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工具 太上皇緩緩站起身,踱步……
太上皇緩緩站起身, 踱步到明承遙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在替莫家翻案?”
“兒臣不敢。”明承遙的聲線沒有一絲顫抖,“兒巨只是將查證到的實情, 如實稟報父親。至於是誰仿了筆跡, 是誰借莫家之名賣國,兒臣不敢妄斷, 全憑父親聖裁。”
殿內的空氣彷彿凝成了實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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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及春跪在地上,胸腔裡像是有甚麼東西在劇烈翻湧, 幾乎要撐破他的胸膛。
他望著明承遙的背影,望著她纖細而筆直的脊背, 望著她在太上皇沉甸甸的威壓之下,紋絲不動的身形。
太上皇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外的日光都偏了一寸,斜斜地映在明承遙的側臉上,將她原本蒼白的膚色鍍上一層薄薄的光。
“十九妹還在等著您, ”明承遙終於開口, 打破這片窒息的寂靜,“她燒得不輕,一直在喊父親。”
太上皇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有審視, 有懷疑,有探究。
最終他收回目光, 一擺手:“莫及春先押下去,容後再審。至於那封信……”他頓了頓,沒有把話說完, 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偏殿 。
禁衛押著莫及春往外走,經過明承遙身側時,他再一次看明承遙。
明承遙依舊沒有看他。
她微微側身, 讓出過道目視前方,姿態端莊得無可挑剔,像一尊被供奉在廟堂裡的神像,悲憫而疏離。
只是在那扇殿門重新關上的剎那,莫及春分明看見垂在袖中的那隻手,指尖在微微發抖。
她也是害怕。
殿門合攏,隔絕了所有視線。
明承遙獨自站在空蕩蕩的偏殿裡,秋陽從窗欞縫隙間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她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當日她在府中房樑上發現那封信時,就猜是誰要陷害莫家?
誰呢?
被關在牢獄的莫及春也在想。
莫及春被押入大牢中,冷靜下重新梳理後終於想通了第一個關節。
那封信是衝莫家來的。
莫家是前朝降臣,避免麻煩改性莫。
莫家朝中樹敵不少,但能動用仿冒筆跡這等精細手段,還能將“賣國”二字扣得如此天衣無縫的,絕不是尋常政敵。
他在黴溼的稻草堆裡翻了個身,盯著頭頂那塊巴掌大的氣窗。
月光很淡,照不亮這間逼仄的囚室,他在黑夜中思考。
徐爺!
這個名字像一枚鏽蝕的鐵釘,猝不及防地從記憶深處破土而出,刺得他太陽xue突突直跳。
他幼時是見過徐爺幾次,那時爺爺說是遠方的表親,常年奔波在外經商討生活,有時也會在家裡小住一段時間。
瞬間後徐爺相處的點點滴滴湧入腦中,要在稀碎的片段中找到有用的線索。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沿著這條線索往下捋。
不過,爺爺也不可能不知道徐爺的心思,放任一位這樣危險的東西留在家裡,這對整個家族都是危險的。
此時牢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莫及春沒有動。能在深夜獨自走到天牢深處的,要麼是來殺他的,要麼是來救他的,要麼是來套他話的。無論哪一種,都不值得他先開口。
來人停在了柵欄外。一身黑色色的宮裝斗篷從頭罩到腳,帽簷壓得很低,只露出半截下巴和一雙素淨的手。那雙手他認得。
“莫將軍。”那聲音很輕:“獄中溼冷,可還撐得住?”
莫及春:!!!
不敢相信明承遙竟然來到這裡,滿是震驚,更不敢出聲,怕招來侍衛連累明承遙。
“你在害怕甚麼?”明承遙問。
“我怕連累殿下。”莫及春滿是愧疚的說。
“我在十九妹宮裡守了一夜,她的燒剛退,父親也跟著照顧她一夜。”
“殿下,”他的聲音啞得像砂紙擦過粗石,“你不該來的。”
“我說過要為你們莫家翻案的。”明承遙的聲音平靜,她說出來的話,她一定會遵守的。
“那這些我為何不知情?”
“我不確定你和徐爺的關係是否值得信賴,”明承遙拿出鑰匙來:“你應該慶幸現在是用人的時候。”
鑰匙插入鎖孔的聲響,在寂靜的牢道里顯得格外刺耳。
莫及春猛地坐起身,壓低了聲音:“殿下,你這是——
明承遙推開牢門,卻沒有走進去:“打仗了,木塔城距離行宮只有必過百里路,太上皇命你速速回到京城搬兵救援。”
“太上皇是信任我?”
昨天還大罵自己是亂臣賊子,今日就要派自己搬救兵。
太上皇絕對不是這麼大度的性格,莫不是,莫及春盯著明承遙。
“是殿下為我做的擔保?”
