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諫姨娘巧避禍端 入樊籠魂歸曹府 諫姨……
林瑩穿書了。
她歪在一張羅漢床上,微微發愣。
恍惚打量著四周,床被一道屏風隔開,透過屏風,隱約可見窗前擺著一張梨花木書案,案上擺著一摞書,各色傢俱放得整整齊齊。
這般精緻奢華的光景,原該是夢裡也難見的。
可她知曉,她穿進的,是一本講盡曹府興衰的書,而且成了府裡最不起眼的五姑娘——曹晚書。
書裡的魯國公府曹家,赫赫揚揚一甲子,末了落得個樹倒猢猻散的下場,滿門抄斬,屍骨無存。
而曹晚書,下場最為悽慘。
她老爹曹望,為了十兩碎銀,就將親生女兒賣去青樓做了紅倌人。待到紅顏老去,百病纏身,又被隨手扔去亂葬崗,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她不禁緊咬銀牙,手捏緊衣角,心底下發狠誓:我絕不要落得這般下場!
正想著,一個梳著雙環髻的小丫頭,捧著黑漆托盤,踩著小碎步過來:“五姑娘,您可算醒了。快趁熱喝了這碗金絲紅棗桂圓粥吧,柳姨娘還在屋裡候著您呢。”
這曹晚書是庶女,生母便是柳姨娘。上頭有兩位嫡出姐姐,自小就瞧她不順眼,動輒打罵欺辱。
偏偏原主性子又是蠻橫衝動的,在府裡沒半分體面,誰都能踩上一腳。
林瑩斂了心神,接過粥碗,三兩口喝淨。
轉眼又圍上來四五個丫鬟,替她梳洗打扮。收拾妥當了,才跟著丫鬟往柳姨娘的院子去。
進了柳姨娘的屋子,便見柳靜釵歪在榻上,見她進來,便蹙了蹙眉,嗔道:“你這孩子,可是磨磨蹭蹭的,叫我等得花兒都謝了。”
曹晚書福了福身,語氣平和:“小娘喚女兒來,可是有甚麼事?”
柳姨娘拉過她的手,壓低了聲音道:“你大姐姐的親事有著落了。你猜猜,是哪家?”
“女兒愚鈍,猜不著,還請小娘明示。”
“是襄陽王。”柳姨娘又道,“如今東宮之位懸而未決,你大姐姐若真嫁了襄陽王,他日他若得了勢,宋夫人還不得把咱們娘倆磋磨死?”
她說著,見曹晚書怔怔的,便恨鐵不成鋼地晃了晃她的肩膀:“我的兒啊,你可得爭口氣!”
曹晚書心裡一陣發緊,原著裡曹家覆滅的根由,正是這樁親事。
大姐姐嫁入襄王府沒幾年,官家便立了瑞王為太子。襄陽王心有不甘,起兵謀反,兵敗之後,曹家被連根拔起,滿門獲罪。有的進了大獄,有的被流放,悽慘之狀,難以言表。
“你發甚麼呆呀?”說著,柳姨娘拿起帕子,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曹晚書道:“這親事絕不能成。”
柳姨娘一愣:“可那是王府,老爺和夫人對這門親事都非常滿意。”
“如今東宮未定,襄陽王是眾矢之的。此時聯姻,曹家便等於押上了全副身家。贏了,或許富貴滔天;可若輸了,便是滿門傾覆。小娘,您想過流放千里的日子嗎?”
柳姨娘被她的話嚇得一個哆嗦,臉色發白:“那該如何是好?難道要讓你大姐姐出醜,壞了名聲?”
“不可。”曹晚書搖頭,“損了姐姐的名聲,便是損了曹家所有女兒的名聲,那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蠢辦法。我們要做的,是讓這婚事自然而然地不成,最好,是讓父親自己打消念頭。”
“這談何容易。”柳姨娘覺得女兒在異想天開。
“父親看重家族興衰,勝過一時富貴。小娘,您只需在父親面前,如此這般說……”
她將襄陽王可能帶來的風險,以及暫不站隊,靜觀其變的穩妥之道,條分縷析地教給柳姨娘。
柳姨娘聽著聽著,有些驚異。她從未想過,自己這個平日裡蠻橫衝動的女兒,還有這般透徹縝密的心思。
她重重地點了點頭:“好,娘聽你的。”
是夜,曹望照舊來了柳姨娘的住處。往日裡,二人總要溫存半晌,說些體己話。可今夜,柳靜釵一直垂著頭,不住地嘆氣,眉間愁雲不散。
曹望本待要她服侍,見她這副模樣,便自己解了外袍,掛在衣架上,挨著她坐下,問道:“你這是怎麼了?一臉的愁眉不展。”
柳姨娘輕輕搖頭,聲音怯怯的:“奴家…奴家不敢說。”
“你我之間,還有甚麼不能說的?”曹望掀開被子躺下,“但講無妨。”
柳姨娘這才抬起頭,眸光裡滿是憂慮:“奴家雖是個婦道人家,沒讀過甚麼書,可也知道,朝堂之事,風雲變幻。如今官家不立太子,諸位王爺之間,怕是早已暗流湧動。襄陽王看著勢頭好,可誰能保準他日後能成大事?咱們曹家,此時萬萬不能和任何一位王爺扯上干係,否則,他日怕是要惹來大禍啊。”
這話剛落,曹望便坐起身,指著她斥道:“胡鬧!朝堂之事,也是你能妄議的?”
