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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釋前嫌慈母惜嬌兒 這日,曹老太太……

2026-05-21 作者:夢二千

第12章 釋前嫌慈母惜嬌兒 這日,曹老太太……

這日,曹老太太把幾位姑娘叫到上房,命人搬了繡墩,圍坐在跟前,聽她們念《女論語》。

待唸完了,曹老太太點點頭,道:“回去各自抄寫一遍,仔細記在心裡。明兒一早我查功課,可別怨我不講情面。”

曹晚書對書裡這些糟粕實在是不滿,起身道:“祖母,孫女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這書裡有些話,依孫女看,實是糟粕。理當取其精華,去其糟粕才對。”

曹老太太本已扶了劉媽媽的手預備起身,聞言又坐下,看了她一眼,道:“你倒說說,哪些是糟粕,哪些是精華?”

“譬如‘夫若發怒,不可生嗔。退身相讓,忍氣低聲’。這便是糟粕。憑甚麼男人發火,咱們女人就得忍氣吞聲?他錯了也要讓,他對了也要讓,這樣讓一輩子,讓到甚麼時候是個頭?”

曹老太太道:“你再看底下那句。‘莫學潑婦,鬥鬧頻頻’。若夫妻二人為爭誰有理,日日吵嚷,生了嫌隙,少不得妻妾紛爭,家宅不寧。到那時,吃虧的又是誰?”

曹晚書抿了抿嘴唇,半晌道:“祖母的意思是,但凡男人錯了,咱們也只得為了家宅太平,一味忍著讓著。這樣活著,豈不憋屈。”

曹老太太怔了一怔:“怪不得人說女子無才便是德。你讀了書,倒讀出這些念頭來了。”

“孫女妄揣,這話必是男人編的。他們怕女子讀了書便有了見識,有了見識便不肯俯首帖耳,由著人擺佈。”

曹老太太的臉白了。

她看著這個孫女,不過十三四歲的年紀,眉目還帶著稚氣,說話卻這樣鋒利。

這丫頭心性太高,口角太利,將來出了門子,婆婆跟前、妯娌之間、丈夫面前,她能這樣說話麼?怕是不出三日就要被休回孃家。

老太太想到這裡,心裡又急又疼。如今若不叫她吃些教訓,往後只怕還有大苦頭。

她沉著臉,重重拍了一記案几,厲聲道:“把戒尺拿來!”

劉媽媽從後頭匣子裡取了一柄烏木戒尺,雙手遞上。

曹晚書跪在地上,把手心朝上伸出去。第一板子落下,掌心登時紅了一道。

她咬著唇,把手往後縮,又被老太太拉回來。一連五六下,掌心腫得老高。

老太太把戒尺往案上一擱,道:“今兒夜裡你到祠堂跪著,把《女論語》抄了,再把《女戒》一併抄了。明兒我第一個考你。抄不完不許起來,不許人替。都下去罷。”

眾人諾諾散了。

果子跟在曹晚書後頭,出了上房,看著姑娘那隻紅腫的手,把帕子遞過去,低聲道:“姑娘,先涼一涼罷。”

曹晚書搖了搖頭,把手收進袖子裡,沒說話。

入夜,祠堂裡只點了兩支燭。風從門縫鑽進來,燭火搖了又搖,在神主牌位上投下忽長忽短的影子。

曹晚書跪在蒲團上,手心腫得捏不住筆,一握就疼,她便放慢了寫,寫幾個字歇一歇。

果子在一旁磨墨,小聲道:“姑娘何苦跟老太太爭這個。書上寫的,不都是尋常理兒麼?奴婢聽劉媽媽說,像魏國長公主,那可是天下女子的榜樣,三從四德,沒一處不好的。公主那樣的尊貴,尚且如此,咱們又算甚麼。”

曹晚書一面寫著,一面說道:“駙馬辜負了她,在外頭養外室、生孩子。官家怪罪駙馬,公主還替他求情,把外室母子接進府裡養活。人人都誇她賢惠、溫良、大度,可是,公主當真歡喜麼?”

果子張了張嘴,答不上來。

她沒讀過書,不認得幾個字,可她也知道,自己將來的男人若在外頭有了人,還要接回家一處過日子,她大約是不能的。

那樣的事,光是想想,心裡就堵得慌。

曹晚書沒再說話,低頭繼續抄。

第二日一早,姐妹們又聚在上房。曹晚書跪了一夜,膝蓋青紫,走路都有些跛。

曹老太太看在眼裡,沒說甚麼,只叫眾人都坐下。

劉媽媽給她搬了繡墩,她謝了坐,挨著半邊坐下。

“五丫頭,說說,如何侍奉公婆?”

曹晚書垂著眼,像背書一般:“姑坐則立,使令便去。早起開門,莫令驚忤。灑掃庭除,內外整潔…”

“咆哮尊長,說辛道苦,呼喚不來,飢寒不顧。如此之人,號為惡婦。天地不容,雷霆震怒…”

曹老太太忽然嘆了一聲。

她招手把晚書拉到身邊,掀起了她的裙角。膝蓋青裡泛紫,老太太伸手摸了摸,滿是心疼。

“祖母打你,罰你,是怕你日後吃虧。你這心性,這口齒,到了婆家,凡事不肯低頭的,婆婆妯娌如何容你?世人那張嘴,輕了說你一句‘悍婦’、‘妒婦’,男人厭了,冷著你,擱著你,外頭再尋別人;重了休回孃家,到那時,天地雖大,哪裡是你的安身處?”

