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曹輿受冤遭棍打 風月債惹出人命禍 鬩……
“你肚子裡頭掉下來的肉,沒一個省心的。”曹望臉上燥得慌,恨聲道,“你養的好姐兒在外頭偷漢子,你那孽畜兒子更了不得,瓦子勾欄裡看上了個賣唱的粉頭,竟痴心妄想偷娶了養在外頭做外室。那粉頭已許了人家,這孽障不思罷手,反要強奪人婦,更要下死手打死那漢!”
他喘口氣,接著道:“那粉頭被逼得走投無路,我下值剛到家門,她便撲在階前,哭得淚人兒一般,口口聲聲求我做主。我不應承,她便撒潑,揚言立時要去衙門擊鼓鳴冤,定要鬧得滿汴京皆知,人盡唾罵。”
宋夫人一聽,心肝兒“咯噔”一下,涼了半截。要是報官,那丟人可就丟到姥姥家了。
丟人事小,若真陷進了吃人的大獄,如何是好?
這曹輿不過十五六歲年紀,書不好生念,成日在外招貓逗狗、惹是生非,怎生得了!
宋氏皺著眉,半天說不出話來。
“我前世作了甚麼孽,怎得生出了這麼個孽障。”宋夫人以帕掩面,嗚嗚咽咽哭個不停。
曹望只覺得耳邊聒噪,心煩意亂的,甩袖離開。
宋夫人連忙去叫人請大夫來給曹輿醫治,曹輿醒來後,身上皮開肉綻把他疼得齜牙咧嘴,嗷嗷叫喚個不停。
“捱了這頓好打,以後可知道改了?”宋夫人坐在榻邊,冷著臉問。
曹輿把頭一扭,梗著脖子,一聲不吭。
宋夫人長嘆一聲:“罷!罷!你若仍是這般不知死活,日後犯下滔天大禍,是死是活,我也只當沒生養過你這不肖子,眼不見為淨!”
曹輿登時怒道:“母親只知罵我,那打死人的勾當,難道是我親手做下的?父親不聽我分辯半句,劈頭蓋臉便是棒子,好沒道理!”
“哦?難道還另有隱情不成?”宋夫人狐疑道。
“兒子承認,朱三娘確是兒子看上了,有心要娶她做個外室。她原已許了個姓張的,我想著多與他些銀錢了事便是。誰成想那姓張的獅子大開口,竟索要五百兩,兒子無法只好四處籌措。
可曹軫、曹軸那兩個狗攮的!竟背地裡商議,要把張老九誆騙到城外荒僻處,悄悄結果了性命。我何曾應允?哪知他二人膽大包天,真個揹著我行事,事後反倒一口咬定是我指使。母親,我冤啊!”
“黑了心肝的下流種子們,敢這般坑害我兒!”宋夫人一聽,登時暴跳如雷,心頭一把無明業火焰騰騰地按捺不住,立時就要衝出去尋那兩個小猢猻拼命。
曹輿怕母親莽撞將事鬧大,趴在榻上急喚:“母親!母親且慢!”可宋夫人正在氣頭上,哪裡聽得進去,一陣風也似的,直撲大房那邊去了。
鄒媽媽跌跌撞撞跟在後面,一路苦勸:“夫人息怒,夫人三思。”
宋夫人只當耳旁風,,到了大房門前,見大門緊閉,喝令兩個健壯小廝說:“給我砸開!”
王夫人聽得外頭喧譁震天,從裡屋出來,見宋氏叉腰立在當院,看樣氣得不輕。
“哎喲,這是作甚?弟妹是要拆了我這屋子不成?”王夫人驚叫道。
宋夫人手指幾乎戳到王夫人臉上,唾沫星子橫飛:“我呸!你養的那兩個天不收地不留的好兒子!還有沒有王法天理了?你兒子在外頭要謀財害命,潑天的屎盆子倒扣在我家輿哥兒頭上,好狠毒的心腸!”
“放屁!我兒子幾時要害人性命?你紅口白牙,休要血口噴人!”王夫人也急了,叉腰回罵。
“害沒害人,把曹軫、曹軸那兩個小賊給我叫出來,老孃今日定要與他們當面對質!”宋夫人說著,眼珠子骨碌碌往屋裡亂瞟,恨不得立時揪出人來。
王夫人的小女兒曹蘭書聽見外面的動靜,從廂房走出來,見這陣仗,連忙拉住宋氏衣袖,問:“嬸嬸息怒,這究竟為著何事?”
“哼!”宋夫人一把甩開,“問你那兩位好哥哥去。你也休叫我嬸子,我可當不起你嬸子。”
曹蘭書軟語相勸道:“嬸子說哪裡話,萬事好商量,咱們坐下來好好說。您這般大張旗鼓的鬧事,外頭人看見了難免要笑話的。”
“我兒命都快沒了,還怕甚麼笑話。你少在這裡和稀泥,快把你那兩個好哥哥叫出來,看老孃不撕爛他們的臭嘴!”宋夫人破口大罵。
曹蘭書見勸不住,只得含淚道:“嬸嬸且消消氣,我這就去尋他們回來。”說罷,抹著眼淚匆匆去了。
宋夫人白了一眼,走到椅子跟前坐了下來:“你們大房這邊可算是還有一個明白人。”
王夫人也不示弱:“你不過欺我孤兒寡母,無依無靠,欺我家官人是老太太抱養的。我好歹是你長嫂,你這般呼喝叱罵,眼裡可還有半點尊卑?”
