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七號哨位 明承遙與郝峙瓊都心……
明承遙與郝峙瓊都心知肚明, 此事一旦洩露,兩人皆是死無葬身之地。
可事到如今,總不能半途而廢, 將那一群手無寸鐵的稚子, 棄在絕境之中不管不顧。
“我可以聯絡京中暗線,給這些孩子一個全新的身份。”明承遙低聲道。
“也好, 只要他們能離開木塔城,便夠了。”郝峙瓊的語氣裡, 藏著一絲幾不可察的釋然。
“那你呢?”
明承遙鬼使神差地問出口。話一落,她自己都覺荒唐。兩人立場對立, 陣營相悖,本就不該問這般逾矩的話。
可郝峙瓊眼底的深沉與沉鬱,實在太讓她看不懂。
後來,明承遙費盡心力, 為那些無依的孩童尋好了安身之處。
郝峙瓊沒有多留, 孤身一人,重又踏入了木塔城的腥風血雨。
再後來明承遙又去邊關一次,當然是故意去七號哨位的, 她心裡總惦記著是個事情。
果不其然, 又在那裡碰見郝峙瓊。
她也沒說廢話,把幾個孩子一股腦塞給明承遙, 告訴明承遙下次見面時間就走了,完全是讓明承遙自己安排這幾位孩子。
有了上次經驗,明承遙也沒有費多大力氣, 反而到日子就去七號哨位和郝峙瓊見面。
最後一次見面,郝峙瓊說王城最近嚴管,她不能隨意活動了, 到時真要有人查到太昊王朝那邊,還需要明承遙幫忙隱瞞。
明承遙以為,她們自此殊途,天地相隔,再無相見之日。
直到某日,她如常巡守邊境,行至七號哨位時驟然頓住腳步。
郝峙瓊就站在木塔城的邊境線內,一身傷痕,衣衫被利刃撕裂多處,衣袂染滿暗紅血漬,形容憔悴到了極致。
可那雙眼睛卻亮得灼人,一瞬不瞬地鎖著她。
守株待兔。
這是明承遙腦中第一個念頭。
她甚至在心底飛快盤算,若將此人生擒回營,算不算一件大功,只可惜這亂世之中,沒有甚麼升職加薪,只有冷冰冰的功過賞罰,生殺予奪。
就在她心緒微轉之際,郝峙瓊開口,聲音沙啞破碎,卻字字清晰,砸在風沙裡:
“明承遙,我需要你。”
周遭空曠,四下無人。
風從太昊王朝吹向木塔城,捲起兩地的塵沙,纏在一起,分不開。
明承遙在心底默默嘆氣:……話別說得這麼曖昧,對你我都沒好處。
她在心裡預演了無數種拒絕的說辭,可一撞上郝峙瓊那雙破碎又絕望的眼,便不由自主想起自己的身世,那顆心,怎麼也硬不起來。
終究,她輕輕一嘆聲音壓得極低,融進呼嘯的風沙裡,只有兩人能聽見:“你先說,到底出了甚麼事。”
郝峙瓊這才道出隱情。
她母親病重,木塔城上下不信醫藥,只以符咒水續命,硬生生把人拖得油盡燈枯。她走投無路,才敢拼盡一切,來求這位敵國的王爺。
此前護送幾次無親無故的孩子,明承遙動用京中隱秘關係,輾轉遮掩,尚能神不知鬼不覺。可若是要將一位木塔城的王妃偷運出境,這早已不是冒險,是拿兩國邦交、雙方性命開玩笑。
可她無法拒絕。
她也是有母親的人。
“你想清楚。”明承遙上前半步,氣息微沉,“救出你母親不難,難的是如何瞞過木塔城全城的耳目。”
郝峙瓊眼中驟然亮起微光,像在無邊黑暗裡,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
“我知道兇險,也知道會連累你。可這世上,我再也找不到第二個敢幫我、也有能力幫我的人。明承遙,我……”
“住口。”明承遙抬手打斷她,飛快掃過四周,確認無人窺視語速極快,“明晚三更,帶你母親來這裡,我親自接應。”
郝峙瓊當場怔住。
她本已做好被百般刁難、甚至被斷然拒絕的準備,卻沒料到明承遙只沉吟片刻,便直接應下。
明承遙向來言出必行。
那一夜,她當真以身犯險,將郝峙瓊的母親悄悄接進太昊境內,送往京城求醫。
只是,終究還是走漏了風聲。
計劃暴露,郝峙瓊被木塔城扣押,生死難料,再也沒能踏出城門一步與母親相見。
明承遙只能將那位病重的王妃帶回京城,延醫問藥悉心照料。這一治,便是近兩年。
可天命難違,郝峙瓊的母親還是撒手人寰。
一對母女,隔著兩國疆土,隔著生死高牆,至死,未能再見一面。
轉眼又是一年。
到了祭日,明承遙輕車簡從,獨自前往城郊墳前上香。
她剛蹲下身,將手中貢品輕放在碑前,身後便傳來一道極輕的腳步聲。
明承遙渾身一僵,緩緩回頭。
草木蕭瑟之中,一道身影立在斜陽裡,眉眼依舊,氣質卻早已不復當年剛烈灼人,只剩一身沉澱下來的、化不開的悲涼。
是郝峙瓊。
她竟來了。
從那次分別後,她們二人在沒有見過,是在雙方探子口中聽過對方的訊息。
聽說郝峙瓊被木塔城關押,一年後被放出,一直生活在木塔城。
又聽說木塔城發生內亂……
明承遙覺得自己和郝峙瓊並沒有恩怨,她應該不會為難自己。
“明承遙,”郝峙瓊道:“我需要你。”
明承遙下意識是警覺,上次說需要她是為了幫她母親醫治,現在又說需要她,這次是要幫她家哪個親戚脫困。
“我現在的處境比你還難。”明承遙沒有把王朝的的實情全都說出來,畢竟家醜不可外揚。
“我需要你來協助我推翻這個封建的王朝。”
“嗯?”明承曦小小的吃驚:“你是說你要藉助外部的勢力,推翻你們木塔城的政權?”
