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老色鬼 回到艙裡,梅子還在那裡悶……
回到艙裡,梅子還在那裡悶悶的,嘴撅得能掛油瓶,手裡擦著桌子,抹布東一下西一下,像跟桌子有仇似的。
曹晚書歪在榻上,覷著她笑道:“這是誰欠了你銀子不成?桌子都要被你擦脫一層皮了。”
梅子停下手,把抹布往盆裡一扔,回過身來,怨道:“姑娘自上了船就身子不爽,夫人那邊又不是不知道,也不來瞧一眼。夜裡四姑娘發熱,姑娘好心過去幫忙,倒叫夫人劈頭罵了一頓。今早發現姑娘說得在理,這才趕著來噓寒問暖,早做甚麼去了?打量人是傻子呢。”
曹晚書把枕頭挪了挪,仰面躺著,望著艙頂。
她看了會子,慢悠悠道:“宋夫人做到那份上,已經很不易了。我原不是她生的,她肯拿我當女兒待,我也肯拿她當母親敬。這就夠了。”
“因著大姐姐那件事,母親心裡存了芥蒂,我是知道的。她不是那等陰毒人,只是脾氣來得快,嘴上不饒人。昨夜那樣說我,是氣頭上,不是成心的。今早能當著人面賠不是,這已十分難得。若是換了那等面上一套心裡一套的,豈不更叫人寒心?”
梅子想了想,倒也是這個理。
幸虧府里老太太坐鎮,太太又不是歹毒心腸,姑娘又會處事,這才能在府裡過得安穩。
她遂不再抱怨,回頭收拾茶盞,瞧見曹晚書不知何時又翻過身,趴在枕上翻看賬冊。
船行又兩日,這一日午後,終於泊了岸。
孫夫人派了人在碼頭候著,一乘青帷小轎,幾輛騾車,把宋夫人並幾位姑娘接進府去。
曹晚書掀簾往外看,門楣上懸著“曹宅”二字匾額,門前栽著兩株槐樹。
進了二門,孫夫人迎出來,身後跟著二兒一女。
大兒曹輻二十出頭,生得敦厚。旁邊站著的是曹輪,十八九歲模樣。再往後躲著個小姑娘,不過十幾歲,揪著孫夫人的衣角,探出半邊臉來瞧人。
孫夫人笑道:“這是你們輻大哥哥,這是輪二哥。”她又把身後小姑娘拉出來,“這是姝書,比晚書小几個月。姝丫頭,還不叫姐姐?”
曹姝書低著頭,蚊子似的哼了一聲,便不肯再開口。
孫夫人嗔道:“這孩子,平日在家裡話多得很,見了人倒成了鋸嘴葫蘆。”說著便命曹姝書帶幾位姐姐往後園子去玩耍。
在前廳時,看這姝書姑娘有些怯懦,本以為是個不愛說話的。
可是一出來,就小嘴叭叭,不停地問:“東京是甚麼樣的?和咱們濟州有甚麼區別嗎?”
曹玉書便道:“東京比濟州繁華得多,只是東西也貴。譬如一斤豬肉,濟州不過一百文上下,京城便要一百五十文,有時還買不著。尋常人家,能隔幾日吃回豬肝,已是極體面的了。”
“那京城都有甚麼好玩的?”她又問。
曹蘭書答道:“那當屬是大相國寺了,每月會開放五日,開市之日商旅雲集,各類物品應有盡有。甚至宮裡還會牽出來一些奇珍異獸,有大象、孔雀、騶虞、神羊等等,可熱鬧了。”
曹姝書聽得入神,道:“等金書姐姐成親,我也要去京城,到大相國寺看大象去。”
說了一回,她又問:“怎麼這回金書姐姐沒來?”
曹玉書道:“大姐姐婚期近了,忙得腳不沾地,哪裡分身得來。”
正說著,見曹輻從前頭小徑過來,見了這邊幾位妹妹,腳步頓了一頓,似是想過來招呼,又有些躊躇。
曹蘭書眼尖,先笑道:“新郎官來了!”
曹輻登時紅了臉,背過身去,訥訥道:“妹妹們休要取笑…妹妹們在這兒玩,我先…先過去了。”說罷低著頭,腳不點地般逃了。
姐妹幾個看著他那背影,忍不住笑作一團。
曹輻低頭走著,心裡還突突的,冷不防迎面撞上一人,抬頭一看,是自家父親曹貴。
他忙退後一步,垂手恭立,道:“爹。”
曹貴淡淡掃了他一眼,也不停步,徑自往前去了。
曹姝書本在後頭跟著幾位姐姐,遠遠望見曹貴往這邊來,臉色微微一變,拉著曹晚書的袖子便要往岔路拐。
曹貴瞧見她這舉動,在後頭嘀咕了一句:“這丫頭,瞧見我躲甚麼?”
