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當場捉贓 很快就要到了曹家四姑娘……
很快就要到了曹家四姑娘, 曹玉書出閣的日子。
因先帝薨逝,舉國服喪,凡婚嫁之事, 一概擱置。如今國喪雖已除了,到底餘韻未散,是以曹、李兩家商議定了, 婚事便從簡辦理, 不可過於張揚。
饒是如此,曹府上下也忙了半月, 掃灑庭院, 張燈結綵,雖不敢用大紅綢子扎得滿處都是, 卻也換了絳色的,遠遠瞧著,倒有幾分喜氣。
曹晚書在屋裡坐了半日,聽著外頭隱隱約約傳來的說話聲, 比尋常人家辦喜事冷清了許多,心裡頭倒有些說不出的滋味。
她自從來到這本書裡, 與四姐姐在一處長大, 比親姐妹還親上幾分。
眼瞧著四姐姐要出門子了,往後便是人家的人, 再不能像從前那般, 一處頑耍, 一處說梯己話兒, 心裡便酸溜溜的,很不受用。
因想著,好歹得送四姐姐些甚麼。她自己的梯己原不多, 翻來覆去尋了半日,只尋出一件貂裘來,還是年下舅舅來時給她的,毛色油亮,輕軟厚實,她素日裡連摸都捨不得多摸一下,只壓在箱底,時不時拿出來瞧瞧。
如今拿出來,雖有些捨不得,但想著是給四姐姐的,便也捨得下了。
除卻貂裘,還有一對鴛鴦枕。這鴛鴦枕原是冷元子繡的底子,冷元子是針線房上最巧的丫頭,繡出來的鴛鴦,活靈活現的,跟鳧在水上的一般。
晚書只接過來,沿著繡好的紋路,細細地緝了一圈邊兒,也算是她的一份心意了。
看看日頭,估摸著四姐姐那邊也該清閒些了,便抱著東西,往曹玉書屋裡來。
曹玉書正坐在窗前發呆,打扮得齊齊整整,一頭烏油油的青絲挽了起來。只是眉眼之間,不見多少喜色。
聽見腳步聲,回過頭來,見是曹晚書,便笑道:“五妹妹,你來得正好。我正悶得慌呢,你來陪我說說話兒。”
曹晚書將東西放在桌上,先不說旁的,只道:“四姐姐,這是年下舅舅送我的貂裘,我一直捨不得穿,今兒拿來給你添妝。還有這對鴛鴦枕,是我自己縫的,雖不好,也是我的一點子心意。祝你和四姐夫恩恩愛愛,白頭偕老。我沒有多少值錢的東西,你別嫌棄。”
曹玉書伸手摸了摸貂裘,又拿起那鴛鴦枕細細看了一回,點頭笑道:“這樣好的東西,我怎會嫌棄?只是看著這枕頭,我方覺著,咱們是真的都大了。
一晃兒的工夫,你也要備嫁妝,我就要出門子,再不能像小時候那般,一處抓子兒,一處放風箏,一處淘氣,叫母親罵了,又一處抹眼淚了。”說著,秀眉微微蹙了起來,眼裡頭汪著些淚光。
曹晚書聽了這話,心裡也是一酸,強笑道:“是呢,咱們都長大了。”
玉書瞧她這副模樣,倒先忍不住笑了,拿帕子拭了拭眼角,道:“你別隻顧著替我難過,你也快了呢。聽母親說,爹爹有意將你許給二表哥。”
曹晚書一怔,道:“啊?”
玉書道:“當年二表哥金榜題名後,這事兒便隱隱約約定下來了。你竟不知道麼?”
曹晚書搖搖頭,她真是一絲兒也不知道。
只是前些日子表哥來時,她在一旁聽著他們說話,倒聽出些意思來。
且素日裡也常聽人說起,自己將來的姑爺,是宋夫人的親侄子,叫做馮準的。
她便問道:“我只恍惚聽說,爹爹要把我嫁給母親的親侄子馮準。可母親姓宋,怎麼她的侄子,倒姓馮呢?”
曹玉書便與她分說:“這你就不知道了。母親原本是姓馮的,只是極小的時候,外祖母便與外祖父和離了,帶著母親改嫁到宋家,這才改了姓宋的。
雖改了姓,可馮家的親戚,母親一直都沒斷過來往。那位馮準表哥,我小時候見過一回的。前些日子還聽母親說,他和二哥哥一道進了貢院考試呢。若論品性,是信得過的,你往後嫁了他,斷也不會受委屈。”
曹晚書聽了,臉上便有些熱熱的,忙岔開話道:“也不知二哥哥這回考得如何。李姨娘為了二哥哥能夠金榜題名,整日裡燒香拜佛,磕頭都磕出繭子來了。”
玉書道:“二表哥說了,以二哥哥的文采,是不愁考不上的。”她心裡也盼著曹轅能中。
若曹轅能金榜題名,三哥曹輿在軍中又立了功,底下還有個小弟弟曹軾,聽說書念得也好,如此一來,曹家何愁不興旺起來?
