來!”
曹軫曹軸聽了,嚇得魂飛魄散,連連磕頭:“嬸嬸饒命!叔叔饒命!再沒有下回了,再也不敢了!”
曹望嘆一口氣,擺手道:“罷了,拖下去,家法處置吧。”說著便轉過身去,不願再看。
宋夫人心裡頭那口氣哪裡消得下去?只恨不能親手把這兩個孽障打死了事,也好過整日提心吊膽,怕他們再禍害全家。
按下魯國公府這邊焦頭爛額不提,且說曹輿,領著麾下將士在西夏邊境上,那是真刀真槍地幹。
他一馬當先,衝鋒陷陣,麾下將士也無不用命,屢次衝破西夏軍的防線,把僵持膠著的戰局,硬生生撕開一道口子,為大宋掙來了一場久違的勝仗。
這捷報傳到京城,朝堂上下一片歡騰。官家龍顏大悅,當即下旨,擢升曹輿為涇原路副都部署,又賞賜了無數的兵器糧草、甲冑器械,外加金銀綢緞若干,以彰其功。
訊息傳到曹家,宋夫人歡喜得不得了,趕忙換了衣裳,親自到祠堂裡磕頭上香,跪在蒲團上喃喃禱告:“祖宗保佑,保佑我們輿哥兒平平安安,早日凱旋。”
曹輿在軍中接了聖旨和賞賜,卻並不將這些財物據為己有。
他命人把全營將士召集到校場上,自己站在將臺之上,看著眼前這一張張飽經風霜的臉。
這些人與他同生共死,在刀尖上滾過來,在血海里淌過去,是他的兵,更是他的兄弟。
他清了清嗓子,高聲道:“弟兄們,這些賞賜,是朝廷給的,可這功勞,不是我曹輿一個人的!是咱們大夥兒拿命換來的!今日我便把這些東西,分給你們!”
話音一落,滿營將士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一個個笑得合不攏嘴。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這是曹爺爺賞咱們的!”
於是眾人便跟著喊起來:“曹爺爺待咱們恩重如山!往後咱們這條命,就是曹爺爺的!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再說那安亭蘊這邊。
他母親才剛死不久,他父親安以淮就又娶了一房續絃,是姓秦的人家,人稱秦氏。
如今安以淮帶著這一家子,連同年長的兒子安亭茂、兒媳張氏,並孫子孫女,還有小女兒,一併都搬來汴京居住。
安亭蘊心裡頭老大不自在。他生母過世才多久,孝期還沒過,父親便急急地娶了新婦,這叫他如何能好受?
只是這話不便明說,悶在心裡,便成了一塊疙瘩。
這日安以淮把眾兒女叫到廳上,自己端坐在上首,一手牽著秦氏,對安亭蘊道:“二郎,這是你新過門的母親,你們頭回見面,還不見過?”
安亭蘊直挺挺站在當地,雙手垂在身側,攥得緊緊的。他那雙眼睛,冷冷地從父親臉上滑過,又落到那秦氏身上。
秦氏被他看得有些侷促,勉強扯出一個笑來。
安亭蘊開口道:“我母親早死了,哪裡又來個母親?”
安以淮臉上那點子笑意僵住,乾咳一聲,掩飾著心虛:“二郎,你母親已逝,我知道你心裡頭不好受。秦氏溫柔賢淑,往後定會好好照顧這個家。你不可這般無禮。”
秦氏也忙上前一步,放軟了聲音道:“二哥兒,我知道你一時半會兒難以接受。只是我既進了這門,便會真心待你們,咱們往後就是一家人了。”
一旁站著的安亭茂見狀,悄悄扯了扯弟弟的衣袖,低聲勸道:“亭蘊,莫要讓父親為難。”
大嫂張氏也在旁邊使眼色,意思叫他好歹順著些,別跟長輩頂撞。
安亭蘊卻似沒聽見一般,嘴裡的話仍是冷硬如鐵:“秦夫人既進了我安家的門,亭蘊自當以禮相待。只是‘母親’二字,恕亭蘊實在叫不出口。”
安以淮聽了這話,怒道:“我平日是怎麼教導你的?如今你出息了,當了大官,眼裡便沒有我這個父親了,是也不是?”
