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碰見個浪蕩子 趙蕭蕭面上那點子得……
趙蕭蕭面上那點子得意漸漸凝住, 繼而漲得通紅,霍地立起身來,伸出纖纖玉指, 直直指著曹晚書,尖聲道:“小賤人!你罵誰是蟲豸?”
曹晚書不慌不忙,拿起絹子輕輕沾了沾唇角, 滿臉是茫然不解的神氣:“姐姐這是怎麼說?妹妹不過見席間熱鬧, 偶然想起前兒瞧話本子,上頭有幾句話, 是形容市井潑皮的, 覺著有趣,便念出來解個悶兒罷了。姐姐何至於這般動氣?難不成, 這村話可是戳著姐姐的心事?”
趙蕭蕭氣得渾身亂戰,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嘴唇哆嗦著,說不出囫圇話來。
四圍坐著的千金們, 不敢明目張膽地笑。低了頭,有以帕掩口的, 有悄悄交換眼色的, 有咬著耳朵說小話兒的。
趙蕭蕭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正沒開交處, 趙蕭蕭身畔站著一個穿銀紅褙子的女子, 揚起臉來, 鼻孔朝天地說道:“好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 你可知眼前這位貴人是誰?說出來,只怕嚇破你的膽!”
曹晚書把脊背挺得筆直,淡淡道:“便是金枝玉葉, 也須講個理字。方才無端端拿我們曹家姊妹取笑,這是甚麼道理?”
那女子冷笑一聲:“這位可是清平縣主,七大王的愛女。不日便要出閣,嫁與安亭蘊安大官人做正頭娘子。我恍惚聽說,你們曹家如今也想攀附安大人呢。”
說著,轉臉向旁側一個穿桃紅褙子的侍女擠了擠眼,侍女便嗤地笑出聲來,眼睛直勾勾盯著曹晚書,揚眉道:“是你想攀附?還是曹玉書?又或者,是你身旁這位?”她拿眼梢瞟了瞟蘭書。
曹晚書聽了,自是怒不可遏。可面上還不得不綻出笑靨,只聽她道:“我們曹家的事,你一個外頭人如何知道得這樣真切?難不成我們姊妹在家說話時,這位姐姐蹲在房樑上聽壁角來著?”
聞言,有幾個年輕些的媳婦,忍不住將口中茶水噴了出來,慌得連忙低頭拭衣襟。
那女子惱羞成怒,狠狠跺了跺腳,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
這時,屏風外閃過一道寶藍身影。
宋夫人眼尖,忙搶上前去攔住,笑道:“準哥兒往哪裡去?這邊是女席,仔細衝撞了姑娘們。”
這馮準生得倒是一表人才,頭戴白玉蓮瓣冠,身穿石青緙絲交領長袍,真個是翩翩佳公子的模樣。
他站在那裡,隔著屏風的縫隙往裡張望,指著那邊廂的曹晚書,低聲問宋夫人:“姑母,你瞧席間那位穿淡藍褙子的小娘子,好一副伶牙俐齒,竟是個妙人兒呢。”
宋夫人探頭瞧了瞧,笑道:“嗐,那是你晚書妹妹,我常和你提起的。”
馮準眼睛一亮,道:“原來她就是晚書妹妹?我將來若娶了她家去,可不得被她整治得死死的?”說著,自己倒先笑了,心裡暗暗盤算起來。
宋夫人聽了這話,啐道:“趁早兒收起你這沒要緊的想頭罷!你想娶,我還不叫她嫁你呢。”
馮準一愣,忙道:“這是怎麼說?”
宋夫人拿眼風掃了他一下,壓低聲道:“人家晚書的事,早與安家哥兒說定了。安亭蘊安探花,那可是我與你姑父心裡頭看準了的人。你還在這裡做夢呢!”
她又想起一樁事來,便拿指頭點著他道:“還有,我勸你趁早兒把你那個外室安置妥當了好。這樣沒遮沒攔的,仔細將來鬧出來,沒臉見人。”
馮準一聽,慌得臉上變了顏色,連忙擺手,四下一瞧,見無人在近前,才湊近了低聲道:“姑母千萬休提!這事若傳出去,我這名聲還要不要了?好姑母,權當沒這回事罷。”
宋夫人嗔了他一眼:“我自替你瞞著,可你自己也該檢點些。如今倒想著娶晚書了,也不掂量掂量自個兒。”
馮準涎著臉笑道:“好姑母,我瞧著晚書妹妹實在好,心裡愛得甚麼似的。您老人家好歹替我想想法子,周全周全。”
宋夫人冷笑道:“哼,你夢裡想去罷!”
