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你給我家做女婿吧 柳姨娘悔失佳婿 安……
柳靜釵怔愣了半晌,才回過神來,難以置通道:“您不是說要把晚丫頭許配給亭蘊嗎?怎麼如今又變成金丫頭了?”
曹望打了個酒嗝,酒意上湧,渾不在意地擺了擺手:“嗐,此一時彼一時罷了。當初我是提過晚丫頭,可你不是嫌他是個窮酸舉子,家底單薄,死活不樂意麼?
再者,那時候我是打定主意要把大姐兒許給襄陽王的,誰成想,大姐兒跟襄陽王的婚事黃了。”
他又咂咂嘴接著道:“如今倒好,亭蘊一舉高中探花,前程無量。大姐兒的年紀與亭蘊正相當,郎才女貌,說起來也算是天作之合。
晚丫頭還小呢,離及笄還有兩年的光景。亭蘊已是弱冠之年,又有功名在身,汴京城多少雙眼睛盯著他,萬一被別家捷足先登搶了去,咱們就是腸子悔青了也沒用。”
柳靜釵心裡五味雜陳,悔得腸子都青了。
當初她嫌棄安亭蘊出身寒微,料定他難成大器,誰能想到,人家是個深藏不露的真才子。
這麼一個現成的金龜婿,平白便宜了宋夫人的女兒,她如何甘心。
曹望瞧出了她的心思,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溫言勸慰道:“好了好了,靜釵,你也別惱。咱們的女兒,還愁找不到好人家?日後我定然為咱們晚丫頭,尋一門富貴體面的好親事,包管不叫你失望。”
柳姨娘依偎在他懷中,低著頭一言不發,心裡偷偷打起了小算盤,琢磨著該給女兒尋個甚麼樣的人家才好。
可思來想去,只覺得安亭蘊是再好不過的人選,只可惜自家女兒年紀太小,整整比安亭蘊小了七歲。
曹晚書如今還是個稚氣未脫的小丫頭,年齡畢竟擺在那裡,總不能讓人家探花郎等上她兩年。
放榜的喜氣還未散盡,官家便擺駕金明池,設宴款待今科新貴。安亭蘊早早起身,將那套預備妥當的官服穿戴齊整。
頭上一頂長翅烏紗帽,一側插了朵碗口大的猩紅絹花,身上一領鸚哥綠的嶄新官袍,襯得他面如傅粉,眼似點漆,端的是一位風流俊俏的探花郎。
曹晚書一溜小跑跟在他身後,嘴甜得像抹了蜜,連聲奉承:“二表哥真真是文曲星下凡,蟾宮折桂,拔得頭籌,妹妹給您道喜啦!”
安亭蘊嘴角噙著一抹溫潤的笑意,回身虛扶了她一把:“五妹妹這張巧嘴兒,盡會揀好聽的話說。我能有今日,不過是託了妹妹的福氣罷了。”
“二表哥忒也謙虛了,這福氣可是實打實落在您頭上的。”曹晚書眨巴著一雙杏眼,望著表哥這身通身的氣派。
不知怎地,忽地想起《詩經》裡誇讚美男子的句子,“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可不正是眼前這人活生生的寫照麼?
曹家幾位姑娘,連同曹晚書在內,都央告了長輩,要去金明池開開眼界,瞧瞧新科進士遊街的排場。
誰知通往金明池的大道,早被看熱鬧的男男女女擠得水洩不通,車馬寸步難行,眾人只得下了車,在人潮裡慢慢往前挨。
這一路上,曹望那張臉繃得緊緊的,一雙眼睛死死黏在安亭蘊身上,半步都不肯離開。
他防的是甚?
還不是防那些榜下捉婿的權貴人家!
汴京城裡多少富貴門第,都盯著這些新出爐的進士老爺,尤其是安亭蘊這般年輕俊俏的,更是眾人爭搶的香餑餑。
他曹望可是老早就瞧準了這塊肥肉,一心盤算著收作自家東床快婿,焉能讓旁人半道截了胡?
手快有,手慢無,這個道理他門兒清。
好容易捱到金明池邊,安亭蘊隨著狀元、榜眼一同登上官船,在碧波之上赴宴去了。
曹望這才抹了把額頭的冷汗,長長地吁了口氣。
金明池外頭,除了那些奉命捉婿的豪奴家丁,還擠滿了花枝招展的大姑娘小媳婦,一個個伸長了脖頸,踮著腳尖,只為一睹那傳聞中如謫仙下凡的探花郎風采。
晚書心裡暗暗感嘆,這般光景,真是應了王安石那句詩:“卻憶金明池上路,紅裙爭自綠衣郎。”
今年的狀元劉掩,是個年過花甲的老學究,鬍子都白了,莫說妻妾成群,怕是重孫子都能打醬油了,自然無人問津。
最搶手的,當屬賀榜眼與探花安亭蘊。
曹晚書曾聽大姐曹金書嚼舌根:放榜那日,賀榜眼剛出貢院,就被禮部尚書府的家丁一窩蜂扛了回去。
尚書大人連哄帶嚇,當場便將自家閨女許配給他,還拍著胸脯說不要聘禮,反倒貼豐厚嫁妝。
“真是‘十年寒窗無人問,一朝成名天下知’啊。”賀榜眼坐在官船之上,望著滿池碧波,忍不住慨然長嘆,說罷舉起滿斟的金盃,一仰脖便飲了個乾淨。
老狀元劉掩捋著雪白的長髯,附和道:“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哇。老夫活了這一把年紀,總算是嘗透了這句話的滋味。”
賀榜眼又給自己斟滿一杯酒,轉頭衝著安亭蘊舉杯笑道:“安賢弟年少英才,一舉高中探花,當真是了不得。”
安亭蘊淺淺一笑,舉杯還禮,語氣謙和:“賀兄謬讚了。小弟才疏學淺,不及賀兄萬一。”
宴罷,眾進士大多喝得東倒西歪,被家人僕從攙扶著各自回去。
安亭蘊也帶了幾分醉意,緩步踱回曹府。
曹老太太提前得了信,忙不疊吩咐廚房熬了濃濃的醒酒湯,守著他咕咚咚喝了下去。
安亭蘊起身對著曹老太太躬身作揖,言說明日便要搬離曹府,多謝府上這些時日的盛情款待。
曹老太太哪裡肯依,拍著床沿嗔怪道:“好哥兒,你莫不是中了探花,就嫌棄我這老婆子了?不許走,就在府裡住著!”