安亭蘊淡淡道:“不敢。”說著便退到一旁,再不開口。
他的侄兒侄女嚇得躲在張氏身後,怯生生地看著這場面,大氣也不敢出。
安以淮強壓著怒氣,又說道:“如今咱們闔家搬到汴京,這是天子腳下,你們一個個都給我謹言慎行,莫要丟了安家的臉面。尤其是你,二郎,你也老大不小了,早該娶妻生子,成家立業了。”
安亭蘊冷聲道:“我的事,不勞父親費心。”
眾人皆不敢出聲,張氏擔憂地看了看他們父子,悄悄拉了拉丈夫的衣角。
亭茂輕咳一聲,上前打圓場道:“父親,亭蘊年紀尚輕,這婚姻大事也急不得,慢慢相看便是。”
安亭蘊被這滿屋子的人吵得腦仁兒疼,也不多說,轉身便大步走出廳堂。身後傳來安以淮拍桌子的怒罵聲,他只當沒聽見。
東京城裡那些有頭有臉的世家大族,聽聞安亭蘊的家人搬來了汴京,一個個便如同蒼蠅見了血似的,攜著厚禮紛紛登門拜訪。
安亭蘊年少成名,仕途順遂,前程不可限量,這樣的人家,誰不想攀一門親?
安以淮滿臉堆笑地在前廳接待著一眾賓客,心裡頭那份得意,簡直要從臉上溢位來。
一個鬚髮花白的老頭兒笑道:“令郎與我家小兒年歲相仿,又同在朝為官,彼此也算相熟。我家那小女兒,琴棋書畫無所不通,模樣也周正,與令郎實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啊。”
安以淮聽了,心裡頭一動,剛要應承下來,忽又想起次子那個倔脾氣,若是自己擅自做主,那孽障還不知要鬧成甚麼樣。
便只含糊笑道:“李御史過譽了,犬子能有今日,也是他的造化。不過這婚姻大事,到底還得看他自己的意思。”
嘴上雖這般說,心裡頭卻已在盤算著,哪家的門第更高,哪家的姑娘更配得上他安家的門楣。
一個小廝匆匆跑到書房,喘著氣道:“二爺,老爺讓您去前院見見各位大人。”
安亭蘊還在埋頭處理公務,聽了這話,眉頭便擰成一個疙瘩,把筆一擱,冷冷道:“就說我身子不適,不見客。”說罷起身便回了自己屋裡。
前廳裡,安以淮左等右等不見兒子來,心裡頭又急又臊,面上還要撐著笑臉。
小廝跑回來,附在他耳邊低語幾句,安以淮臉上的笑便有些掛不住,只得對眾人道:“各位大人,實在不巧,犬子今日身子不適,不便見客。至於婚事,我定會好好與他商議,待有了結果,再告知各位。”
眾人聽了,不免失望,紛紛告辭而去。
待客人散盡,安以淮把長子亭茂叫到跟前,問道:“你覺得今日這幾家,哪家的姑娘最合適你弟弟?”
亭茂沉吟道:“兒子以為,薛相公家的女兒倒是不錯。薛家門第高,成了親,往後薛家也能在朝中幫襯著亭蘊些。”
安以淮嘆道:“我何嘗不知薛家好?只是咱們貿然替他應下,他那脾氣,知道了還不得鬧翻天,我可惹不起他。他一向聽你的話,你往後多勸著些。”
亭茂想了想,道:“二郎總歸是要娶妻生子的。依兒子看,不如就替他定下薛家吧。他娶誰不是娶?娶個門第高的,對他只有好處。”
安以淮皺眉道:“話雖如此,可他那性子你也知道。萬一他鬧起來,說真的,我還真挺怕他的。”
安亭茂笑道:“父親不必過於擔憂。二郎雖則倔強,但也不是不明事理之人。咱們先定下,再慢慢與他說,曉以利害,他或許便能明白咱們的苦心。”
安以淮聽了,無奈地搖了搖頭,苦笑道:“也罷,但願他能體諒咱們的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