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沉冤昭雪 曹晚書鼻尖一酸,癟著嘴……
曹晚書鼻尖一酸, 癟著嘴,委屈得淚珠兒撲簌簌往下掉,哽咽道:“說多錯多, 如今女兒是連喘口氣也都是錯的了。罷罷罷,女兒不說了,父親要打要罰, 悉聽尊便。”
曹望被她這一句堵得心肝肺都揪在一處, 揚起手又要打過去,額上青筋直跳:“我今日索性打死你這個孽障, 也省得日後辱沒門楣!”
“住手!”老太太登時站起身, 一把將曹晚書護在懷裡,摟得緊緊的, 心肝肉兒地叫著,老淚縱橫地指著曹望道,“你要打死她,先把我這老不死的也打死了罷!大家乾淨!”
曹望急得跺腳, 一疊聲道:“母親這是從何說起?您說這話,真真叫兒子無地自容了。”
老太太拿帕子拭了淚, 沉聲道:“安亭蘊原是咱們曹家外親, 又不是不相干的外男。他記掛著表妹,夜深前來問一聲, 本也無甚大礙。偏你們夫妻兩個鬧得這樣驚天動地, 倒把沒事嚷成有事了!”
曹望被訓得滿面羞慚, 忙躬身賠罪:“都是兒子莽撞, 一時糊塗,求母親快起來,地上涼, 仔細受了寒氣。”
宋夫人也忙上前攙扶,陪笑道:“婆母快別動氣,原是我的不是。聽那丫鬟說了一嘴,便當真以為五丫頭做了甚麼見不得人的事。我也是怕失了祖宗臉面,一時急糊塗了。”
丫鬟……
曹晚書心裡忽地一動。
昨夜守夜的丫頭都被迷暈了,按理說該是神不知鬼不覺,究竟是哪個嘴快的告了密?
她正出神想著,也不知何時被老太太從地上攙了起來。
老太太摟著她坐了,面沉似水,厲聲道:“這件事到此為止,權當沒有發生過。吩咐那些丫頭婆子們把嘴閉嚴實了,倘有半個字傳出去,我是不依的。把那個叫香雲的丫頭帶上來,我親自審她。”
不多時,只見一個十四五歲的小丫頭怯生生掀開簾子進來,低垂著頭,不敢四處張望,進屋便直挺挺跪下了。
“奴婢香雲,給老太太、老爺、太太請安。”
老太太端起茶碗,呷了一口,慢慢放回桌上,並不抬眼瞧她,只淡淡道:“你叫香雲?我記得原先蘇越家的有個閨女,小名兒也叫香雲。”
香雲身子微微一顫,聲音登時矮了半截:“承蒙老太太記掛,奴的父親正是蘇越。”
曹晚書心中頓時雪亮。她原還納悶,何時得罪過這個叫香雲的丫頭。老太太一提蘇越家的,她便甚麼都明白了。
當初她理家時,因蘇越暗地裡撈了曹家不少油水,她為著替府裡省些銀子,便設了個局,人贓並獲。後來蘇越和他媳婦便被父親發賣了。
誰想他們竟還有個女兒留在府裡當差,因不在自己屋裡,她從不曾留意過。
想來這便是自己當初理家結下的冤孽了。
老太太道:“今兒一早你往太太屋裡去,說昨夜五姑娘與安亭蘊私會。你且把自己瞧見的,一五一十說來。”
香雲抬頭飛快睃了曹晚書一眼,又慌忙垂下頭去,道:“昨兒夜裡,小娟姐姐家去了,叫奴婢替她守夜。夜半風大,奴婢被吹得肚子疼,便去茅廁解手。
回來的路上,見一個男子往紫蝶苑去了。夜裡黑,看得不真切,但那身量絕不是府上的哥兒們。奴婢心裡疑惑,便悄悄跟在後頭。到了紫蝶苑,只見院裡的姐姐們都躺在地上,唬得奴婢心裡直跳。只敢躲在門縫裡偷瞧,就見,就見——”
“就見甚麼?”曹晚書問。
“就見五姑娘開了門,兩人說說笑笑了一會子,安二爺便上前抱住五姑娘,兩人耳鬢廝磨了好一會子,便相擁著進屋去。”
香雲偷眼覷著曹晚書,咬了咬牙,豁出去一般說道:“奴婢、奴婢在門縫裡瞧見,安二爺進了屋,便、便把外裳解了,摟著五姑娘就往桌邊去,將姑娘放在桌上,壓著…壓著親了好一會子,衣裳都揉得不成樣子了,還說些個體己話。奴婢臊得不敢再看,底下的話,實在學不出口了。”
香雲話音剛落,宋夫人便急忙對老太太道:“母親可聽見了?這成甚麼話!怨不得我生氣。五丫頭都定了親的人了,還跟外男牽扯不清,這要傳出去,咱們家的姑娘們還嫁人不嫁了?”
曹晚書並不理會宋夫人,只又問香雲:“後來呢?”