且不說這廂姑侄兩個說私話,單說席面上,清平縣主想起一樁舊事,道:“我倒是想起來一件事,當年顧侯夫人和襄陽王那些風流韻事,如今想想,還覺著好笑呢。”
她口中這個“顧侯夫人”,指的便是曹家大姑娘曹金書。
桌案底下,曹晚書的一雙拳頭攥得死緊,她厭惡極了眼前這個拿自己姊妹作踐取樂的女人。
旁邊另一個女子湊趣道:“如今林二姑娘已是襄陽王妃了,曹大姑娘到底只落了個侯夫人做。”
曹晚書面上仍帶著笑,只聽她對著蘭書曼聲道:“妹妹,你還記得東街說書先生養的那隻鸚鵡嗎?”
蘭書有些不明所以,甚麼鸚鵡?她不知道。
不等她開口,曹晚書便道:“你忘啦?那鸚鵡學舌倒是勤快,可惜撿來撿去,盡是些腌臢話呢。”
“好!好個曹五姑娘!”馮準躲在屏風後,險些拍手叫起好來,被宋夫人連忙一把拽住袖子,往男賓席那邊拖去。
曹蘭書見清平縣主臉上青白不定,曉得這是動了真氣,只怕晚書惹出大禍來,便悄悄在桌下扯了扯她的衣襟,使個眼色,叫她別再言語。
清平縣主霍地立起身來,冷冷一笑:“你今日得罪了我趙蕭蕭,來日自有你的好果子吃。我們走!”
一聲令下,呼啦啦走了一多半人。剩下來的那幾個,都是素日與曹家交好的。
王家三姑娘挪過身來,低聲勸道:“晚書妹妹,你也彆氣了。那個清平縣主,性子最是驕橫,眼裡沒人,咱們只當沒瞧見就完了。”
曹晚書搖搖頭,道:“她驕橫她的,我管不著。可她拿著我家裡人作踐,我便不能忍。王家姐姐,你是見過我四姐姐的,你倒說說,她可是外頭傳的那樣?”
王家三姑娘嘆了口氣,道:“自然不是。只是那些人沒福,沒見過玉書妹妹的好模樣,只信那些混賬話。晚書妹妹,我勸你一句,往後別招惹她了。我也聽說了,她要嫁安亭蘊的事,如今正得意呢。”
曹晚書便不再言語,靜靜坐著,拿箸子撥弄碗裡的菜,卻一口也吃不下去。
宴罷,曹晚書獨自一個,漫無目的地走著。
她想來想去,還是覺著安亭蘊更可靠些。
畢竟打過幾回交道,知道他是個溫和細心的。只要他肯答應不納妾,自己倒甘願嫁他。可如今,卻被清平縣主搶了先。
正低著頭悶走,忽然後頭竄出一個人來,一手捂住她的嘴,一手攬住她的腰,三兩步便拖到林子深處。
“你是誰!”曹晚書被推倒在草地上,嚇得魂飛魄散,渾身哆嗦。
慌亂間瞥見旁邊有根枯枝,忙抓在手裡,顫巍巍舉著:“你…你別過來!這是侯府,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馮準見她嚇成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你當拿著根樹枝子,我就怕了你了?”說著,伸手奪過枯枝,兩手輕輕一掰,斷成兩截。
曹晚書臉都白了。
馮準忙退後一步,拱了拱手,笑道:“妹妹別怕,我可不是歹人。你母親是我姑母,我是她親侄子馮準。改日還要登門拜訪的。”
“哦…”曹晚書這才略略放心,從地上爬起來,拍打著身上的泥土,抬腳便要跑。
馮準伸手扯住她袖子,笑道:“曹妹妹,急甚麼?說句話兒再走。”
曹晚書面上泛起薄怒,道:“馮公子請自重。便是母親親侄,也該曉得男女大防。”
馮準見她惱了,忙鬆開手:“瞧把你嚇得。在席面上,你連清平縣主都不怕,倒怕起我來了?”
