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四姐姐和離了 宋夫人歪在榻上,聽……
宋夫人歪在榻上, 聽人回說四姑娘回來了,還當是三日回門,忙起身迎出去。
及至見了曹玉書的面, 見她眼眶紅紅的,臉色也青白,心裡便“咯噔”一下, 暗道不好。
曹玉書見了母親, 忍了一路的眼淚,便再也收不住, 一頭扎進宋夫人懷裡, 哭得說不出話來。
宋夫人唬得甚麼似的,一面摟著她拍撫, 一面拿眼去瞪月見:“這是怎麼了?”
月見嘴快,不等曹玉書開口,便把那夜的事一五一十說了。如何如何等到子時,姑爺如何進門, 如何見了姑娘像見了鬼似的,如何跌跌撞撞地跑了, 如何兩三日不見蹤影。
宋夫人不聽則已, 一聽這話,登時火冒三丈, 拍著桌子罵道:“好個李植, 他竟敢這般作踐我女兒!早知如此, 當初說甚麼也不該應這門親事!”
曹玉書哭了一陣, 方抬起頭來,拿帕子拭了淚,咬著唇道:“母親, 我要與李植和離。”
宋夫人一怔,隨即點頭道:“必須和離。我女兒花一樣的年紀,難不成真個守活寡。”
她來回踱步,越想越氣:“怪道那日迎親,他們李家遲遲不來,我只當是路上耽擱了,如今想來,分明就是不情願。既是不情願,又何必來求親。”
景福堂裡,曹老太太由曹晚書伺候著用點心。
曹晚書拿著筷子,夾了一箸菜,送到老太太嘴邊,笑道:“祖母,再嚐嚐這個,是我親手做的。”
老太太嚼了嚼,點頭讚道:“嗯,不錯。五丫頭的手藝是越來越好了。”
曹晚書得意地笑了笑:“只要祖母喜歡,我每日變著花樣給您做。”
老太太笑得合不攏嘴,對一旁的劉媽媽道:“你聽聽,這丫頭嘴抹了蜜似的,就會討我歡心。”
劉媽媽笑道:“五姑娘孝順,老太太有福氣呢。”
話音剛落,宋夫人那大嗓門,還沒進門,就嚷開了:“老太太!您可要給玉書做主啊!他們李家欺人太甚!”
老太太放下筷子,微微皺眉:“甚麼事?瞧你莽莽撞撞的。”
宋夫人一頭闖進來,後頭跟著曹玉書。
她一進門,也顧不得甚麼禮數,撲到老太太跟前,哭道:“那個李植,新婚之夜指著玉姐兒說是鬼,嚇得跑了,至今不見蹤影。若不是念著當年公爹被他家所救,我說甚麼也不會把玉姐兒嫁過去受這等屈辱。嗚嗚嗚……”
老太太聽了,把曹玉書拉到跟前,細細打量了一番,心疼道:“好孩子,這話可當真?”
曹玉書點點頭,淚又下來了。
老太太嘆了口氣,正要說話,宋夫人又道:“老太太,這還是其次。如今李家倒打一耙,滿城裡傳咱們玉書樣貌醜陋,新婚之夜嚇跑了夫君。這話傳得沸沸揚揚的,若真個和離了,玉姐兒往後可怎麼嫁人?”說著,又大哭起來。
曹晚書在一旁聽得,氣得臉都白了,兩排牙咬得咯咯響,忍不住道:“豈有此理!我這就找他們李家算賬去!”
“回來!”老太太厲聲道,“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出甚麼頭?給我安生待著。”
曹晚書抿了抿嘴,把那股火氣強行壓了下去。
老太太沉吟片刻,道:“讓人備車,我親自去一趟李家。等你父親下朝回來,告訴他,把宗族族長、族老們都請來,商議和離的事。”
次日一早,曹家馬車直抵李宅門前。
宋夫人身後跟著十幾個小廝,浩浩蕩蕩地進了李家大門。
李夫人正在廳上坐著,見這陣仗,臉上的笑便僵了僵,起身迎道:“親家老太太,親家夫人,這是做甚麼?”
曹老太太端坐在椅上,面色沉靜,不怒自威。
她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道:“李夫人,今日我們過來,便是商議和離的事。”
李夫人臉色一變。
老太太繼續道:“當年李大人救了我官人性命,我們感激不盡,答應結為兒女親家。這些年來,我們曹家一直信守承諾,將玉書嫁了過來。可如今令郎逃婚在外,反倒叫我家孫女擔了惡名。這事,我們曹家斷不能忍。”
李夫人聽她提起這話,忙道:“可冤煞我了,這話可不是我傳出去的。那日府上來了許多賓客,許是他們嘴碎,捏造出來的也不一定。”
月見在一旁忍不住道:“當時姑爺進屋,已經過了子時,賓客早就散了。”
“放肆!”李夫人一拍桌子,“你一個奴婢,這裡有你插嘴的份?”
宋夫人揚了揚眉,冷笑道:“李夫人好大的威風。我女兒的事,我女兒的丫頭說不得?今兒我們把話撂在這兒。和離,是非和不可的。旁的廢話,不必再提。”
李夫人也惱了,沉著臉道:“若我家不答應呢?”
“那咱們就公堂上見。”宋夫人絲毫不讓,“你兒子跑了,倒拉著我女兒守活寡,天下沒有這樣的理。”
李夫人不屑地哼了一聲:“別打量我不知道,你們曹家和官府裡勾著呢。”
“話可不能亂說。”宋夫人打斷她,“我們曹家清清白白,律法可是擺在那兒的。有理走遍天下,沒理寸步難行。你急甚麼?”