“大嫂說這話好沒良心。大哥哥雖非老太太親生,可自小到大,吃穿用度,哪一樣老太太偏了心、短了禮?若非老太太心慈,大哥是死是活,是碼頭上扛大包,是給大戶人家當奴才,還是田裡刨食兒,都是他的造化,更別提後來承襲這魯國公的爵位。若非大哥福薄早亡,這爵位,還輪不到我家官人這正經嫡出的血脈呢!”
這話戳了王氏肺管子,她雖然一時語塞,但腰桿依舊挺得筆直,氣勢上半點不肯認輸。
很快,曹蘭書哭著把曹軫和曹軫找了過來,兩個人也知道自己犯了錯,嚇得頭也不敢抬。
王夫人一見,氣得一把揪住曹蘭書的頭髮,劈頭蓋臉罵道:“作死的小賤蹄子,誰讓你把他們尋回來的?你是存心要看你哥哥們捱打受罰不成?”
曹蘭書疼得淚珠兒滾落,仍倔強說:“錯了便是錯了,更何況是差點惹出人命官司,豈能躲著?”
“吃裡扒外的死丫頭,心都偏到別人家去了。滾!別在我跟前礙眼!”王夫人狠狠一推。
宋夫人猛地一拍桌子,一院子的人瞬間安靜了下來,曹軫曹軸兩兄弟嚇得直接跪在地上。
“我問你們,是誰差點兒把姓張的漢子打死的?”
曹軫道:“是…,是曹輿說,他看上那個朱三娘了,要娶朱三娘做外室。張漢子不願意,開口要五百兩銀子。曹輿就說,讓我兄弟倆把他打死,拖出去偷偷埋了。”
“你血口噴人。”宋夫人氣勢洶洶,眼神像是要吃人,“再不說實話,我扒了你一層皮!”
曹軸也哆嗦著幫腔:“就是曹輿說的,是他讓我們這麼幹的。”
宋夫人氣極反笑:“你們甚麼時候這麼聽他的話了?他讓你們幹甚麼你們就幹甚麼,他讓你哥倆去吃屎,你們也去吃屎不成?”
曹軸喃喃道:“我們又不是狗,吃甚麼屎啊…”
“還知道自己不是狗,那你兄弟兩個怎麼不幹人事呢?”
鄒媽媽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終於覷個空子,上前扯了扯宋氏的袖子,低聲道:“夫人,冤家宜解不宜結,得饒人處且饒人吧。鬧僵了,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沒理還要佔三分呢,得理憑甚麼要饒人!”宋夫人眼神兇狠,說話不緊不慢,卻很有威懾力,“既然他哥倆不承認,那咱們就去報官,讓青天大老爺來斷一斷。”
王夫人道:“告官便告官,老孃還怕了你不成?”
宋夫人腰板兒一挺,嗓門拔得老高:“我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不像有些人,身上背了血債官司,打量著我不知道呢!”
王夫人臉色忽然間變得唰白,方才那要吃人的氣勢登時洩了大半,慌忙上前一步,想挽宋夫人的胳膊:“好弟妹,一家子骨肉,鬧大了誰臉上有光?”
“呸!我如今還怕丟人?”宋夫人一把甩開她,“你兒害得我輿哥兒差點送了命,這公道,我今兒是非討不可!翻臉比翻書還快的東西,方才那威風呢?”
王夫人心知不妙,強堆起笑,對著旁邊噤若寒蟬的丫頭喝罵:“死人!還不快給夫人端上好的茶來!”
“可不敢。”宋夫人冷笑一聲,霍然起身,指著廊下幾個小廝,“去,這就去開封府衙門前擊鼓鳴冤,也替那些屈死在她手裡的冤魂,討個說法。”
“弟妹,使不得,萬萬使不得。”王夫人魂飛魄散,一把攥住宋夫人的手,身子簌簌往下墜,“千錯萬錯,都是曹軫、曹軸那兩個孽障小畜生的錯,我這就叫他們磕頭賠罪,給輿哥兒,給二叔磕頭認錯,這樣可行了?”
“不行。”宋夫人眉梢一挑,乜斜著眼說。
“那……那還要怎樣?”
“我兒身上的傷,就白捱了?”
王夫人心領神會,一咬牙,轉身厲聲吩咐:“來人!取家法大棒來!今日我非打死這兩個作孽的畜生,給弟妹消氣不可!”
曹軫、曹軸兄弟倆早嚇得面無人色,魂不附體,哪曾想鬧到這般田地。
小廝不敢怠慢,遞上碗口粗的硬木棒子。
王夫人雙手高舉,眼一閉心一橫,那棒子帶著風聲,“呼”地就朝曹軫臀股上夯去!
“哎喲娘啊!”曹軫殺豬般嚎叫起來,捂著屁股滿院子亂竄。
王夫人追打不上,氣急敗壞地喝令小廝:“給我死死按住。”
一時間,哭爹喊孃的哀嚎響徹整個院子。直打了三四十下,棒子都染了紅,宋夫人才慢悠悠啜了口茶,唇角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扶著丫頭的手,大搖大擺揚長而去。
王夫人心疼得肝腸寸斷,撲到兩個癱軟如泥的兒子身上,眼淚不停往下掉。又抬眼看著宋夫人遠去的背影,眼神充滿恨意,巴不得千刀萬剮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