曹晚書瞪了他一眼:“你偷聽我們說話?”
“無意間聽見的。”馮準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只見她雖有些狼狽,卻掩不住那一副好容貌,好身段,心下甚是滿意,便笑道,“我改日去你們府上提親,娶你。”
曹晚書啐了一口:“誰稀罕!”心裡卻想,這人好歹也是舉人出身,怎麼這般沒個正經,倒像個市井潑皮。
扔下這句話,她提起裙襬,轉身便跑。
跑得太急,不留神腳底下一絆,撲通一聲,結結實實摔了一跤。
馮準忙趕上來,問道:“可摔著了?”
“你別過來!”曹晚書一骨碌爬起來,回頭瞪著他,滿臉警惕。
她三步一回頭,五步一轉身,見他果然站在原地不動,這才放心,一溜煙跑遠了。
馮準望著她的背影,忍不住搖頭笑了。心想,若娶了這麼個有趣的丫頭家去,往後的日子可不熱鬧?只是不知道,她能不能容得下自己那個外室。
蘭書見她回來,一身的土,嚇了一跳,忙拉住她問:“這是怎麼了?可是清平縣主使壞,暗地裡欺負你了?”
曹晚書搖搖頭,道:“沒有的事,是我自己不留神,絆了一跤。”
蘭書不信:“姐姐,你跟我說實話,若真是她害你,我必不依。”
“哎呀,真不是。我本想散散心,走著走著就摔了。”
蘭書半信半疑,也不再追問。
說話間已是盛夏。
興化縣這日,天上像破了窟窿,瓢潑大雨傾盆而下,砸得屋瓦噼啪亂響。
屋裡悶熱得很,窗戶上糊的紙都洇溼了,透著一股子潮氣。
“大人,魯國府送信來了,說是要緊的,緊趕著送來的。”一個小廝弓著腰進來,袖口還滴著水,衣襟也溼了一片。
安亭蘊霍地立起身來,一把奪過那封被雨水浸得半潮的信。
三把兩把撕開,抽出信紙,一目十行看過去,只見他胸脯一起一伏,長長吸了口氣,又沉沉吐出來。
二話不說,跌坐回圈椅裡,提起筆來便寫得飛快,頃刻間一張白紙便填得滿滿當當。
安亭蘊擱下筆,取過信封封好,用火漆燙了口,遞給小廝,道:“快馬加鞭,送到魯國公府。路上不許耽擱,便是馬跑死了,信也得給我送到。”
小廝一疊聲應著,雙手捧過信來,剛要轉身,肚子裡忽然一陣咕嚕嚕響,絞著疼。想是方才淋了冷雨,內急起來。
他偷瞥一眼安亭蘊,見他正揹著手站在窗前,望著外頭的雨幕出神。
小廝便把信往桌角一撂,夾著腿,往茅房奔去了。
等他提著褲子回來,見信似乎被人動過,挪了位置。心下疑惑,四下裡看看,並沒人,只道是自己記岔了,或是被窗縫裡鑽進來的風吹的,也未多想,揣起信,冒雨出門去。
轉眼已是八月天氣。馮準備了厚禮,登了魯國公府的門。
曹望坐在廳上,手裡捧著茶盞,眼皮子也不抬一下。
他心裡還惦記著安亭蘊那小子當初的承諾,如今外頭風言風語,都說安探花要攀高枝兒,和清平縣主定親。
曹望心裡窩著一團火,偏生不信。這會子見馮準這副架勢,更是煩悶。
呷了口茶,慢悠悠放下,曹望打著哈哈道:“賢侄有心了。只是五丫頭年紀還小,這婚配的事,再議罷,再議罷。”三言兩語,便擋了回去。
尷尬著,一個小廝捧著一封信進來,垂手道:“老爺,興化縣安大人府上送來的。”
曹望一聽,眼睛登時亮了,嘴角忍不住往上翹。心道:好小子,到底來信了,必是來解釋和清平縣主那事的。
他強按捺著,接過信來,等小廝和馮準都退到一旁,才慢條斯理拆開。
抽出信紙展開來,偌大一張紙上,只孤零零寫著四個大字——日後勿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