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丁憂期滿 宴席結束後,安亭蘊在馮……
宴席結束後, 安亭蘊在馮府的園子裡轉了轉,恰巧碰上曹晚書。她身著一襲白色的布裙,挽著簡單的髮髻。
見四下無人, 待她走近了,他才從樹後緩緩走出,輕聲喚道:“五妹妹。”
她猛地抬頭, 神情有些驚愕, 微微屈膝恭敬道:“二表哥安好。”
安亭蘊走上前幾步,又停住, 目光在她身上游移, 喉結滾動,良久, 才沙啞著嗓子問道:“你,過得可好?”
曹晚書微微側過頭,避開他的目光,看向遠處, 輕聲說道:“官人待我極好,日子也算安穩。”
安亭蘊眼神黯淡了幾分, 嘴角扯出一絲苦笑:“那就好, 只要你幸福就好。”他微微仰頭,深吸一口氣, 強忍著不讓眼淚落下。“你若有難處, 只管遣人告知我。”
說罷, 他從懷中掏出一個香囊, 遞向她,說:“這是你從前最喜愛的香料,就當是我最後的一點心意。”
曹晚書猶豫了一下, 還是伸手接過。
這時,忽聽遠處傳來有人說話的動靜,曹晚書回過神,將香囊藏入袖中,結結巴巴道:“我,我還有事要忙,失陪了。”
說完,便匆匆離去,只留他站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漸漸隱入月色,久久未動。
馮巖出殯這天,送行隊伍浩浩蕩蕩,後面跟隨著鑼鼓隊奏著哀樂,一陣陣銅鑼聲沉悶而悠長。
靈柩前,馮準手捧瓦盆,盆中還燃燒著紙錢,他雙手將瓦盆舉過頭頂,一聲脆響,瓦盆瞬間破碎。
靈柩緩緩前行,‘孝子’賢孫們緊隨其後,哭聲不斷。女眷們相互攙扶,悲痛欲絕,哭聲悽慘。
忙完了喪事後,朱夫人便一病不起了,每日以淚洗面,哭的眼睛紅腫。
曹晚書坐在床邊,用勺子舀了點粥,吹了吹送到她嘴前。朱夫人沉默不語,搖搖頭不肯吃。
“婆母,好歹吃一點粥吧,公公已經去了,我們不能再沒有你。”她啜泣著道。
朱氏想起道長說的那些話來,如今是一一應驗了,對曹晚書便也沒了甚麼好臉色。她抬起手來,將曹晚書手裡的粥給打翻在地。
曹晚書嚇了一跳,只當她是剛死了丈夫心情不好。這衣服也髒了,只好回去又換了一身。
馮準病怏怏地在床上躺著,春娘如今也還在西廂養著病,自分娩過後,她便落下了下紅之症,每日裡血流不止。合著這一家人,都成了病秧子了。
不過,這院裡倒是清淨了,少了個蕙香,春娘又病了,豐豔是個實心眼不會耍心機,每日繡花做針線,絳鶯素日裡也不出門。
家裡外頭現在全指望著曹晚書一人,忙完府中事物又跑去綢緞莊檢視生意,每日兩頭跑。
莊子上的生意漸漸好了起來,官司打贏了,拉的饑荒也填上了,現在就只等著盈利。
只是馮巖一死,家中頂樑柱便倒了,往後的日子還不知怎麼過呢。
可惜了馮衝,過些日子他原是要娶清平縣主趙瀟瀟進門的,如今也只能再耽擱一年。
景祐元年,甄選後位人選,魯國公府曹望之女曹玉書德馨且賢,奉旨成婚。
先是宅門硃紅添喜,庭除灑掃一新。女眷們忙碌於閨閣,細整嫁衣,曹玉書身著青綠色的禕衣,上面繡著一行行五色翟鳥、雲龍圖紋等樣式,頭戴鳳冠,瞧著便覺威嚴端正。曹望著朝服端坐正堂,反覆叮囑,嚴令上下恪守禮制,以待聖恩。
使者至,宣制書,滿門皆跪。問名時,曹望恭敬答之。
曹玉書被宮女攙扶出去,宋夫人忍不住的哭泣,又怕大喜的日子當著宮女的面,傳出去恐今上龍顏不悅。
直到一行車馬遠遠離去,宋夫人才悲痛欲絕哭的愈發厲害起來。
馮準也在一旁安慰著說:“姑母快別哭了,今兒是娘娘的好日子呢。”
宋夫人緩緩閉上雙目,哽咽道:“我的玉姐兒,今生難再見了。”
勸著勸著,曹金書也在一旁流下眼淚,忍不住趴在顧平生懷裡頭哭。
不久後,馮家孝期已過,馮衝迎娶清平縣主趙瀟瀟進門,絳鶯那邊也傳來好訊息,說是已有兩個月的身孕了。如此,雙喜臨門。
馮準一高興,把絳鶯安排住在了蕙香原先住的東廂裡頭。
因絳鶯平日裡很少出門,曹晚書也沒見過她幾面,聽了她的好事,連忙叫人準備了些珍貴禮品送過去。
曹晚書與她說這話,卻瞧見絳鶯愁容滿面,渾然不見有著欣喜的神色。
她好奇詢問:“妹妹是有甚麼難處?”
絳鶯拿著帕子拭淚,撲通一聲跪在曹晚書跟前兒,道:“我原是不想給大爺做妾的,還請夫人大發慈悲,放我出去吧,腹中孩子我定會墮下,絕不留有後患。”
“這…”曹晚書有些詫異,忙不疊地去扶她,又問,“究竟是甚麼緣故呢?”