柳姨娘不慌不忙,依舊柔聲細語:“老爺息怒。奴家只是想著,若襄陽王他日敗了,起兵謀反的罪名,豈是咱們曹家能擔待的?”
這些利害,曹望何嘗沒有想過?
只是襄陽王對這門親事十分上心,若是貿然回絕,不僅掃了王爺的顏面,曹家也要淪為天下人的笑柄。得罪了襄陽王,往後的日子,怕是舉步維艱。
“你往日裡,可從不屑說這些。”曹望皺著眉,滿心疑惑。
柳姨娘依偎過去:“奴家也是曹家的人,曹家好,奴家才能好啊。”
“你頭髮長,見識短,魯國府的事,輪不到你操心。”曹望不耐煩地揮揮手,“歇了吧。”
柳姨娘卻不依,又晃著他的胳膊,嬌聲道:“老爺,您在朝堂多年,這些道理,比奴家明白得多。大姑娘的親事,八字還沒一撇呢。咱們只消對外說,大姑娘早已許了人家,這不就成了?”
曹望閉著眼,沒應聲,心裡早已翻江倒海。柳姨娘的話,句句都戳在了他的心坎上。
在這儲位未定的關頭,盲目站隊,實在是險棋。
第二日清晨,曹望在柳姨娘屋裡用早膳。曹晚書早早地候在一旁,親自佈菜,又端上一碟新做的梅花糕,模樣精巧,香氣撲鼻。
曹望嚐了一口梅花糕,讚道:“味道不錯。你這丫頭,倒是長大了,知道孝順爹爹了。”
“父親養育女兒一場,女兒孝順爹爹,本就是天經地義。”曹晚書說著,又往他碗裡夾了一筷子青菜,眉眼彎彎的,瞧著乖巧得很。
柳姨娘在一旁看著,滿心欣慰。往日裡,她磨破了嘴皮子,勸女兒去討老爺的歡心,女兒總是嗤之以鼻。如今這般模樣,真是難得。
她見曹望心情好,便趁熱打鐵道:“老爺,咱們晚兒也不小了,再過兩年,便要及笄了。您可得多上點心,替她謀劃謀劃前程。”
曹晚書心裡暗道不好。
這曹望,可是個視財如命,寡情薄義的。讓他替自己挑夫婿,怕是要把她推入火坑。
曹望慢悠悠放下碗筷,愜意地往椅背上一靠,說道:“晚兒年紀尚小,且她上頭還有兩位姐姐,都還待字閨中呢。”
話聲剛落,柳姨娘便急切反駁道:“那金丫頭和玉丫頭,可都是夫人親生的。夫人挑選女婿,必定先緊著自己的親女兒。”
話未說完,曹晚書實在聽不下去,急忙拿起一塊糕點,輕輕塞到柳姨娘嘴邊,阻攔道:“小娘,雖說我並非夫人親生,可也是在她房中養大的。我既尊稱她一聲母親,夫人自然不會虧待我。”
曹望聽了,不住點頭,對女兒這番話甚是讚賞。緊接著,又開口道:“咱們山東老家,有個遠房親戚家的外甥,不日要來京城趕考,屆時可能會在咱們府上借住些時日。那孩子不僅聰慧過人,模樣還出眾。十二歲便考中秀才,十七歲中了舉人,可是當地有名的神童,人人都說他有宰相之才。”
“甚麼宰相之才,不過是個窮酸舉子罷了。”柳姨娘忍不住奚落道,話一出口,才回過神,滿臉驚訝,“老爺莫不是想把晚兒許配給這個窮酸舉子?”
“休要這般貶低,我朝最重讀書人,那孩子將來必定前程似錦。”
曹望瞥了一眼一旁默默不語的曹晚書,問她道,“晚兒可還記得,在山東老家時,曾見過的那位二表哥,名叫安亭蘊。你們小時候還一起玩耍過幾日,他還帶你上山抓過兔子呢。”
曹晚書剛穿進這本書來不久,哪裡記得甚麼二表哥,只能無奈搖搖頭。
曹望本就不喜柳姨娘這副看不起人的模樣,一大早的好心情,瞬間消散殆盡。沒坐多久,便藉口有公務在身,匆匆出門去了。
次日清晨,魯國府的小廝前往碼頭接人。聽聞,來的正是山東老家遠房的二表哥安亭蘊,曹晚書前些日子聽曹望提過他。
一家人齊聚正廳,曹家老太太端坐上首,頭戴抹額,慈眉善目,手中捧著湯婆子暖手。
曹老太太與宋夫人婆媳二人正聊得開心,此時小廝前來通報,說安亭蘊到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