曹晚書靜了一靜,慢慢道:“孫女想通了,只是孫女心裡並不服。憑甚麼男人可以發脾氣,三妻四妾,咱們就得三從四德,太不公了。”

曹老太太道:“我年輕那會兒,也有過這念頭。只是出了閣,生了孩子,一大家子人指著你,由不得你不低頭。罷了,怪只怪咱們生在這個年月。”

曹晚書沒再說話,靠在老太太懷裡。老太太輕輕拍著她,像拍個孩子。

她心裡再不服氣,也不敢說甚麼了,生怕再去跪一夜祠堂。

隔了片刻,老太太道:“前兒老家帶來信,你們輻大哥哥要成親了。我老了,這麼遠的路,懶得動彈。到時叫你母親帶你們姊妹幾個去,替我給他道聲喜。”玉書有些意外,道:“輻哥哥都要成親了?日子過得可真快。”

“你明年及笄,可不快麼?”老太太笑道,“四十年彈指一揮,我如今照鏡子,已是風燭草露了。”

蘭書忙笑道:“祖母精神矍鑠,依我看,倒比從前還硬朗些。”

老太太被她逗笑了,指著她道:“你這猴兒,專拿我取笑。”

玉書又問:“新嫂子是哪家的?”

老太太道:“是濟州通判薛大人的愛女。聽說是個有才情的,琴棋書畫樣樣來得,在家時還幫著她父親料理過衙門裡的賬目。輻哥兒那孩子,打小老實,能娶到這樣的媳婦,是他的福氣。

我老婆子是沒眼福見了,你們替我去瞧瞧。見了面,替我道聲喜。”

眾人又笑談了一回,老太太顯出乏了,劉媽媽便服侍她進裡間歇息。姊妹們各自散了,回屋收拾行裝。

過了幾日,宋夫人帶著幾位姑娘啟程回山東老家。

曹晚書上船時興致還好,趴在欄杆上看著河水。

誰知不過半日,曹晚書便頭暈目眩起來。起初只是有些悶,她沒在意,還坐著看了一會兒水。漸漸便覺天旋地轉,胃裡翻湧。

果子扶她回艙躺下,剛躺下便吐了一回。

果子急得滿頭汗,梅子在一旁打轉,把艙裡能翻的地方都翻遍了,只找出幾塊陳皮,又不敢給她亂吃。

兩個丫頭束手無策,梅子嘴裡不住唸叨:“姑娘病成這樣,夫人那邊也沒個人過來看看。”

曹晚書昏昏沉沉的,被她倆吵得腦仁疼,擺擺手道:“你們且下去,讓我靜靜躺著。”

果子不肯走,把簾子放下來,搬個小杌子守在艙門口。

梅子賭氣出去了,不多時又回來,端了盞溫水放下。

捱到夜裡,曹晚書還迷糊著,聽外頭腳步亂響,吵吵嚷嚷的不得安生。

她披衣起身,扶著艙壁往外走。

走到宋夫人艙外,只見裡頭燈火通明,人影憧憧。

曹晚書扶著門框,往裡探了探頭。宋夫人守著曹玉書,臉都白了,劉媽媽在邊上遞帕子、換水,也是忙得腳不沾地。

“母親,四姐姐怎麼了?”

宋夫人原記著上回的事,待她總淡淡的,這時正亂著,更沒好氣:“你又能幫甚麼忙。自己還病著呢,出來吹風,回頭更重了,我又要分神照看你。”

曹晚書仍舊和氣問:“母親總得告訴我甚麼事,我才好想主意。”

宋夫人沒理她,轉身給玉書掖被角。

曹晚書自己慢慢走過去,見玉書蒙著兩床厚被,面色潮紅,嘴唇乾得起皮。她伸手一探額頭,火炭似的。

“四姐姐發熱了,不能蓋這樣厚。”曹晚書說著便要去揭被子。

宋夫人一把攔住,怒道:“你要冷死她不成?”

曹晚書道:“發熱是要散熱的。裡頭燒著,外頭再捂著,熱散不出去,越燒越高。”說罷,把上面那層厚被揭了。

宋夫人劈手奪回被子,恨聲道:“你一個孩子家,懂甚麼?萬一你四姐姐凍出個好歹來,是你擔著還是我擔著?”

曹晚書沒爭辯。

她走到銅盆邊,摸了摸裡面的水,已是溫的了。便喚果子去外頭打涼水,自己把玉書額上的帕子取下來,在冷水裡浸了,擰到半乾,覆了上去。

“我往日發熱,都是這樣治的。母親不信我,我也沒法子。”

說罷,她扶著果子慢慢走了。

劉媽媽小聲道:“夫人,五姑娘說的倒也有幾分道理。”

宋夫人低頭看著玉書,那張小臉燒得紅撲撲的,眉頭擰著,嘴唇都幹了。

她伸手摸了摸被褥,到底把上面那層揭了。一夜她都沒閤眼,隔半個時辰便換一次帕子,喂一回水。

到天亮時,曹玉書悠悠醒來,出了一身透汗,燒全退了。

早飯時,宋夫人把一碟子細巧點心挪到晚書面前,又親手給她布了一箸春不老,道:“五丫頭,頭還暈不暈?”

曹晚書道:“睡了一夜,比昨日好多了。多謝母親惦記。”

宋夫人訕訕地笑了笑,低頭喝粥,半晌又道:“昨兒夜裡我也是急糊塗了,說話沒輕重,你別往心裡去。”

曹晚書放下筷子,笑道:“母親是心疼四姐姐,我明白的。咱們都是為了四姐姐好,我從不曾怪過母親。換了是我病著,母親也一樣照看。”

宋夫人怔了一下,慢慢點點頭。她把那碟子點心又往晚書跟前推了推,道:“好孩子,多吃些。還有三四日的船,不吃東西身子撐不住。”

曹晚書應了,夾了一塊棗泥酥,慢慢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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