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夜探深閨 他的嘴唇因為乾燥略顯蒼……
他的嘴唇因為乾燥略顯蒼白, 下巴上也長了些胡茬,凌亂的髮絲被夜風吹的舞動著,眼眶裡滿含淚水。
柳姨娘一看是他, 就開始陰陽怪氣地嚷道:“我當是哪路神仙駕臨,原來是安家哥兒。你不是回鄉為母丁憂,披麻戴孝去了麼?怎地有這般好興致, 深更半夜大駕光臨。”
“哦喲喲, 瞧我這記性。”她誇張地拍了下自己的嘴,“該打!如今您可是聖眷隆恩的安大官人了, 自然瞧不上我們家, 罷罷罷,是我們高攀不起。”
安亭蘊邁著沉重的步伐緩緩走來, 不解地問:“姨娘何出此言?須把話說個明白。”
“我乏了,不想提這些舊事。”柳姨娘甩了甩帕子,走回屋內,便要把門關上。
剛要鎖上門, 門便被安亭蘊給一把推開,他急切道:“話總要說清楚。”
曹晚書趕忙上前去, 把柳姨娘護在身後, 對他說道:“安大官人,這裡是內宅, 您請回吧。”
安亭蘊用力推著門, 想要擠進屋裡去:“五妹妹, 你開門。把話與我說個明白, 究竟怎麼一回事?”
“表哥快走罷。深更半夜,若教人瞧見,你我顏面何存?你便不顧自己, 也須為我的閨譽著想。”門內女聲又急又怕,使出全身力氣將他向外推搡。
“我本想從興化回來,掙得個好前程再回來迎娶妹妹為妻,誰料母親舊疾發作,竟沒了命去,我只好請求陛下讓我解官回鄉丁憂。對了,我當日還寫了一封信,寄來府上,不知妹妹收到沒有?”
安亭蘊急匆匆地又說著:“得知妹妹被官家賜婚,我一路馬不停蹄地趕到東京進宮面聖,不料還是晚了一步。”
曹晚書想起他寄來的那封信內容,又結合他方才所說的這番話,便覺有些蹊蹺。
“表哥信上白紙黑字寫著日後勿擾四個大字,如今又過來說這些話做甚麼?”
“冤枉,我何曾寫過這樣一番信。”
“上頭蓋著你的大印,還說不是你寫的。”
安亭蘊雙目圓睜,失聲叫道:“天大的冤枉!我對天發誓,絕無寫過這等混賬言語。若是我寫的,立時教我五雷轟頂,屍骨無存。”他神情激憤,幾欲噴火。
他猛地一捶門框,心裡恨海滔天,幾欲炸裂,心想:必是哪個天殺的王八羔子,敢調換我的書信,害得我好苦!更不知曹府上下見了那狗屁不通的信,是如何唾罵於我。若教我查出是哪個腌臢潑才,定要將他碎屍萬段,挫骨揚灰!
曹晚書眉頭緊鎖,心亂如麻。原來是這般陰差陽錯……可知道了,又能如何?
“事已至此,真相大白亦屬枉然。二哥哥,請回吧。我婚期在即,今夜之事若有一絲風聲走漏,你教我如何茍活於世。”
安亭蘊血湧上頭,不假思索衝口而出:“若真傳揚出去,我娶你。你嫁與我,不必受公婆磋磨立規矩,我指天誓日,此生敬你愛你,絕不納妾,永不二色!”
曹晚書心頭劇震,一時竟痴了,原來他心中,果真是有我的。
她冷笑一聲:“二哥哥此刻若娶我,是想連這身官袍,這前程也一併不要了麼?丁憂之身,私德有虧,你當朝廷法度是兒戲?”