明承遙靜靜看了他一眼,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她只是將牢門推開到足夠一個人側身透過的寬度,然後退後半步。
“戰爭已經打響了,你留在這裡也是危險,要不然和我一起回到京城。”莫及春迫切的想要把明承遙也帶走。
“這不可以的,”因為明承遙身邊的宮侍也在行宮,她要是不跟著不見了,太上皇絕對不會輕饒他們。
“關於莫家所有的卷宗我都存放在都察院,你要有時間就去看,沒有時間就算了。”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明承遙炸傷莫及春後,就感覺自己不能在京城久待,她手裡的東西必須要找個安全地點存放。
於是,全都存放在都察院。
“督察院的楊順和我有些私交,他是信得過的,他雖不知卷宗裡是甚麼,但若有人去查,他只會當是尋常的公文歸檔。”
“殿下就不怕趙順開啟看?”
“他不會。”明承遙的語氣篤定“他若是會開啟看不該看的東西,活不到今天。”
從牢房走出來,深夜的風太刺骨了,明承遙就把身上的斗篷交給莫及春。
莫及春深深看她一眼,這一刻他忽然意識到,眼前這位公主遠比他想象的更為孤獨。
像風一樣,遊蕩天地之間。
“萬一我請不到兵呢?”莫及春的聲音乾澀,“萬一我死在路上呢?”
“所以我說,”明承遙看著他,那雙眼睛始終亮晶晶,“你有時間就去看,沒有時間便算了。”
算了。
她說得輕巧。
莫及春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這話斟酌斟酌再斟酌,換成一句:“我會回來的。”
“我知道。”三個字,輕飄飄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不起漣漪。
他翻身上馬,駿馬在原地踏了幾步,鐵蹄叩擊著石板路面,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勒住韁繩,最後看了明承遙一眼。
此時,行宮已經戒備起來,明承遙示意莫及春快些離開,怕再有大事情發生。
莫及春一夾馬腹,駿馬箭一般射入前方的黑暗。
再一次回頭,已經看不見明承遙了,只能看見她手中一盞宮燈在黑暗中還散發瑩瑩燈光。
她沒有走。
她站在那裡也不知道在想甚麼,直到宮侍請她,她才有了反應。
“樂英公主,太上皇找您。”
“知道了,你去把廚房燉的雞湯給十九公主送過去,就說是太上皇親自給她燉的。”
“遵旨。”
莫及春要去忙他的事情,明承遙自己開始繼續工作,坐以待斃,還真的不是她的性格
現在京城的情況也複雜。
明承德不想接太上皇回京,但是太上皇走的時候帶走很多政要大臣,連兵部的調兵虎符都攥在手裡不放,如今木塔城要打來想起他來了。
話雖如此,他卻不敢真的拒太上皇於城外。
天下人看著呢。一個“孝”字壓下來,他這皇帝的龍椅便坐不安穩。
明承德略微一思索,便是想到應對方法。
先派了一隊禁軍整裝前去接駕。
這隊人馬不過三百人,儀仗倒是齊整,旌旗蔽日,鑼鼓開道,走得慢吞吞的。
臨行前,明承德只交代了一句:“走慢些,走快了路上顛簸,太上皇身子骨受不住。”
安排完這樁事,明承德換了身便服,只帶了兩名貼身侍衛,微服出了宮門。
大將軍王自從中毒後這身體不復以往,一日時間有大半日是躺在床上。
明承德的馬車停在側門,侍衛上前叩了三聲,門房探出頭來,看清來人腰間懸掛的令牌,腿一軟就要跪下去。
“不必聲張。”侍衛壓低聲音,“陛下駕臨,速速通傳。”
不多時,大將軍王的長子董大煥疾步迎了出來,在側門處單膝跪地,聲音壓得極低:“臣董大煥恭迎陛下。父親病體沉重,不能親迎,還請陛下恕罪。”
董大煥起身在前引路,穿過兩道迴廊,來到內院正房。
屋裡瀰漫著濃重的藥味,幾盞燭火被門窗縫隙裡鑽進來的風吹得搖搖曳曳。
一個瘦削的身影半靠在床榻上,身上蓋著厚厚的錦被,臉色蠟黃,顴骨高聳,與昔日那個威風凜凜的大將軍王判若兩人。
明承德在床榻邊站定,目光落在那張枯槁的臉上,沉默片刻,開口道:“董卿,朕來看你了。”
大將軍王緩緩睜開眼,渾濁的眼珠轉了轉,像是辨認了許久才看清來人。他掙扎著要起身,手臂撐在榻上抖得厲害,明承德伸手按住了他的肩頭。
“不必起來,躺著說話。”
大將軍王喘了口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老臣……失儀了。”
“甚麼失儀不失儀的。”明承德在床邊的繡墩上坐下,環顧四周,屋裡陳設簡樸,除了幾件必需的傢俱,便只有牆上掛著的一柄舊劍。那劍鞘上的銅箍已經磨得發亮,可見是跟了他半生的物件。
“董卿這病,太醫怎麼說?”
董煥站在一旁,低聲答道:“回陛下,太醫說是餘毒未清,傷了根本。父親中的是西域奇毒,雖然當時解了,可毒已入骨,只能慢慢調養,怕是一時半會兒……”
他沒有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