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談判 “甚麼?”郝思林沒有反應過……
“甚麼?”郝思林沒有反應過來。
莫及春現在也不想跟對方玩起彎彎繞, 直接說:“我朝英王殿下被貴方王女帶走,且毫無音訊,貴方難道不應該要做出表示嗎?”
郝思林聞言慢聲道:“莫先生果然快人快語。舍妹性子魯莽, 若有得罪之處, 本世子先替她賠個不是。”
“我不是來聽賠罪的。”莫及春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鐵, “英王乃太昊皇族,若在木塔城境內有個閃失, 後果如何,世子應當比誰都清楚。”
郝思林不慌不忙地抬起眼簾, 與莫及春對視看不出半分心虛:“英王是舍妹的客人,本世子可以擔保,她安然無恙。至於具體下落……”他頓了頓,“並非本世子有意隱瞞, 實在是連我也不知曉。”
“你甚麼意思!”
郝思林自嘲一笑:“郝峙瓊幾年前忤逆城主早就被趕出王室, 現在想要找她,是要花費一番功夫。”
莫及春冷笑一聲,“世子方才還說可以保證英王殿下安危, 現在又說不知去向, 這前後矛盾的話,本官該信哪一句, 今日落日時分不見英王殿下,世子就不要怪我太昊王朝的鐵騎了。”
莫及春聲音忽然放得很輕:“世子應該知道,現在兩國就需要一個合理的理由開戰, 當今聖上巴不得英王現在失蹤。”
是掐準了木塔城現在要發生政權交疊,但凡有問題那就是大軍壓境。
“可是你們剛吃了敗仗,再說了齊將軍和其他士兵可還在我城中。”
“莫及春聞言, 面上那層薄怒反而像潮水般緩緩褪去,露出底下一片森然的平靜來。
他竟笑了。
那笑意未達眼底,反倒襯得那雙眼睛愈發幽深,像結了冰的深潭:“世子好記性,只是用士兵和性命換一個王城是划算的。”
郝思林只是停滯一分,便有胸有成竹:“要是太昊王朝有這勢力,就不會安排莫大人來談了,經歷物價橫飛,又吃了敗仗,太昊王朝是更希望兩方和平的。”
談判就是在賭博,我賭你的底牌,你在賭我的底線。
“我想英王殿下敢一人來我木塔城,想的就是把這些士兵帶走,我說對吧,莫大人。”
情緒雖然影響莫及春的邏輯,但是沒有讓他弱智。
至少他現在可以確定一件事情,他們現在是需要明承遙的。
心中的焦慮稍微減少一些。
莫及春只是抬起手,緩緩拂過袖口並不存在的褶皺,動作慢得近乎刻意,讓郝思林摸不著他又要做甚麼。
這人啊緒平復太快了,無法攻破的防線-。
“世子說的不錯,”他終於開口,語氣裡竟帶上了幾分悠然的意味,“我太昊是更想和平。可世子忘了一件事,和平這東西,從來不是靠‘想’就能守住的。”
“木塔城與太昊兩國爭鬥許久,現今可謂是兩敗俱傷,又都因新帝即位需要穩定政權,”郝思林說到這特意看莫及春一眼,觀察的他反應來調整話術。
“木塔城一亂,太昊王朝也可以趁機吞併,也可以關門防備,但是新城主登基後,對太昊王朝的態度依舊,依舊是為了金礦爭奪不休。”
莫及春聽出意思了,但他沒有明講,就是等著郝思林自己說出來。
郝思林見莫及春沒有表態,只能硬著頭皮繼續說:“太昊王朝和木塔城本應該是兄弟。”
“沒有誰家兄弟能坑殺我朝數十萬士兵。”莫及春態度很明確,木塔城和太昊王朝會是兄弟。
郝思林面色不變,只是那層從容底下,到底滲出幾分僵硬來。
“莫大人這見血光的事情,難道我們還要經歷第二次嗎?”
莫及春沒想到郝思林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世子這是在威脅本官?”
“不敢。”郝思林微微傾身,十指交叉擱在案上,姿態鬆弛,彷彿當真只是一場尋常閒聊,“大人來木塔城,是帶著使命來的。若談崩了,回去如何交代?”
他把“交代”二字咬得極輕,是一種輕如鴻毛的輕。。
莫及春靜靜地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世子果然聰慧,不錯,本官來此,確實是為了談。可談的前提,是殿下安然無恙。”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冷,“世子方才繞了那麼大一個圈子,從金礦說到新城主,從兄弟說到舊賬,說到底,不過是想告訴本官一件事,你們是要和太昊王朝談合作。”
“不錯,”既然莫及春已經主動說出口,郝思林也沒有繼續彎彎繞態度:“我們需要你們太昊王朝的支援。”
莫及春心裡一想,你們到底為甚麼要在這個時候找太昊談合作,時機不對,現在是太昊王朝吃敗仗,齊將軍和明承遙都在他們這裡,他們的底牌勝算更大,完全是可以威脅太昊王朝。
現今主動來求談合作,是很不對勁的。
難不成是郝思林自己的意思?