安亭蘊身形一晃,方才那股不顧一切的孤勇瞬間被戳破,洩得乾乾淨淨。
一股深重的無力感攫住了他。他仰頭,喉中發出幾聲慘笑,笑聲比哭更難聽。
是了,他如今,可不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滿腔赤誠,一身狼狽,前路斷絕,連想護住心愛之人都成了奢望!悔恨如同毒蟲,噬咬著他的五臟六腑,痛得他快要站立不穩。
此刻他才如夢初醒,從宮中失魂落魄出來,昏了頭直闖魯國公府後宅。如此莽撞,如此不知輕重,絲毫未替晚書妹妹的名節著想。
被她一語點醒,方知自己此行,不啻於將她推入更深的火坑。
安亭蘊心如死灰,踉蹌後退一步,對著門內深深一揖,聲音乾澀沙啞:“姨娘、五妹妹,安某告辭了。”
他轉過時,一直強忍著的淚,終是滾了下來。
夜風正緊,淚珠子剛溢位眼眶,便被風吹散了,涼涼的,落在自己手背上,竟像是別人的淚。
他慌忙抬手去拭,卻越拭越多,洇溼了衣袖,洇溼了前襟,怎麼也拭不淨。
他低著頭疾走,不敢回頭,也不敢出聲,只怕一出聲便是嚎啕。
直至走到二門外,忽被一個小廝攔下,那小廝曾經見過他,便恭恭敬敬叫了一聲:“安二爺。”
安亭蘊別過臉去,從荷包裡掏出幾個碎銀子,扔到那小廝手裡,告誡道:“別說我今日來過。”
小廝一瞧他出手大方,連笑呵呵的低聲說著:“安二爺放心,安二爺慢走。”
卯時正刻,朝暝冉冉東昇。
府上丫鬟們早早便起來,有的拿著掃帚認真清掃庭院,有的擦拭桌椅,有的在打理著花草。她們的身影穿梭在花叢間,廊道里,時不時傳來輕聲細語的歡笑聲。
曹晚書昨夜思慮重重,不知夜裡幾時才睡著的覺,這會子還賴在床上,不知做著甚麼夢呢。
果子端著一盆熱水走來,見她還睡著,過去輕輕叫了聲:“姑娘,該起了。”
“嗯…”她嘴上應著,身子卻還賴在床上一動不動。
這會兒冷元子又走了進來,道:“姑娘,一會子還得去給老太太,太太請安呢,快起來穿衣梳洗吧。我現在命人擺飯,要是遲了可就又該怪罪了。”
一不做二不休,曹晚書硬撐著睡意坐起身來,眼皮像粘上了似的睜不開。
果子將巾帕過了熱水,擰乾了,走過去給曹晚書擦臉,完事又過了一遍水,擰乾了幫她擦手。
那邊冷元子拿著牙粉,過來幫她擦了牙漱口。
又是穿衣又是梳洗,一番折騰下來,也過了一個時辰。
收拾妥帖了正準備出門去,果子卻一臉心事重重。
“姑娘,今兒早上我看咱們院裡的烏鴉趕都趕不走,總覺得會發生點甚麼事。”
冷元子往她腦殼上拍了一下,教訓道:“閉上你的烏鴉嘴,好端端的能出甚麼事?”
這話,倒是讓曹晚書警醒了。
景福堂。
曹晚書還未進門,只覺得屋裡頭氣壓有些低,她做了好一番心裡鬥爭,才邁進去門檻。
見曹望也在,且看向她的眼神像是要吃人,曹晚書心中暗想,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昨夜的事估計是走漏風聲了。
她微微屈膝福了一福,柔聲細語道:“給祖母,父親母親請安。”
“孽障,還不跪下!”曹望呵斥一聲,坐在上首狠狠一拍桌子。
曹晚書被嚇了一跳,打了個激靈,心想莫不是昨夜之事真被人給發現了。
她只得聽話跪下,明知故問:“不知女兒做錯了甚麼事?”
“昨夜到底發生了何事,你給我一一道來。”
“昨夜…”曹晚書抬眸看了一眼曹望,見他正目眥盡裂的盯著自己,不由心裡發怵。
“昨夜二表哥曾來過。”
曹望又發問:“然後呢?他說了甚麼,又做了甚麼?”
“他得知我不久將要嫁人,前來恭賀,說了幾句話便走了。”
曹望額角青筋暴起,起身向她走去,牟足了勁一巴掌抽在曹晚書臉上:“孽障,你還不說實話,我看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
老太太嚇了一跳,趕忙上去攔他:“哎呀,別打孩子。”
這一巴掌打過來,曹晚書腦袋有些發懵,一陣耳鳴過後臉蛋兒火辣辣得疼起來。
她捂著臉頰,不禁哭地直抽抽:“爹,女兒所說句句屬實。昨夜我與小娘在屋裡頭說話,聽見有敲門聲便去開門,誰曾想來的人是二表哥,他真的只說了幾句話便走了。況我只當他是哥哥,女兒和他沒有任何逾矩之事,以上所述絕無半分虛假。”
曹望道:“他來找你怎麼不先去前廳拜見我?反倒偷偷溜去後宅,還用迷魂散迷暈了丫鬟小廝。怎麼你大姐姐四姐姐成親的時候他不來賀喜,偏你要成親,他偷摸著找你去,我看莫不是你二人早就有了私情?”