“不是藉助外部勢力,是與你聯手。”郝峙瓊及時糾正。
“是你瘋了還是我瘋了?這樣對我們太昊王朝有甚麼好處。你我本是敵國,我助你推翻木塔政權,於太昊而言是引火燒身。”
現在太昊王朝就已經亂成一鍋粥了,要是再有別的摻和進來,真不敢想象,將來會不會造成滅國亂世。
被拒絕的郝峙瓊也沒有繼續和明承遙爭辯,只是說現在外面不安全,正是聖主巡街,明承遙想要做甚麼需要等到明日再做。
“你來這裡是要找齊婺遠他們吧,他們被聖主關在磚廠,我可以解救他們,但是你要答應我一件事情。”
這明承遙就有些不樂意了,你當時求我辦事的時候,我可沒有給你提要求,怎麼現在我有難你非但不知恩圖報,還全都是要求。
“王女的要求太多了,我恐怕恕難完成,還請王女不要為難我。”
“行,外面不安全,你先在我這裡住一晚,明天我親自帶你去磚廠。”
現在外面是不安全,再說她相信郝峙瓊是不會對自己做甚麼,於是大大方方的在他這裡住一晚,打算第二天才去磚場。
與此同時,太昊王朝這邊已經派出使臣前去調和。
莫及春聽著線人的線索,眉頭越來越緊。
線人來報明承遙進入木塔城後,就被一個神秘人帶走了,經過多方打聽才知道,這個人就是被稱為“殺神”木塔城王女郝峙瓊。
他與郝峙瓊雖未謀面,卻早聞其名。
叛離王室後拉起民間義軍,殺伐果決,冷血無情,是連木塔城聖主都忌憚三分的“殺神”。
而今明承遙竟孤身落入了此人手中,生死未卜。
“備馬。”莫及春語氣冷硬如鐵,“挑二十名精銳暗衛,隨我潛入木塔城,切記隱去身份,不可暴露太昊使臣行跡。”
他太清楚郝峙瓊的手段,此人從無無的放矢,既扣下明承遙,必然有籌碼相換,而她開出的條件,絕不會是小事。
他不能賭,更不能讓明承遙獨自面對這潭死水。
夜色漸深,木塔城的晚風裹著沙礫,敲打著窗欞。
明承遙和衣躺在榻上,卻毫無睡意。她反覆思量郝峙瓊白日裡那句話"與你聯手"。
窗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明承遙瞬間警覺,手已探向枕下短刃。
“是我。”
郝峙瓊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低而沉。
明承遙鬆了手,卻未起身:“王女深夜來訪,不合規矩。”
門外沉默片刻,而後郝峙瓊道:“你明日要去磚廠,那裡有聖主親衛三百晝夜輪守。沒有我引路,你進不去也出不來。”
明承遙坐起身,盯著那扇門,彷彿能透過門板看見那個一身沉鬱的女人。
“所以王女是想與我做交易。”
“是。”
門被推開,郝峙瓊立在門檻外,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進屋內,恰好停在明承遙腳邊。
她沒有踏進來,只是站在那兒,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木塔城王族世代愚昧,信巫術勝過信醫術,信神權勝過信人心。我母親死在符咒水裡,我發誓,我要把這個弄虛作假的世界推翻。”
明承遙沉默地聽著。
“我看著他們用同樣的方式,將更多無辜本分的,推進那座名為‘神賜’的墳墓。”郝峙瓊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起伏,“明承遙,我不是要借太昊的刀殺木塔的人,我要的是——”
她頓住,抬眸,目光直直撞進明承遙眼底。
“我要的是讓這片土地上的人,能像太昊的子民一樣,病了能求醫,而不是求符咒水,想活,能堂堂正正地活,而不是活成誰的祭品。”
人。”
風忽然停了。
明承遙忽然想起,她曾經問郝峙瓊“那你呢”的時候,對方眼底那種讓她看不懂的深沉與沉鬱。
此刻她忽然懂了。
那不是對自己的處境絕望,是對整個世道的絕望。
這也是這個世界另一個她。
一個敢於推翻腐朽的世界,對這亂世最同等的恨意與渴望。