安亭蘊再三推辭不過,只得暫時應承下來。
原來官家另有恩典,賜下三千貫銅錢,專供這班新科貴胄宴飲交際。
慣例是以狀元為首,眾人依次做東,日日笙歌,夜夜宴席,名為聯絡同年情誼,實則是藉機攀結人脈,為日後的官場鋪路。
可這三千貫銅錢,聽著數目不小,真要撒開了花用,壓根不夠使。想要置辦一場像樣的酒席,沒有萬貫家財打底,根本打不住。
安亭蘊心裡自有盤算,自家根基淺薄,沒必要用這許多銀錢去填無底洞。
況且酒席之上結交的,多是些酒肉朋友,能有幾分真心實意?倒不如不去的好。
官家賞賜的這三千貫錢,他轉眼便在汴京城尋了一處尋常宅院置辦下來,又買了一匹腳力尚可的騸馬代步。幾番開銷下來,那筆賞錢也就見了底。
房子既已置辦,便再無繼續借住曹府的道理。
臨搬走的前一日,曹望心裡那點小九九再也按捺不住,催著宋氏去探探安亭蘊的口風。
廳堂之內,曹望看著安亭蘊,搓著手掌,嘿嘿乾笑幾聲,話在嘴邊滾了幾滾,怎麼也說不出口。
宋夫人也在一旁陪著笑臉,一時不知如何啟齒。
安亭蘊是個伶俐通透人兒,早瞧出這對夫婦肚裡的盤算,索性主動開口,打破了這份尷尬:“舅舅、舅母可是有甚麼吩咐?不妨直言。”
宋夫人連忙接過話頭,臉上堆滿了殷勤的笑意:“亭蘊啊,你今年該是二十整了吧?弱冠之年,正是成家立業的好時候。
如今你金榜題名,功名已就,舅母想著給你說門親事。咱們兩家親上加親,你早日成家立室,豈不是好上加好?”
曹望在一旁連連點頭如搗蒜,其實這番算計,從安亭蘊進京趕考之前就開始了。
他先是特意託人傳話給山東安家,邀他來府中住下,為的就是近水樓臺先得月。
如今安亭蘊受了曹府這許久的恩惠,這門親事,總不好推脫了吧?
不料安亭蘊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他早料到曹望屬意的是哪個女兒,當下便起身拱手,言辭懇切地推辭道:“舅母厚愛,亭蘊銘感五內。只是侄兒雖僥倖得中,如今不過是個翰林院編修的七品微職,俸祿微薄,根基未穩。甥兒想著再等上幾年,待仕途稍有進益,立穩了腳跟,再議婚娶之事也不遲。”
他這番話意思表達得明明白白:眼下,他不打算成親。
曹望皺起眉頭,失聲道:“啊?你的意思…是這兩年都不娶了?”
他心裡可是急壞了!
翰林院編修雖說是個小官,卻是清貴無比的差事,常在御前行走,日後的前程不可限量。
這麼好的金龜婿,怎能眼睜睜放過呢。
安亭蘊態度十分堅定:“正是,侄兒眼下不打算娶妻。”
宋夫人心裡飛快地盤算起來:她的大女兒金書,今年已經十七歲,正是花兒一樣的年紀,哪裡等得起兩年?
待到十九歲,早已過了婚配的好時候,好人家可就難尋了。次女玉書,她是存了心要送進宮裡博富貴的,斷不能便宜了安亭蘊。
剩下的,便是大房王夫人那邊的蘭書,還有眼前這個庶出的晚書了。蘭書是大房的姑娘,這好女婿千萬不能落到大房手裡。
這麼算來算去,只剩下晚書一個人選。
只恨這丫頭是柳姨娘肚皮裡爬出來的,不過倒還乖巧懂事,知道孝順長輩,模樣也生得周正,過兩年正好及笄。
反正都是曹家的孩子,跟親生的也沒兩樣,只是討厭她那個眼皮子淺的親孃罷了。
這麼一想,宋夫人臉上又綻開了笑容:“好,好,過兩年就過兩年。哥兒有志氣,想先立業後成家,舅母懂。只是哥兒啊,”她話鋒一轉,“到那時候,可別忘了咱們曹家,別忘了你這些妹妹們呀!”
安亭蘊聽出了她話裡的弦外之音,當即鄭重道:“舅舅舅母放心,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曹府待亭蘊的這份恩情,亭蘊時刻銘記在心,不敢或忘。”
宋夫人最是慣會察言觀色,見好就收,立刻岔開了話頭,親熱地拉著家常:“哥兒真是個知恩圖報的好孩子,等你回山東見著你爹孃,千萬替我們問好,就說我們這邊府裡,上上下下都惦記著他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