李夫人被她堵得說不出話,氣得渾身發抖。
回頭一看,她那個夫君,李大人還坐在角落裡,手裡拿著一柄拂塵,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對眼前這場鬧劇,竟似充耳不聞。
李夫人一肚子火沒處撒,幾步衝過去,一把搶過那拂塵,狠狠摔在地上,罵道:“你是一家之主!就看著我一個人在這狼窩裡鬥?整日擺弄這些勞什子,兒子都是叫你教壞的!”
李大人緩緩彎下腰,拾起拂塵,抖了抖上頭的灰,面色仍是淡淡的,只道:“修之於家,其德乃餘。”
“呸!甚麼魚不魚的!我聽不懂你這些鬼話!”李夫人已是氣昏了頭,一眼瞥見案上那些瓶瓶罐罐,更是火上澆油,衝過去抱起來就往地上砸,“我讓你煉!讓你煉!煉得兒子跟你學壞了!”
瓶瓶罐罐碎了一地,丹丸滾得東一顆西一顆。
李大人沒有攔她,而是長長嘆了口氣。
他轉過身,對著曹老太太和宋夫人,深深作了一揖,道:“家門不幸,賤內無狀,讓親家老太太、親家夫人見笑了。千錯萬錯,是我李家對不住曹家。和離……就和離罷。”
李夫人一聽,登時急了,衝過去推了他一把,罵道:“你瘋了不成?你腦子叫驢踢了!”
李大人忽然抬起頭來,瞪著她,咆哮道:“我看瘋了的是你!”
這聲音震得屋樑上的灰都簌簌落下來。
李夫人被吼得一愣,定定地站在那兒,不敢再開口。
兩家各自請了族老來,當面議定和離,按下手印。曹玉書的嫁妝,如數抬回曹家。
自此,曹李兩家,再無干系。
光陰迅速,轉眼便是數月。
這一日,永定侯府擺滿了月酒。
曹金書生了個大胖小子,宋夫人高興得不得了,早早便張羅起來。
水榭旁的迴廊上,掛滿了琉璃燈,風一吹,叮叮噹噹的響。賓客絡繹不絕,笑語喧譁。
小娃娃裹著大紅襁褓,頸間掛著長命鎖。
宋夫人抱在懷裡,別提有多稀罕,湊到曹晚書跟前,笑道:“晚丫頭,你快瞧瞧,這嘴巴,這眼睛,跟你大姐姐小時候一模一樣。你看像不像?”
曹晚書掩著嘴笑:“母親又糊塗了。大姐姐落地時,我還在孃胎裡打轉呢,哪裡就見過?”
宋夫人愣了一下,隨即拍著額頭哈哈大笑:“瞧我這記性!一高興,嘴上就沒把門的了。”說著,又探頭朝窗外望望,見外頭人來人往的,忙叮囑曹金書:“一會兒放爆竹驅邪,讓姑爺囑咐底下人,離孩子住的上房遠著些,可別驚了我的寶貝疙瘩。”
曹金書笑道:“嗐!您這是把他當瓷娃娃了。他爹說了,要打小兒養他個大膽的性子,往後還要帶兵打仗呢。”
“可別!”宋夫人忙擺手,“快讓姑爺死了這條心罷。你弟弟整日價帶兵打仗,我這心天天提著,燒香拜佛就沒斷過,就怕有個閃失。再來一個,我這命還要不要了?”
這時,顧平生走了進來。
他向宋夫人作了揖,恭恭敬敬道:“岳母大人,馬上開席了,請您入座罷。”
說著,又往四下裡看了看,問:“怎麼不見四姨姐兒?”
曹金書這才想起來,忙道:“正是呢,四妹妹怎麼沒來?我聽說李家的事了,正想問問。”
曹晚書見宋夫人沒言語,便替她答道:“她想一個人靜靜,便沒過來。”
顧平生點點頭,又道:“我聽說,轅哥兒中舉了?”
他不提還好,一提這事,宋夫人臉上便有些不好看。
她撇了撇嘴,道:“可不是麼。李姨娘的鼻子都快翹到天上去了,逢人便說她兒子是文曲星下凡,說我的輿哥兒不過一介武夫。”
曹金書忙笑著哄道:“李姨娘不一直都是那樣的人麼。轅哥兒有出息,也是給咱們曹家爭光不是?母親彆氣了。”
宋夫人這才臉色緩和些,嘟囔道:“我哪是氣這個?我只是看不慣她那副嘴臉罷了。”
一時開席,賓客們按著位次坐了。
曹晚書和曹蘭書被安排在水榭東邊的一席,同席的都是些官宦人家的千金小姐。
其中一個滿頭珠翠、穿金戴銀的小姐,名喚趙蕭蕭,一雙眼在曹家姐妹臉上溜來溜去,忽然問道:“你們兩個,哪個是那曹玉書?”
蘭書回答:“我四姐姐今天沒有來。”
“不來好哇,省得來了,萬一不小心露出那張臉,嚇著席上這滿堂的嬌客,豈不是大煞風景?哈哈哈…”她說著,還故意拿眼去瞟周圍人的反應,得意之色溢於言表。
這話狠狠紮在曹晚書心上。
她手裡還握著酒樽,抬起眼,目光冷得如寒潭,剜了趙蕭蕭一眼。
隨即,她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將手中酒盅兒往桌上輕輕一頓,曼聲吟哦起來:
“小人無狀,鼠目寸光。
見人富貴,恨塞胸膛。
自身齷齪,偏吠日狂。
可憐蟲豸,徒惹笑場。”
這哪裡是吟詩,分明是指著和尚罵禿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