姐妹兩個正說著梯己話兒,忽聽外頭有人敲門,是鄒媽媽的聲音:“四姑娘,天不早了,夫人吩咐,該回去歇著,養足精神,明兒好打扮。”因著國喪剛過,她也不敢說甚麼漂漂亮亮的吉利話。。
玉書應道:“知道了,就來。”又對曹晚書道,“妹妹,你先回去罷,明兒再來瞧我。”
曹晚書便起身告辭。
次日,天光晴好,倒是個難得的好日子。
天才矇矇亮,曹玉書屋裡便忙開了。
鄒媽媽拿著把金梳子,站在曹玉書身後,一面替她通頭,口裡念著那吉祥話兒,也不敢高聲,只低低地道:“一梳,梳到尾;二梳,白髮齊眉;三梳,梳到兒孫滿地。”
曹玉書坐在鏡前,由著她們擺佈。開臉,梳頭,戴上鳳冠,穿上嫁衣。鏡子裡的人,漸漸變得不像自己了。
外頭沒有炮竹聲,也沒有敲鑼打鼓的響動,只偶爾傳來幾聲賓客低低的說話聲。
國喪剛過,百日之內不得舉樂,是以親事雖辦,卻不敢張揚。
前院裡,四姑娘的嫁妝一抬一抬地擺了出來,朱漆箱子,黃銅鎖釦,整整齊齊地排了半條街。
箱籠裡頭,裝的是各色綢緞、四季衣裳、頭面首飾、傢俱擺設,滿滿當當的,都是宋夫人這幾年來一點一點攢下的,只為給親生女兒撐一撐臉面。
曹軫和曹軸兩兄弟,也混在人群裡頭看熱鬧。
這兩位公子原是王夫人的兒子,素日裡不務正業,只愛賭錢吃酒,這會子站在那兒,眼珠子卻不在那些箱籠上,只滴溜溜地往箱子裡頭瞧。
一抬抬的箱籠,有的蓋得嚴實,有的卻敞著蓋兒,專給人瞧的。
裡頭一錠錠的雪白銀子,一支支的赤金釵子,一顆顆的滾圓珠子,直晃得他眼都花了,心裡頭便癢癢起來,跟貓抓的一般。
他拿胳膊肘子搗了搗旁邊的曹軸,用眼神往那一抬裝滿了珠寶的箱子努了努。
曹軸順著他的目光一看,登時會意。
這兩兄弟,向來是蛇鼠一窩的,幹這種事也不是頭一回了。
府上的人雖多,但來來往往的,誰也不會留心他們兩個。曹軸便往旁邊站了站,裝作看別處,實則是替他望風。
曹軫瞅著個空子,挨挨蹭蹭地挪到箱子跟前。
他趁著沒人往這邊看,大手往箱子裡頭一撈,也顧不得撈著的是甚麼,只覺入手滑膩,便往懷裡塞。又撈一把,又塞進去。
貪念一上來,便甚麼也顧不得了,只恨爹孃少生了兩隻手。
曹軸在外頭瞧著,眼瞅著二門上有人出來,像是曹輿的身影,唬得他連忙給曹軫遞眼色,又是咳嗽,又是努嘴的。
可曹軫此刻正撈在興頭上,眼裡只有那些金珠寶貝,哪裡瞧得見他的暗號?
“曹軫!你鬼鬼祟祟地做甚麼!”曹輿一聲低喝,跟半空裡打了個悶雷一般,幾步便躥了過來。
曹軫嚇得一個激靈,手一抖,懷裡揣著的東西稀里嘩啦掉出來幾件,滾落在地上,有金鐲子,有珠串子,還有幾塊碎銀子。
曹輿低頭一看,登時怒不可遏,眼睛都紅了,一把揪住曹軫的衣領,揮拳便打,一拳擂在他臉上,咬牙低聲罵道:“下作東西!這是我妹妹的嫁妝,你也敢偷!”
曹軫哪裡禁得住他這一拳,腳下一個踉蹌,摔倒在地。
這一摔,懷裡頭揣著的東西,嘩啦啦灑了一地,金的金,銀的銀,珠的珠,翠的翠,鋪了一小片。
來往的賓客見了,都唬了一跳,紛紛駐足觀看,交頭接耳地低低議論。
晚書和蘭書聽見動靜,也趕忙跑了過來。
曹蘭書一見是她那兩個不成器的哥哥,臉先臊紅了半邊。
晚書一看這光景,心裡頭雪亮,忙上前拉住曹輿的胳膊,急道:“三哥哥,快別打了。府上都是客,叫人瞧見了,傳到外頭去,豈不笑話咱們曹家?有甚麼事,稟明瞭老太太,自有老太太做主,何苦在這裡動粗?”
曹輿氣得呼呼直喘,一腳踩在曹軫肚子上,不肯鬆勁,壓低嗓門嚷道:“五妹妹你起開!我今兒非得打死這個混賬東西!”
晚書一面蹲下身,將灑落的珠寶一件件撿起來,放回箱子裡,一面勸道:“三哥哥,今兒是四姐姐大喜的日子,你便是打死他,又能如何?反倒鬧得大家都不痛快。老太太最疼四姐姐,難道還會輕饒了他們不成?”
這話倒提醒了曹輿。
他看了看四周那些指指點點的人,又想了想自己妹妹今兒出門子,確實不宜鬧出人命官司來。只得狠狠瞪了曹軫一眼,收了腳,往後退了一步,胸口氣得一起一伏的。
蘭書臉漲得通紅,連連替曹軫賠不是,說著軟話。
曹輿瞧著她,搖頭道:“蘭妹妹,又不是你的錯,你何苦替他賠罪?”
說著,又轉過身,拿眼瞪著剛從地上爬起來的曹軫,和躲在一邊的曹軸,恨聲道:“我這就去回明瞭老太太,看老太太怎麼發落你們!”
曹軸見他發怒,心裡也怕,忙上前一步,涎著臉道:“我哥哥他,他是吃醉了酒,發酒瘋呢,不是成心的。咱們好歹是一個府裡住著,打小兒一處玩的,你就饒了他這一遭罷,別告訴老太太了。”
他不提“一處玩”還好,一提這話,曹輿更是氣往上撞。
他想起從前自己不成器時,跟著這兩兄弟吃喝玩樂,為非作歹,險些被他們帶累壞了名聲,心裡便恨得甚麼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