“冤枉啊,腿長在他的身上,他想去哪兒我怎知道。只是爹爹不分青紅皂白便給了女兒一巴掌,女兒好生心痛。”
曹晚書哭得可憐,曹望見她那半張臉也腫了起來,便有些於心不忍了。
宋夫人四下張望,想著要說些甚麼,但是看了看老太太和曹望的臉色,終是沒敢開口。
老太太忽然開口道:“安亭蘊之前寄來一封信,說與我曹家日後再無瓜葛,如今又偷溜進府去找你,這是甚麼意思?活了大半輩子我倒不懂了。”
“孫女也納悶兒,昨晚問了他一嘴,他發誓說並沒有寫過那封信,許是被甚麼人把信給調換了也說不準。”曹晚書頓了頓又接著往下說,“想來二表哥也不是那等忘恩負義之人,能高中一甲探花,讀的聖賢書不知有多少,日日受那些儒家思想的禮義薰陶,定是做不出來那等子事的。”
曹望吃了一驚,心中怒火登時消了大半,可後一想,豈不是因為那一封信錯怪了安亭蘊。
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該同意晚書與馮準的婚事。這下可好,好好的一個金龜婿沒了。
在座的幾位,心裡頭都揣著心思。
宋夫人是個心裡頭藏不住話的,憋了半天,總算能找到個機會說出來。
“官人,玉姐兒如今也和離了,不如到時候把安亭蘊請來府上商議商議,若他不嫌棄咱們玉姐兒嫁過一次人…”
話還沒說完,就被老太太給打住。
“你甭想這些事情了,安亭蘊還戴著孝呢,等他出了孝期,蘭姐兒也到了該嫁人的年紀。”
宋夫人一聽,抓心撓肝得難受,這豈不是白白便宜了大房那邊?
“婆母,玉姐兒也能等得的,蘭姐兒還小呢,不著急說親事的,我是她的嬸子,趕明兒好好給她挑幾個豪門望族讓她選就是了。”
曹望聽得煩躁的很,不耐煩道:“行了行了,咱們想甚麼都沒用,還是過些日子把安亭蘊請來做客,問問他相中哪個。”
曹晚書知道他們打的甚麼主意,一甲探花,何等的天之驕子,人中龍鳳。
滿京城,多少人家爭著搶著想把女兒嫁過去,這個閨女不成,就便那個,當物件似的送來送去,一切都是為了自己最核心的利益。
光顧著說這些,宋夫人眼風一掃,見曹晚書還跪在地上,不由得嘟囔了兩句,把氣撒在她身上,斥道:“你說說你,昨夜同安亭蘊私會,對得起我侄子嗎!”
曹晚書心內本就憋著一團火,橫豎馮家她是不肯嫁的,索性把心一橫,又端端正正磕了個頭,道:“父親、母親既認定女兒與表哥有私,女兒縱有千張嘴也辯不明白。與其帶著這不清白的名聲嫁入馮家,辱沒了門風,玷汙了聖旨,倒不如求了祖母的恩典,剃了這頭煩惱青絲,找個庵堂青燈古佛了此殘生。也免得日後在馮家,上不能敬事公婆,下不能和睦妯娼,終究是個拖累。我這一去,便算是替曹、馮兩家祈福消災了。”
宋夫人一聽這話,登時急了眼,拿帕子指著她道:“你這說的甚麼胡話!賜婚的旨意都下了,你去當姑子,叫我們拿甚麼人填這個坑?”
曹晚書垂著眼,道:“那便對外頭只說,五姑娘福薄,一病死了。我自入了空門,便是方外之人,從此不與曹家相干,也不與馮家相干。乾乾淨淨,兩不相欠。”
曹望氣得直哆嗦:“你這是要跟家裡斷絕關係?養了你十幾年,沒成想養出你這麼個白眼狼!”
她跪在地上,低著頭久久不應答。
“說話!”曹望大聲吼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