曹蘭書悄聲道:“姝書,三叔叫你呢。”
姝書這才停下,慢慢回過身,往那邊望了一眼。
待曹貴走遠了,她方慢慢走到一塊大石邊坐下,兩手托腮,望著天,半晌不言。
曹晚書走到她身旁,挨著坐下,也不問,只陪她看天。
過了好一會兒,曹姝書輕輕道:“我領你們上山捉野雞去。”
她面上帶著笑,但是眼底還有些沉沉的,看起來像強顏歡笑。
過了兩日,正日子到了。
天還沒亮透,外頭便響起炮竹聲,一陣陣噼裡啪啦。迎親的隊伍回來了,鑼鼓喧天,人聲鼎沸,滿院子都是看熱鬧的。
曹晚書跟著姐妹們擠在人堆裡,踮著腳往堂前張望。
她個頭矮,前面的人又高,一會兒踮腳,一會兒蹦幾下,只看見一片紅彤彤的人影晃動,新郎官新娘子拜堂的模樣,卻一點兒也瞧不著。
曹輪站在一旁,看她那著急忙慌的樣子,忍不住笑道:“五丫頭,實在不行搬個杌凳來,站在上頭看。”
曹晚書扭頭瞪他:“輪二哥,你是笑話我矮麼?”
曹輪笑而不答。
曹晚書自己也撐不住笑了。矮便矮罷,橫豎還小,再過兩年,未必不長。
裡頭禮成,賓客入席。
宋夫人與王大娘子商議,既已吃了喜酒,明日便該啟程回京。
不料曹輻過來,拱手道:“伯母,侄兒斗膽相勸,還是暫留幾日為妥。近來外頭不甚太平,路上恐有閃失。”
宋夫人吃了一驚,道:“難不成是有流寇作亂?”
曹輻嘆了口氣,道:“連著幾年旱澇不均,有的地方赤地千里,顆粒無收。百姓沒了活路,只好往山裡躲,漸漸地嘯聚成群。朝廷不但不加撫卹,反而添了捐稅,那些本已揭不開鍋的小民,越發雪上加霜。”
王夫人拍著腿,疊聲道:“哎喲喲,這可了不得,這可了不得!”
曹輪在旁介面道:“還有一樁,朝廷不抑兼併,那些功臣勳貴,良田萬頃還嫌不夠,越發圈佔。如今是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有力氣的人尋不著田種,有田的人又僱不起人耕,這日子如何過得下去。”
孫夫人趁機道:“兩位嫂嫂,好歹多住幾日。等外頭平定些,再走不遲。”
宋夫人在京城住慣了,天子腳下,安穩太平,何曾見過這等陣仗,心裡先自慌了,便點頭應允。一面又命鄒媽媽寫家書,打發人連夜送回京城,免得老太太懸心。
堂上大人們說著這些沉重話,姑娘們插不上嘴,便在一旁坐著。
曹晚書陪著姝書翻花繩,玩了好久,困得眼皮都沉了。
姝書忽然低聲道:“你們猜,輻大哥哥這會兒在做甚麼?”
曹晚書抬起眼皮,見姝書眼睛亮晶晶的,藏著狡黠。
沒等旁人答話,曹姝書自己便道:“我猜,定是嬌妻在懷,紅紗帳裡度春宵呢!”
幾位姑娘登時臊紅了臉。
曹玉書啐道:“死丫頭!嘴裡沒個把門的,真真不害臊!”
曹晚書忍著笑,把花繩往姝書手裡一塞,道:“仔細叫嬸子聽見,揭了你的皮。”
曹姝書嘻嘻一笑,也不再說。
誰料這話偏叫曹貴聽進了耳朵裡。
他坐在廳上待坐了一會兒,起身往外走。
小廝跟上來,他擺擺手,只說:“走走醒酒,不用跟。”
夜已深了,月色如水。
院子門口的紅燈籠還亮著,廊下本有值夜的丫鬟婆子,此時也都不知躲哪兒歇乏去了,靜悄悄的,不聞人聲。
曹貴放輕腳步,貼著牆根慢慢挪到窗下。
他把耳朵貼在門縫邊,聽裡頭隱隱有低語聲,隔著一道門,聽不真切,但被翻紅浪,錦帳春深的光景,不言自明。
曹貴聽了一會兒,心跳得快起來,手心也潮了。
他四下望望,又貓著腰蹭到窗根底下,伸出舌頭濡溼指頭,在新糊的窗紙上輕輕戳了個綠豆大的窟窿。
正要眯著眼往裡瞧,聽見有腳步聲。
曹貴嚇得渾身一激靈,連忙縮了脖子,貼著牆根便往外溜。走到院門口,迎面撞上一個人。
姝書見自己父親慌慌張張從大哥曹輻院子裡出來,便覺不對勁。
曹貴被她看得不自在,躲著眼神,含糊道:“多喝了幾杯,走岔路了。”
姝書眼含怒氣地盯著他。
曹貴被她看得發毛,往後退了半步,訕訕道:“死丫頭,大半夜的不回屋去,在外頭瞎逛甚麼。”
曹姝書從牙縫裡擠出話來:“爹,女兒今日把話撂在這兒。你若敢動嫂嫂一根頭髮,從今往後,只當沒我這個女兒。”
曹貴臉上橫肉抖了抖,嘴唇翕動,耷拉下眼皮,把袖子一甩,甕聲甕氣道:“胡唚些甚麼。”說罷,縮著脖子,頭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