“我爹曾是五品將軍,後來被人冤枉殺了頭,舉家流放。中途我被親戚給賣到了瓦子勾欄,每日唱曲討爺們歡心,本以為日子也就這樣了,誰料卻被大爺看上,將我贖來。哀世上女子之多艱,我曾暗自立下誓言,此生絕不與人為妾,卻強拗不過,委身於此。”
絳鶯言語間,頗有大家閨秀女子的風範,想來他爹未被殺頭時,也是家裡千嬌萬寵的人。
絳鶯仍跪在地上不肯起,連連磕頭,又哭著說道:“我知夫人為人寬厚,只要夫人肯助我一臂之力,幫我逃出生天,出去後我自立一番天地,當牛做馬感激不盡。”
曹晚書聽著絳鶯這一番哭訴,心中難免有些不忍,輕嘆一聲道:“你先起來吧。”
絳鶯依舊執拗地不肯起身,只是淚眼汪汪地望著曹晚書,眼中滿是哀求之色。
“你所說的這些話,我還得細細思量。況且你已有身孕,大爺又把你當心尖子上的人,若是貿然行事,萬一有個閃失,我如何擔得起這罪責?”曹晚書緩緩說著,眼神中透著幾分無奈。
絳鶯聞此言,哭得愈發悲慼,“大爺並非良人靠不住的,今兒我是他心尖人,明兒她是他心尖人。若是此生不得脫身,我還不如一刀抹了脖子去。”
曹晚書心中一震,這絳鶯言辭決絕,倒讓她有些敬佩。“你且先坐下休息,此事萬不可再與他人提及,待我尋個時機,想個周全之策,再做定奪。”
絳鶯不可置信抬頭看她,忙不疊地磕頭謝恩,這才在丫鬟的攙扶下起身。
且說安亭蘊一襲素衣,靜立在祖祠前。三年丁憂時光,使他原本清俊的面容添了幾分沉穩。
他望著牌位上的先人名諱,心中暗道:“家國重任在肩,丁憂已畢,當返朝堂。此去必懷赤誠之心,不負先靈所期。”語罷,深揖三拜,轉身踏出祠堂。
門外,侍從牽馬等候,行囊皆已備齊。他輕身跨馬,一抖韁繩,向著京城方向行去。
踏入京城府邸,舊僕迎上,紛紛道:“恭迎官人回京。”
他徑直走向屋內,親手整理好行囊,書籍、文稿仔細放置妥當,又將昔日朝服取出,輕輕撫摸著。往日朝堂的明爭暗鬥如走馬燈般在腦海浮現,那些或忠或奸的面孔,或激昂或陰謀的言辭,無不令人心驚膽寒。
次日,垂拱殿上。安亭蘊身著朝服,頭戴長翅帽步入大殿。
“臣安亭蘊,丁憂期滿,特來複職,拜見陛下。”安亭蘊跪地叩首。
官家微微點頭,說道:“卿之孝心,朕亦有所聞。守孝三年,克盡禮儀,未曾有半分差池。之前又在興化治理水患有功,造福一方,實乃忠孝兩全之楷模。朕心甚慰,今朝中恰有諫議大夫一職空缺,眾卿家認為如何?”
一時間,殿內大臣們紛紛交頭接耳,片刻後,便有幾位德高望重的大臣出列,齊聲奏道:“陛下英明!安亭蘊才德兼備,為人正直敢言,又有治水之功、孝心可嘉,實乃擔任此職之不二人選。臣等附議,望陛下恩准。”
官家嘴角微微上揚,道:“既如此,安亭蘊聽旨,朕封你為四品諫議大夫,還望卿日後依舊秉持忠心,直言進諫,輔佐朕治理天下,莫要辜負朕之信任。”
安亭蘊忙叩首謝恩:“臣遵旨,謝陛下隆恩。”
話說,自從馮巖死後,馮準的官場之路便愈發不順。沒了靠山,他又只是一個小小舉人出身的,自然會被那些進士出身的官員們瞧不起。
前些日子,他辦錯了事,被上峰大罵一通,一氣之下便辭官不做了。
這段日子,他求見了幾位父親生前摯友,想在他們手下謀個肥缺,可嘆世態炎涼,那些曾經在父親面前阿諛奉承所謂的摯友,如今見他無權無勢,皆閉門不見,或只打發下人出來敷衍幾句,說些“如今時局艱難,實在沒有合適位置”之類的託詞。
馮準只得垂頭喪氣的回家來,拿著丫鬟小廝們出氣,一點兒不順心之處,對他們是非打即罵。
曹晚書見他愁眉不展,小心翼翼地說道:“官人,要不咱們找找老爺從前的門生?他們或許念著老爺的恩情,能幫襯一二。”
馮準苦笑著搖頭,如今自己這般落魄,那些人又怎會輕易伸出援手?
“父親在世時,家中賓客盈門,這些人往來頻繁,親切熱絡得如同至親一般。如今父親離去,我不過是暫遇困境,想在他們手下謀個差事,他們便立刻變了臉色,將昔日情誼拋之腦後,可悲,可嘆吶!”
話落,馮準看向曹晚書,忽的想起來一人,連忙又對她道:“誒?你家不是有個遠方親戚叫安亭蘊,我記得父親離世時他還來弔唁呢。”
馮準突然提到安亭蘊這人,曹晚書心中不覺有些恍惚,好奇問:“他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