“木塔城政權交疊,是你們自己的事,”莫及春繼續道,聲音不高不低,卻字字像釘子一樣釘進桌案裡。
他沒有把話說完,只是意味深長地看著郝思林。
郝思林沉默了很久。
久到莫及春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輕輕吐出一口氣,像是卸下了甚麼重擔。
“老城主現今已經把後事準備妥當,幾位後繼人先也入王城,新的城主會在某天公開亮相,而我們這些世子王女則會隨著新城主的即位,就要成為廢棄之物。”
木塔城的政權變動很快,城主並不是世襲制或者禪讓制,是靠推翻前任城主來鞏固政權的。
為了能加強百姓對城主的信服,木塔城的城主推行【信仰神明的力量】。
即城主即是神,神就是聖主的制度。
聖主的權利凌駕於所有之上,絕對不允許任何人忤逆城主。
所以,新的聖主上臺,他們這些世子和王女定會被除掉。
殺雞儆猴也罷,消除隱患也罷,他們這些“前朝”王室是不應該留。
“我不想死。”郝思林說:“我想要活下去。”
莫及春直接點明:“你想成為新的城主?”
郝思林沒有說話,但是他眼中的野心是騙不了人的。
“你想成為城主。”莫及春又問一遍。
“有哪個人不想獲得至高無上的權力呢。”
郝思林反問莫及春:“莫大人不想擁有權力?”
莫及春冷眼掃過,郝思林識相點閉上嘴,不敢說,但他還在爭取:“若是大人肯幫我,所有的要求您儘管提,包括我助大人您飛黃騰達。”
郝思林沒有去求太昊王朝,他是求莫及春。
來之前他已經調查好了莫及春,知道他是一個商人,遊走在黑市的商人。
“黑市商人,逐利而行,卻也惜命。”莫及春緩緩開口。
郝思林心頭一緊,他本以為捏住了莫及春的軟肋,畢竟黑市商人見慣了利益往來,權力與富貴向來是最好的誘餌,可此刻對方的神情,讓他摸不準這人到底在想甚麼。
他依舊維持著表面的鎮定,身子微微前傾,語氣裡多了幾分懇切:“莫大人聰慧,自然知道我所求的,不過是一條活路,而大人能得到的,卻是數不盡的好處。木塔城的金礦我可以分三成給太昊,日後我登基為聖主,木塔城與太昊永世修好,不再起戰事,這對剛經歷敗仗、國庫空虛的太昊來說,難道不是最好的結果?”
“至於我助大人飛黃騰達,絕非虛言。”郝思林加重語氣,眼中閃過勢在必得的光芒,“大人在太昊朝堂,不過是個奉命行事的使臣,即便此次順利帶回英王與將士,也不過是論功行賞,得些虛職賞賜。可若助我成事,大人便是木塔城的恩人,是太昊的功臣,往後無論是木塔城的財富,還是太昊朝堂的權位,大人都能唾手可得,這等一步登天的機會,可不是人人都能遇上的。
廳堂裡再次陷入沉默。
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長,也更重。
莫及春垂著眼,像是在算一筆極複雜的賬。
他的手指在袖中輕輕叩擊著甚麼,節奏忽快忽慢,像一個尚未成型的念頭在反覆打磨。
郝思林不敢催,只是安靜地等著。
他能感覺到,莫及春正在做一個決定。
而這個決定,將決定他的生死。
良久。
莫及春終於抬起頭。
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讓郝思林心裡發毛。方才那一閃而過的鋒芒已經被他收得乾乾淨淨, 此刻坐在對面的,不是一個在黑市裡摸爬滾打出來的商人,而是一個老練到骨子裡的談判者。
“世子,”他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你的命確實值不少錢。”
郝思林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但是,”莫及春話鋒一轉,目光如刀,“本官有一個規矩,不跟空手套白狼的人做生意。”
“我不是——”
“你聽我說完。”莫及春抬手打斷他,“你方才說的那些,聽起來很美,但都有一個前提,你能當上城主。可你現在只是一個即將被廢棄的世子,手中無兵無權,連自己的妹妹都管不住。本官憑甚麼把寶押在你身上?”
郝思林的臉色微變。
莫及春繼續說道:“你說的那些條件,金礦、商路、戰俘,都是你‘如果’當上城主之後的事。但在這之前,本官需要先在你身上投入多少?幫你奪位、幫你打仗、幫你收拾那個瘋子。”他頓了頓:“世子,這筆買賣,不划算。”
郝思林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對方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
他確實甚麼都沒有。
他有的,只是一個世子的空頭銜,一張不知道能不能兌現的嘴,和一個連自己都控制不了的妹妹。
莫及春看著他僵住的表情,忽然放柔了聲音,像是長輩在教導晚輩:
“世子,談判不是把話說得漂亮就行。你得讓對方看到,你現在手裡有甚麼,而不是以後能給甚麼。”
郝思林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夕陽又沉了一分,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條被踩在腳下的蛇。
“我現在手裡……”他低聲說,像是在對自己說話,“只有一條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