香雲縮了縮脖子,硬著頭皮道:“後來,屋裡便吹了燈。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安二爺才從屋裡出來,衣裳半敞著,頭髮也亂了。他走到二門外,正撞見一個小廝叫阿寶的,便給了幾兩碎銀子,叫他封口,別把今夜的事說出去。”
曹晚書聽罷,慢慢站起身,走到香雲跟前,垂眸看了她一會,方轉身對眾人斂衽一禮,不疾不徐道:“孫女自幼深居閨閣,習女紅,誦詩書,自問知禮守分,從不敢越雷池半步。不料今日忽遭此不白之冤,被指與男子私會,真乃千古奇冤。懇請祖母、父親、母親明察秋毫,莫被虛言矇蔽,還孫女一個清白。”
“把那個叫阿寶的小廝帶上來。”曹望吩咐道。
不多時,阿寶便被帶進來,跪在地上。
曹望問道:“昨夜你見著安亭蘊,是甚麼情形?”
阿寶道:“回老爺,安二爺他那時衣袍頭髮都有些散亂。小的只當他是來前廳見老爺的,便上前請安。誰知二爺給了小的幾兩碎銀子,囑咐小的別說他來過。”
這話倒是真的,昨夜安亭蘊一路車馬勞頓,風塵僕僕,衣發散亂也是常情。
但絕不是像香雲說的那般,因偷情私會才亂了衣裳。
曹晚書看著香雲,冷聲道:“香雲,你父親當日是因在府裡中飽私囊、欺壓主子,才被老爺發賣的。你若因此恨我,編了謊話毀我清譽,我念你一片孝心,倒還可饒你這一回。你若再執迷不悟,滿口胡言,可知會是甚麼下場?”
香雲身子微微發抖,眼神閃爍不定,口中卻咬牙道:“奴婢所言句句是實,若有半句虛言,叫奴婢喉嚨生瘡,天打雷劈,死後墮入無間地獄,割了舌頭下油鍋,上刀山!”
曹晚書眉梢微挑,唇邊浮起一絲似笑非笑的意味:“好,我給你臺階你不下,這是要與我死磕到底了?”
見香雲不吭聲,她便又徐徐說道:“你今日毀我清白事小,辱安亭蘊名節事大。二表哥如今是朝廷命官,又身負重孝,生母亡後,日日守於墳前,風雨不輟,連官家都親口贊他孝悌忠信。”
她頓了頓,目光陡然凌厲起來:“可就在今日,你卻給他扣了一頂好大的帽子!母喪期間,與女子私會偷情。這可是違揹人倫的大罪,按律當判刑罰,罷官免職,永不敘用,更累及祖宗清名,令闔族蒙羞!”
香雲聽得臉色慘白,冷汗涔涔而下,裡衣都快要溼透了。
曹晚書忽然勃然作色,目露寒光,抬手一掌拂在她發頂上,厲聲道:“你今日冤枉了他,倘被他知曉,你是甚麼下場?你爹孃又是甚麼下場?你不單毀了他,還讓官家金口玉言如何收回?官家剛贊完他孝悌忠信,轉眼就傳出他大逆不道的新聞。你不單騙老爺夫人,你還騙了官家!”
香雲面如土色,心口突突亂跳,兩手亂搖:“我沒有,我沒有!不是這樣的!我所說的都是我親眼瞧見的!”
“你親眼瞧見他來紫蝶苑不假,可其中添了多少油加醋,你心裡明白。你說我與他耳鬢廝磨相擁入屋,可昨夜我小娘分明也在屋裡。便是偷情,也合該找個沒人的地方去罷?”
曹晚書轉向曹望,神色坦然:“父親,二表哥豈是那等貪花戀酒的登徒子?他若真有意,何至於當著人面?他難道不要自己的前程了?”
話音剛落,簾子一掀,曹玉書走進來,揚聲道:“你們說的我都聽見了。昨夜我也在紫蝶苑,我給五妹妹作證。二表哥確實來過,和晚丫頭說的一模一樣,是來賀她婚事的。並沒有香雲這小蹄子說的那些腌臢事!”
宋夫人氣得一拍桌子,指著香雲道:“方才不還賭咒發誓,說若有半句虛言,就割了舌頭上刀山下油鍋麼?”
香雲再也撐不住,到底年紀小,此刻已是淚流滿面,左右開弓自扇嘴巴,哭求道:“奴婢錯了!求老爺太太饒了奴婢這回罷!奴婢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宋夫人冷哼一聲:“你巧舌如簧,搬弄是非,汙衊主子,險些把我和老爺都騙了去。如今你是惹惱了五姑娘,怎麼發落,全瞧五姑娘的。”
曹晚書沉吟半晌,心裡暗想:到底還是自己當年年輕氣盛惹下的禍。蘇越家祖祖輩輩都是曹家的奴才,便是貪些油水,也不至於那樣發賣出去,叫他們一家子把幾輩子的老臉都丟盡了。香雲是蘇越的女兒,想替爹孃出口氣,也是人之常情。
她思忖良久,方緩緩開口:“就罰你掌嘴五十,貶為三等僕役,日後砍柴挑水,搬運粗重,不得再入內院。”
宋夫人大為訝異,扭頭看著曹晚書:“這……這就完了?”
曹晚書點點頭,輕嘆一聲:“念在她家祖祖輩輩都是曹家的奴才,貶為粗使丫頭,日日干粗活,日子也不好過,算是懲戒了。”
香雲原以為自己犯下這等大罪,不是被打死,就是被賣給人牙子。若賣到別家當丫頭還好,倘若賣進那見不得人的地方,她可真就不活了。
此刻聽曹晚書這般發落,不禁喜極而泣,連連叩頭:“謝姑娘恩典!奴婢這就去領罰!”
此後種種,俱是後話,不必細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